第598章 林家
偏殿之內,剛被緊急召來的十幾名將領和幕僚分列兩旁,看著御案後面色鐵青的寧王,誰也不敢先吭聲。
寧王抓起案上那封信,重重摔在眾人面前的地上。
「都給本王看看!誰來告訴本王,這個義寧府到底是怎麼回事?!」
站在前排的兵部侍郎彎腰撿起信紙,快速掃了一遍,臉色也變了,順手遞給身旁的將領傳看。
寧王雙手撐在御案上,盯著堂下眾人:
「信上報的,義寧那邊什麼時候多出來一個指揮使?叫什麼林淵……對,姓林!」
說到這裡,寧王的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站在文官隊列末尾的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身上。
那人名叫林湛,如今在王府里任正六品的兵曹參軍。
林家祖籍在河陽府,在當地也是個延續了兩百餘年的大族。
雖說比不上五姓七望那些頂尖門閥,可在河陽一帶,林氏也是有頭有臉的世家,族中規矩森嚴,單名皆按五行偏旁排輩,上一輩從「金」,到了林湛這一輩,凡入譜的男丁名字皆從「水」旁,再往下一輩則從「木」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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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林家這幾代沒出過什麼三品以上的高官,在朝中聲勢漸弱。當初寧王起兵經過河陽,林家為了謀個前程,傾族中之力湊了一批錢糧送入軍中,這才把長房最有才幹的嫡子林湛塞進了王府做個參軍。
平日裡議事,林湛都是站在最邊上聽著,很少有插話的份。
此刻見寧王突然盯住自己,林湛心裡咯噔一下。
「林湛!」
寧王冷冷開口:「你不是也姓林嗎?本王看你們河陽林氏的人才,真是多如牛毛啊!你來告訴本王,這個林淵到底是誰?!」
林湛嚇得渾身一激靈,連忙從隊列里跨出一步,滿頭霧水地皺起眉頭,惶恐拱手道:
「回殿下,臣……臣實在不知啊!族中這一輩從未聽聞有這麼一號人物!」
聽到這句回答,寧王心頭的火氣徹底壓不住了。
「不知?好,好,好!」
寧王怒極反笑,一把抓起案上的青玉鎮紙,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聲脆響,玉石碎成數塊,濺到了前排將領的靴子邊。
「本王的大後方,憑空冒出來數萬大軍!一支能夠正面擊潰靖安營的精銳之師,本王滿朝的文武,居然沒有一個人知道!」
寧王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火盆,通紅的炭火滾了一地,他指著眾人咬牙切齒地罵道:「荒唐!簡直荒唐至極!」
堂下眾人齊刷刷跪倒一片,把頭埋得極低,連大氣都不敢喘。
寧王在御案前來回走了幾步,胸口劇烈起伏:
「還有那個陸承岳!自己帶了兩千五百名精銳跑去益州平叛,往本王案頭報的是什麼?外出公幹!好一個外出公幹!把自己公幹得折了一半人手,剩下的一千多人像豬狗一樣被人圈在一個什麼黑水驛里!」
他停下腳步,指著地上那封信,聲音里滿是壓不住的憤怒:
「現在人都快死絕了,才想起來往洛陽求救!你們誰來告訴本王,眼下本王應該怎麼辦?!」
大殿裡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從虎牢關到黑水驛足足一千五百里,這時候不管派誰去,腿跑斷了也趕不上,誰敢在這時候觸寧王的霉頭?
就在殿內氣氛僵硬到極點的時候,殿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傳令軍官雙手高舉著信筒,一路小跑衝到殿門前,大聲稟報:
「報——!八百里加急,從益州府來的!」
聽到這話,正在氣頭上的寧王動作一頓,眼睛瞬間亮了一下:
「快!呈上來!」
親兵立刻接過信筒,快步送到寧王手中。
寧王一把抽出裡面的信紙,低頭飛快地看了一遍。隨著目光往下掃,他原本緊繃的臉色漸漸緩和了下來,最後竟輕輕點了點頭。
「這個王崇簡,倒還算不錯。」
寧王拿著信紙,語氣比方才平穩了不少:「知道陸承岳被圍,沒有在城裡干看著,還懂得主動招募各縣鄉勇、調集世家護院,湊出一萬多人去敵軍後方擾襲。總算沒白坐益州知府這個位置。」
說完,他轉頭吩咐旁邊的王府長史:
「你即刻替本王回信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回益州。告訴王崇簡,只要他這一趟能夠解了黑水驛之圍,把剩下的靖安營軍士全須全尾地給本王帶回來,本王親自向朝廷上表,替他請頭功!」
長史如蒙大赦,連忙應了一聲,起身去旁邊擬信。
發泄了一通火氣,又有了王崇簡出兵拖延的好消息,寧王這會兒也徹底冷靜了下來。
他背著手,重新走到那幅大雍輿圖前,盯著義寧府那塊狹小的地盤看了許久,眉頭慢慢皺起:
「不對,此事必有蹊蹺。」
寧王轉過身,看著已經站起身來的眾將幕僚,沉聲說道:
「義寧那個地方,總共才七個縣,四十五萬口人,大半還是山溝。這種窮地方,絕對不可能養得起幾萬大軍,更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練出能正面打殘靖安營的強兵。」
「本王手裡才多少精銳?況且那個叫林淵的人,真要有這等通天徹地的能耐,手握數萬雄兵,他又怎麼可能一直窩在義寧那種苦寒之地不出來?」
寧王把話頭一點破,堂下的幕僚們腦子也跟著轉了過來。
王府長史剛寫完回信,聞言順著話頭拱手說道:
「殿下所言極是。依老臣看,這裡面多半是有什麼內情。先前第一封信里不是提了一嘴曹萬里反水嗎?陸將軍與曹萬里是一道北上的,說不定根本不是正面交鋒打輸的,而是曹萬里那廝暗中使詐,在靖安營的飯食或飲水裡下了毒,又趁夜放火,這才讓陸將軍吃了大虧。」
旁邊一名將領也跟著附和道:「長史說得有理!若是被人下了藥,手腳使不上力氣,別說是靖安營,就是神仙來了也得栽跟頭。在事情徹底查明之前,殿下確實不必過於擔憂。」
聽著眾人的分析,寧王緩緩點了點頭。這麼一解釋,事情反倒說得通了。
就在這時,站在隊列末尾的兵曹參軍林湛心思一轉,再次往前邁了一步,躬身抱拳道:
「殿下,臣有一言。」
寧王看向他:「講。」
「殿下,那個義寧的指揮使名叫林淵,不僅姓林,連名字也合著我河陽林氏這一輩從『水』的譜例。只要他真是北地出身,往上數三代,十有八九與臣所在的河陽林氏脫不開干係。」
林湛態度極為誠懇地說道:「早年北地動亂,臣族中有幾房遠支曾往并州、義寧一帶遷徙謀生,後來山路阻隔,未曾及時續譜,這才慢慢斷了往來。臣願即刻動身回河陽老家翻看舊譜,再親自前往義寧一趟。」
「我河陽林氏乃是北地林氏主脈,只要能查出淵源,臣便是他的同輩族兄,願憑著宗族大義與主脈名分親自去訓誡說服此人。不管他是怎麼贏了陸將軍,手裡總歸有些能耐。若是能將此人收歸殿下所用,既能兵不血刃解了黑水驛之圍,又能替殿下在北境添一員守將。只是……還望殿下願意給臣、給林家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寧王盯著林湛看了幾息,心裡飛快地權衡起來。
不管義寧那伙人是用毒還是用詐,能把陸承岳逼到這個份上,還敢扣下官糧,手底下肯定不會是純粹的烏合之眾。
眼下自己剛占了洛陽,南邊還要防著成平帝反撲,正是用人之際。
哪怕以後要跟義寧算總帳,也不是現在。要是真能靠著林家這層宗族關係把人穩住、收編過來,那自然是最省事的法子。
想到這裡,寧王點了點頭:
「好。林湛,本王便給你這個機會。」
寧王許諾道:「你即刻帶人去辦。只要你能說動這個林淵開城放人、歸順本王,本王絕不追究他此前的罪責,義寧指揮使的位置照舊給他坐!至於你,等你辦成差事回來,兵部郎中的位子,本王給你留著!」
林湛心頭狂喜,當即深深一揖到底:
「臣,萬死不辭!」
退回隊列里,林湛垂著眼皮,手心卻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汗。
說實話,他剛才那番話有一半是現編的。他根本不知道林家流落在外的旁支里,什麼時候出了林淵這麼個猛人,能把寧王的王牌靖安營按在地上打。
但這並不妨礙他去攀這門親戚。
在這個看重門第出身的年代,天下同姓本就可以敘同宗,更何況林淵的名字還偏偏撞上了他們這一輩的水字旁。
那個林淵出身寒微,手裡就算有了兵權,也是個沒根腳的邊地武夫,正需要河陽林氏這個主脈的名頭來認祖歸宗、洗白身份;而他林湛在王府里一直屈居末位,不就是因為河陽林氏只是個二流家族,手裡沒兵沒權嗎?
自己乃是主脈長房嫡出,去了義寧,便是那個林淵貨真價實的族兄。
若是這一趟過去,真能把這個手握實權的「族弟」拿捏住,說動了他歸順,自己在寧王面前便是大功一件;就算他有些桀驁不馴,只要認下了河陽林氏這門主宗,有這麼個能打的硬茬子在北邊撐腰,日後在王府里,誰還敢小瞧他河陽林氏?無論怎麼算,這都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這時,站在前排的兵部侍郎又上前一步,提醒道:
「殿下,派林參軍去招撫固然可行,只是王崇簡帶去的那一萬多人,終究是些臨時湊起來的鄉勇護院。萬一那林淵是個軟硬不吃的莽夫,王崇簡在前面撐不住,殿下可還要派兵再去支援一下?」
「當然要派。」
寧王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虎牢關的位置上:「只靠一張嘴去談,人家能低頭嗎?做事情兩手準備,這天下終究還是要靠實力說話。你們算算,從虎牢關發兵過去,急行軍最快要多久?」
幾名宿將湊到輿圖前比劃了一陣,其中一人回道:
「殿下,若是調動步卒,山路崎嶇,再怎麼快也得二十天往上,肯定趕不及。如今之計,唯有動用騎兵!靖安營在虎牢關還留著五百騎兵,若是按一人三馬的配置,輪換不歇,沿途經過各處官驛再直接換乘驛馬,最多五六日便可趕到黑水驛!」
「好,那就這麼辦。」
寧王一錘定音:「傳本王軍令,即刻從虎牢關調出那五百靖安營鐵騎,日夜兼程趕赴益州!林湛你也隨騎兵一同出發。到了地方,若是那林淵識相肯降,便罷;若是冥頑不靈,五百鐵騎配合王崇簡的一萬大軍兩面合圍,此賊必敗!」
【反正說好今天 2 萬個字啊,我就不管怎麼寫了,反正先寫到 2 萬再說。這張將近 4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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