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我是你,你也是我

  11月23日,周六。

  天還沒全亮,機場跑道上濕漉漉的,遠處的山像被一層灰藍色的紗罩著。

  因為鄭欣悅堅持要申請SOS的醫療專機,回程時間推遲了一周。

  SOS是做跨境醫療專機轉運,全稱是國際SOS(International SOS),機構1986年就在香港設立了辦公室,1989年進入大陸市場,至今已經在香港運營了16年,擁有成熟的跨境醫療轉運能力和全球供應商網絡。

  鄭欣悅申請的這架醫療專機往返一趟金陵,兩邊醫院的救護車、地面保障,加上機組和醫護人員,這趟回家,總共花出去了八十多萬港幣。

  柳楒楒沒拒絕,她知道王一凡的帳戶不計算股票,光現金就還有接近八百萬美元,夠坐這醫療機,坐一百趟,根本花不完。

  她不知道的是,王一凡的股票漲了,本來鄭欣悅準備在最近忙完,使用之前的授權書清倉掉王一凡持有的股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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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最近一段時間,股價翻一倍多,持倉市值達到了7100萬美元,她決定再等等,等年前再清倉。

  柳楒楒裹著外套站在艙門邊,看兩個護工小心翼翼地把王一凡的擔架床推進機艙。

  他的身上蓋著兩層毯子,監護儀被固定在床尾,綠色的數字已經亮起來,跳得和病房裡一樣慢。

  劉慧和柳霏霏先上了機,帶著兩個孩子坐在前艙。

  鄭欣悅跟在擔架後面,手裡拎著一個透明文件袋,裡面是王一凡的全部病歷和轉運同意書。

  「都安排好了。」鄭欣悅走到柳楒楒身邊,把一份文件遞給她,「這是飛行中的應急用藥和護理方案,你簽過字的。」

  柳楒楒點點頭,她沒接,只是問:「醫生上不上來?」

  「下面呢,馬上上來。」鄭欣悅說,「還有兩個護士,專門盯著他和孩子。」

  「那你呢?」

  「我送你們到金陵,然後再回香港。」鄭欣悅說,「我不放心。」

  柳楒楒看著她,沒說話。

  鄭欣悅穿著件黑色大衣,頭髮扎得低,臉很白,還化妝了。

  「走吧。」

  她轉身上了飛機。

  艙內很安靜,除了引擎低低的嗡鳴,就是海洋偶爾發出的幾小聲哼唧。

  劉慧把詩文抱在懷裡,嘴裡輕輕哼著一段很老的調子。

  柳霏霏探著腦袋看窗外,說「這飛機好小」。


  鄭欣悅跟著劉慧她們去了前倉,幫忙帶孩子,讓柳楒楒陪著王一凡。。

  飛機滑跑時,柳楒楒閉上眼睛。

  一陣很明顯的推背感,然後飛機離了地,往北去。

  王一凡還在睡,他的夢還在繼續。

  王一凡看著病床上這個跟自己長得一樣,也叫王一凡的男人,走完了他生命里最後的時光。

  他看著這個人從五歲走到了四十歲,在這片霧中陪著這個叫王一凡的男人,還有那個叫柳丹的女人,走過了三十五年。

  病房裡突然衝進了一群人,醫生、護士。

  王一凡也想衝過去。

  可是畫面忽然碎了。

  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那些人、那些光、那些聲音全散開,化成一團團很輕很輕的白霧。

  他站在霧裡,腳下空空的。

  「你看見了?」有人問他。

  他回頭,霧裡走出來一個人。

  和他長得一樣,只是更瘦,更老,是那個剛死去的王一凡。

  「你是誰?」他問。

  「你知道。」那人說,「我是你,你也是我。」

  王一凡沒說話。

  「我這一輩子,沒什麼其它遺憾的事,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陪著丹姐走到最後,我總是跟她說,要死在她前面,沒想到,死的太前面了。」

  那人說。

  「那你現在……」

  「我要走了。」那人說,「回我該去的地方,你好好過,別學我。我的這個手機就送給你了,我去地府要重新買一個,這手機,燙手,別用它玩遊戲。」

  霧開始散了,那人的輪廓一點點淡下去,像被風吹化了的煙。

  「等等。」

  霧散得乾乾淨淨。

  四周亮起來,亮得發白。

  他聽見了引擎聲,聽見了嬰兒很輕的哭聲。

  那哭聲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一聲,又一聲,像在叫他回去。

  他用力睜開眼。

  光很刺眼,白茫茫一片,像從夢裡那片霧直接照進來的。

  他眯起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看清眼前的東西。

  窄窄的天花板,圓形的窗,還有一盞很小的燈,亮在頭頂偏左的地方。

  他慢慢轉過頭。

  旁邊趴著一個女人,臉枕在手臂上,頭髮散著,遮住了半張臉。


  看著她,看了很久。

  從她露出來的那截眉毛,到鼻樑,到因為生產還沒完全恢復、有些發白起皮的嘴唇。

  他認得,不是那個四十歲站在病房門口、頭髮散亂、哭不出聲的柳丹。

  是柳楒楒,是他的楒楒姐。

  是那個會拿竹竿追他滿院子跑、會跟他說「你站住,我不打你了」的柳楒楒。

  他張了張嘴。

  嗓子像被火烤過,又干又澀。

  試了一下,沒發出聲,又試了一下。

  「楒楒姐。」

  聲音很輕,啞得不像他自己的。

  柳楒楒沒有動。

  他又叫了一聲:「楒楒姐。」

  這一回,她的肩膀動了一下,然後她慢慢抬起臉。

  她的眼睛先是沒聚焦,迷迷糊糊的,像還沒從夢裡出來。

  等視線落在王一凡臉上,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猛地坐起來。

  「你……」她嘴唇發抖,眼睛一下紅透了,「你叫我什麼?」

  「楒楒姐。」王一凡又說了一遍。

  她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你再叫一遍。」她聲音抖得厲害。

  「楒楒姐。」王一凡乖乖叫。

  柳楒楒「哇」地哭出來,撲過去,把臉埋在他胸口。

  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又急又響,像要把這幾個月憋在心裡的東西全哭出來。

  王一凡沒力氣抬胳膊,只慢慢把臉偏過去,下巴抵著她的頭頂。

  「你嚇死我了……」柳楒楒一邊哭一邊捶他,「你知不知道你嚇死我了……」

  「我知道。」他說。

  「你知道什麼?我給你又生了一個閨女和一個兒子,我好怕孩子沒有爸爸……」

  她說不下去了,只剩哭。

  王一凡閉了閉眼。

  「我回來了。」

  柳楒楒哭得更凶了。

  剛要把臉埋到他胸口,旁邊的護士已經過來了。

  「先生醒咗,醫生。」

  護士一邊喊,一邊按住王一凡的手,「先生,你唔好亂郁,我先幫你檢查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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