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柳楒楒,你會後悔的
鄭欣悅突然站起來。
她站在紫荊花下,風從後面吹過來,幾片花瓣落在她肩上。
柳楒楒還坐著,仰起臉看她,眼睛半眯,嘴角慢慢翹起來。
「怎麼,想打架?」柳楒楒笑,「我雖然剛生完孩子,但你不是我對手。」
鄭欣悅站在那兒,看了柳楒楒好一會兒,太陽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柳楒楒腳邊,黑黑的一小團。
「楒楒姐,」她說,「我願意一直待在香港。」
柳楒楒的笑容停在臉上。
風把鄭欣悅的頭髮吹起來一綹,遮住她半隻眼睛,她沒有去撥,只那麼站著,身子挺得直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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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楒楒看著她,像要把她看穿。
「沒得商量!」
鄭欣悅咬了一下下唇。
「柳楒楒,你別太過分!」
柳楒楒慢慢站起來。
兩個人面對面站在那棵紫荊花下。
陽光從花的縫隙里漏下來,把她們身上都照得斑斑駁駁。
空氣里有很淡的花香,混著海風裡那點鹹味,吸進去,滿嘴都是涼的。
「鄭欣悅。」柳楒楒叫她的全名。
「嗯。」
「周五給我們辦出院。」柳楒楒說,「我要帶我老公回金陵!」
鄭欣悅沒動。
她站在那兒,看著柳楒楒,像沒聽清。
風從她身後撲過來,紫荊花瓣又落了幾片下來,有一片貼在她袖子上,她也沒管。
「你現在帶他回去,等於要他的命。」她啞著嗓子說。
「王一凡是我老公。」柳楒楒說,「死,他也得跟我一起死!」
鄭欣悅往前走了一步,「你這是在賭氣。」
柳楒楒也往前走了一步:「我說了,周五,辦出院。」
鄭欣悅的臉色又開始一點點白下去。
「好!」她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平靜下來。
「你既然決定了,我也沒資格阻攔!」
她說完,轉身就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
「柳楒楒,你會後悔的。」
然後她走進住院部大樓,挺得筆直。
柳楒楒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白白的,沒有血。
她又抬頭看天,天很高,很藍。
紫荊花還在落,像誰把滿樹的淚都撒了下來。
她在長椅上又坐了一會兒。
海風從花園的那頭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又吹正。
柳楒楒還坐在長椅上,剛要把臉埋進掌心裡,就聽見腳步聲折回來。
她沒抬頭,只從指縫裡看見鄭欣悅的鞋尖停在自己跟前。
「讓一下。」
柳楒楒往旁邊挪了半寸,鄭欣悅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排坐著,像剛才那場爭執從沒發生過。
風還在吹,紫荊花瓣落在她們中間,隔成一道細線。
鄭欣悅把一份文件放在柳楒楒腿上。
「你簽一下。」她說,「王一凡臨時外出的授權,這兩天我帶他去其它醫院再做一次檢查。」
柳楒楒低下頭,打開文件,文件是英文的,她看不太懂,但頁腳有明德的抬頭,下面空著「監護人」簽名欄。
「什麼檢查?」
「神經外科會診,腦電監測,還有一家私立醫院的重症康複評估。」
柳楒楒沉默了幾秒。
「謝謝。」
鄭欣悅沒說話,她從包里又掏出一支筆,黑色的,擰開,遞過去。
柳楒楒接過筆。
她低頭看那份文件,字很多,密密麻麻的,像爬在紙上的小螞蟻。
又抬起頭看向鄭欣悅。
「你剛才不是走了嗎?」
「怕你一個人在這想不開!」
柳楒楒沒說話,她又看了一眼文件,筆尖在簽名欄上方停著,沒有落下去。
「鄭欣悅,我雖然很感激你,但你別想太多,除了人不行,其它東西,你要,隨便拿!」
鄭欣悅抬腳,踢了踢地上的花瓣。
「柳楒楒,除非你能把他天天綁腰上!」
柳楒楒笑了一下。
她低頭,筆尖在簽名欄上停住,又抬起來,看向鄭欣悅:「他不敢。」
鄭欣悅也笑,眼睛望著前面被風吹落的花瓣:「那可不一定。」
「你試試!」
柳楒楒說著,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鄭欣悅把文件接過來,看了一眼。
那簽名寫得潦草,可筆畫有力,像把對自己的警告也一併寫了進去。
翻到中間,指了指空白處。
柳楒楒拿起筆,簽上自己的名字。
鄭欣悅把文件理好,放進包里。
「你別後悔。」
兩人站起來,風更大了,紫荊花成片地往下落,有幾朵擦著她們的肩過去,像替她們把沒說完的話都吹散了。
走回住院部樓下時,鄭欣悅忽然說:「王一凡的錢,我只是幫他看著,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還是你的。」
兩個人又安靜下來,她們走進住院部大樓,電梯還沒到,柳楒楒靠著牆,忽然「嘶」了一聲。
「怎麼了?」
「沒事,刀口抽了一下。」
鄭欣悅沒說話,只是往她身邊站近了一點,怕她站不穩,電梯門開時,她伸手虛虛護了一下柳楒楒的後腰。
回到病房,詩文正哭,護工抱著她,柳霏霏在旁邊,嘴裡「哦哦哦」地哄。
劉慧坐在床邊,拿奶瓶試溫度,海洋躺在嬰兒床里,睡得正香,姐姐的哭聲也驚擾不了他的美夢。
護士剛給王一凡翻過身,他的臉朝里,只能看見半截後頸。
柳楒楒走到嬰兒床邊,低頭看海洋。
小傢伙睡得正沉,小肚子一起一伏,鼻翼輕輕翕動,像夢見了什麼好吃的東西。
詩文還在哭,哭聲細細碎碎,像只餓急了的小貓。
「給我吧。」柳楒楒伸過手對護工說。
護工把詩文遞過來。
柳楒楒抱穩了,走進裡間,在床頭坐下。
詩文貼著她,哭聲果然慢慢小下去,最後只剩幾聲抽搭,小臉還皺巴巴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又沒餓著,哭成這樣。」劉慧說。
「她這是練嗓子。」柳霏霏湊過來,「姐,你別說,詩文的嗓門以後肯定亮,詩琪當年可沒這麼能哭。」
柳楒楒沒說話,只拿指腹輕輕擦詩文眼角。
那眼淚是真的,一顆一顆,亮晶晶的,像從天上掉下來的小水珠。
柳楒楒接過劉慧遞過來的奶瓶,把奶嘴輕輕放進詩文嘴裡。
小傢伙先是不肯,小舌頭往外頂了兩下。
柳楒楒也不急,把奶瓶放平了些,奶嘴沿著她嘴角慢慢蹭了蹭。
詩文嘗到味道,忽然就含住了,小嘴一下一下地吮,吃得又急又響,像怕被人搶了去。
「你慢點。」柳楒楒說,把奶瓶又立起來一點,「沒人和你搶。」
詩文哪裡肯聽,吸得奶瓶里直冒小泡。
「媽,你今晚和霏霏回酒店睡吧。明天有檢查,鄭欣悅會跟著。」
「我留在病房。」劉慧說,「你一個剛生完的,夜裡還帶兩個小的,怎麼弄。」
「有護士,而且詩文和海洋今晚也去育嬰室,我想好好睡一覺。」
劉慧看看她,又看看鄭欣悅,沒再堅持:「那行。」
鄭欣悅的手機在包里震起來,嗡嗡的。
她拿出來看了一眼,轉身往外走。
鄭欣悅走到電梯廳那頭的消防梯口,把門推開一條縫。
外面是半封閉的樓梯間,風從高處的小窗灌進來,涼颼颼的。
她把手機貼到耳邊。
「餵。」
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粵語,很快,像在趕路。
鄭欣悅聽了一會兒,只說:「二十萬?成功率多少?」
那邊又說了幾句。
她仰起頭,看著樓梯間頂上一盞昏黃的燈。
那燈有些年頭了,燈罩上落著灰,光從灰里透出來,把她的臉照得發青。
「沒問題。」她說,「我最快什麼時候可以進行手術?」
那邊報了個時間。
鄭欣悅「嗯」了一聲,又重複了一遍:「好,明天上午,我們過去。你們儘快把時間安排到下個月。」
掛了電話,她在樓梯間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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