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塵埃落定
那名送信的家丁連滾帶爬地出了屋子,很快便被放出了黑水驛。
等腳步聲走遠,一直守在床邊的孫敬才上前一步,有些擔心地低聲道:
「將軍,這人畢竟是王崇簡府上的下人,咱們就這麼讓他一個人回去傳話,萬一他在外頭胡說八道,誤了事怎麼辦?再說咱們提的那幾個條件,外面那個林淵能答應嗎?」
陸承岳靠在床頭的包裹上,方才臉上那股暴怒與悲憤已經漸漸收了起來,眼神重新變得冷靜起來。
「他答應最好,不答應也在意料之中。」
陸承岳緩了口氣,慢聲說道:「我打發這個家丁回去,本就沒指望一次談成,不過是拿話試一試外面那個人。」
孫敬一怔:「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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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寧這個林淵,以前從未聽過名號,多半是從底下突然起來的小人物。」
陸承岳看著帳頂,說道:「這種人打了兩場勝仗,手裡剛有了點兵馬,往往最好名聲。若是他聽見本將肯降,心裡一高興,想學古人演一出禮賢下士的戲碼,親自跑到城門底下來招攬,那咱們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退一步講,就算他不上當,看他怎麼回這幾句話,也能摸清楚這人的脾氣秉性,知道他到底想要什麼。」
孫敬聽完,這才恍然點頭,不再多言。
……
沒過多久,那個鼻青臉腫的家丁便跑回了清風軍大營,跪在中軍帳里,戰戰兢兢地把陸承岳的話學了一遍。
林淵坐在主位上,聽完之後,先是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趙文成,隨後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個陸承岳,都到這時候了,嘴還這麼硬呢?」
林淵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真要是誠心想談,好歹也該派個身邊的親衛或者軍官出來。結果連個隨從都不遣,張口還要跟我提三個條件,我看他是沒睡醒。」
旁邊的白慶山皺眉道:「大人,那你的意思是,對方根本就沒打算投降。」
林淵搖了搖頭:「不好說啊,我覺得至少他沒有誠意。不過咱們也不著急,不行再餓他兩天,他就老實了。」
說到這裡,林淵低下頭,看著地上跪著的家丁,隨口吩咐道:
「你再跑一趟,回去原話告訴陸承岳。你就問問他,是不是在裡面餓得頭暈眼花,還是酒喝多了沒醒?想跟我談,讓他自己先冷靜冷靜,把腦子洗清醒了,再派個能說話的人過來。」
那家丁不敢多嘴,苦著臉應了一聲,起身又往黑水驛跑去。
……
話傳回黑水驛,陸承岳聽完那句「是不是喝多了」,沉默了半晌。
這一夜,黑水驛里格外的安靜,也格外的難熬。
到了第二天晌午,距離被圍已經整整七天了。
南邊的官道上依舊空空蕩蕩,別說援軍,連只南飛的鳥都看不見。而驛城裡面,已經徹底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院子裡到處都是橫七豎八躺著的軍士,餓了這麼多天,許多人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了,換防的哨兵拄著長槍往城頭走,走不到一半就一頭栽倒在台階上。
夜裡又有十幾個重傷的弟兄因為傷口化膿發燒,沒有湯藥,硬生生咽了氣。
陸承岳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這副慘象,心裡清楚,不能再等了。
再拖上幾天,不用清風軍攻城,裡面這些人自己就得餓死,剩下的連走出城門的力氣都不會有。
總不至於真的要吃人吧?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站著的宿衛軍侯趙寬。
「趙寬,你親自出去一趟。」
趙寬嘴唇乾裂,抱拳應道:「諾!將軍還有什麼交代?」
「兩件事。」
陸承岳聲音沙啞,一字一句地交代道:「第一,信可以仿寫,下人也可以被收買。你到了他們營里,必須親眼見到王崇簡本人。你得當面確認,王崇簡是不是真栽在他們手裡了。」
「第二,見到正主以後,去跟那個林淵談實話。告訴他,咱們手底下這一千多號人,父母妻兒全在北方和洛陽,都在寧王殿下的治下。咱們要是背上投降反賊的名聲,不僅大伙兒半輩子的軍功全毀了,老家的親眷也得被王府牽連問罪,一個都活不了。」
陸承岳頓了頓,閉上眼說道:
「所以文書上,絕不能有『投降』兩個字。他要是願意,今晚咱們把城門打開,把兵器架在院子裡,對外就說清風軍趁夜突襲,我部糧盡援絕,力戰不支被俘。」
「另外,弟兄們降了他可以,繳了械也可以,但絕對不能把人打散,軍官必須跟著各自的隊伍,出城就要見著熱飯和傷藥。你去問問他,這條件他應不應。」
趙寬重重點頭,轉身下了台階,獨自一人走出黑水驛,往清風軍大營而去。
……
半個時辰後,清風軍中軍大帳內。
趙寬先是被帶去偏帳看了一眼。
帳篷里,王崇簡正坐在桌邊喝著熱茶,看見滿身血污、瘦得有點脫相的趙寬進來,王崇簡老臉一紅,尷尬地放下了茶碗,長嘆一聲道:
「趙軍侯,你們……別在裡面硬撐了。本官帶去的人馬確實已經敗了,林指揮使也是朝廷忠良,你們早些出來,少受些罪吧。」
親眼見到了活生生的益州知府,又聽見這番話,趙寬心裡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沒了。
等他被帶回主帳,將陸承岳交代的幾條底線原原本本講出來後,帳內的林猛等人臉色都有些不太好看,覺得這幫敗軍之將事兒實在太多。
林淵坐在主位上,聽完之後卻在心裡盤算開了。
陸承岳擔心家小被寧王牽連,怕手底下的人被坑殺,這都是人之常情。至於說什麼不打散、怎麼對外宣稱,在林淵看來根本無所謂。
反正林淵也不可能相信,這 1000 多號人就直接為他賣命。按照趙洪澤的規劃,這幫人都是籌碼。籌碼有籌碼的價值,其他無所謂。
想到這裡,林淵臉上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對著趙寬擺了擺手:
「趙軍侯說的這是哪裡話?什麼投降不投降的,還要搞什么半夜突襲做戲,未免太見外了!」
林淵站起身,走到趙寬面前,語氣誠懇地說道:
「說到底,咱們本來就是友軍嘛!你們靖安營吃的是大雍的皇糧,我林淵也是大雍的指揮使,大家都是陛下的臣子。寧王殿下在東邊起兵,對外打的旗號不也是『清君側』嗎?既然大家都是為了陛下、為了朝廷辦事,那前幾天動手,純粹就是下面人沒溝通好,誤會一場!」
趙寬站在原地,聽得整個人都愣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林淵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說道:
「既是自家兄弟鬧了誤會,如今把話說開了,那便沒事了。陸將軍帶著弟兄們在黑水驛里斷了糧,我林淵作為同僚,把諸位請出城來歇息養傷,供些糧草湯藥,那是分內之事,哪來的什麼投降一說?傳出去豈不是叫天下人笑話!」
「你回去告訴陸將軍,把心放到肚子裡。現在就開門出來,外面的肉粥和傷藥都已經備好了。你們的編制我不動,軍官照舊跟著兵,咱們兩家化干戈為玉帛,以後還得並肩為朝廷效力呢!」
趙寬張了張嘴,看著面前一臉正氣的林淵,半天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怎麼,趙軍侯覺得不妥?」林淵笑問。
「不……全憑林大人安排!」
趙寬定了定神,抱拳行了一禮,轉身快步回去復命。
當天下午,黑水驛緊閉了七天的大門終於徹底敞開。
一千二百多名靖安營殘兵將手裡的刀槍全部留在了驛城院內,在陸承岳和各營軍官的帶領下,互相攙扶著走出城門,住進了清風軍早已在旁邊用木柵圍好的營盤裡。
林淵站在高坡上,看著底下正在排隊領熱粥的靖安營兵士,轉頭對身旁的趙文成說道:
「總算是結束了,不過這裡的事情肯定瞞不了多久,恐怕這會寧王已經知道了。」
趙文成點了點頭,神色平靜:
「知道更好。儘快把這些人帶回去,到了義寧府的地盤,咱們才有主動權。」
林淵嗯了一聲,看著遠處炊煙裊裊的營地,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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