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病床不夠寬
晚上八點。
鄭欣悅從護士站回來,說:「阿姨,你們先回酒店,這裡不能進,只能等。醫生護士比我們多,他們24小時有人的。」
「我哪能走。」劉慧說,「我女兒在裡頭躺著。」
「媽,回去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我們早點過來。」柳霏霏扶住劉慧,「有消息馬上過來。」
劉慧看看鄭欣悅,又透過深切治療部那扇門上的窄玻璃,望了望。
「那你呢?」
「我還睡那邊病房沙發,咱們這麼多人留下來也幫不上什麼忙,有我在這看著,您放心,有事情,我第一時間給您打電話。」
劉慧嘆口氣:「你也要好好休息,別把身子熬垮了,我替一凡和楒楒謝謝你,給你添麻煩了。」
「阿姨,別想太多。」
她掏出手機打電話讓司機上來。
司機上來得很快,黑西裝,走路沒聲。
劉慧一步三回頭,柳霏霏也不斷地囑咐著鄭欣悅,有事一定要給她們打電話,酒店離醫院一共就十幾分鐘路程。
鄭欣悅把她們送到電梯口,等門合上,才慢慢走回貴賓房。
房間裡。
兩張嬰兒床都空著,兩個孩子一直在育嬰室,由醫護人員看護著。
劉慧原本不放心,護士笑著說:劉太,我哋會定時餵奶、換片,你聽朝可以隨時接返嚟。
房間裡,嬰兒床空蕩蕩地靠牆擺著,小被子捲成條,放在床頭。
床鈴安安靜靜地垂著,像睡著了的風鈴。
王一凡躺在靠里那張病床上,夜燈開得最小,值夜護士剛來巡過,給他翻了身,又擦了臉,他的呼吸很輕,胸口在被子下微微起伏。
鄭欣悅走到衣櫃前,拿出自己的乾淨睡衣,進了衛生間。
門關好,她先洗了手,看了眼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人臉很白,眼下青了一片。
襯衫領子有點歪,頭髮也散了,有幾根貼在脖子上。
她盯著鏡子看了一會,把頭髮別到耳後。
然後脫衣服。
襯衫脫下來,搭在洗手台上,呼了一口氣。
把褲子脫下來,疊好,放在旁邊。
她打開淋浴,等水溫正常,水聲很大,把房間裡所有聲音都蓋住了。
站在水下。
水從頭頂澆下來,熱得發燙。
她沒動,讓水順著頭髮往下流,流過後頸,流過肩膀。
她閉著眼,手撐在牆磚上,那些磚是米黃色的,被水汽一蒸,像一塊塊溫潤的玉。
她想起第一次去王一凡家,就看到他被柳楒楒拿著棍子追得滿院子跑,聽說自己是找王一凡時,那警惕的眼神。
自己最終還是慢了她一步,不過現在這些都沒有意義了。
水還在流。
她慢慢蹲下去。
花灑的水砸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像很多隻很熱的手在拍她。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縮起來,沒有聲音,水聲大得什麼都能藏住。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才站起來,把洗髮水擠在手心裡,慢慢揉進頭髮。
泡沫掉下來,順著胸口往下滑。
看著那些泡沫被水沖走,覺得自己也像被衝掉了一層皮。
洗完出來,裹著浴巾站在鏡子前,鏡子全霧了,看不清人。
她拿手擦了一把,鏡子裡露出一張乾淨的臉,還是很白,但眼睛暗了些。
換上乾淨的白色棉睡衣,她把頭髮吹到半干,關掉吹風機。
房間裡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她走到窗邊,往外看。維港的燈全亮著,海面黑沉沉的,只有光在上面浮著。
走到王一凡床邊,他的臉被夜燈照得發暖,像塗了一層很淡的蠟,鄭欣悅蹲下來,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他的手指。
「王一凡,你快點醒來啦,我感覺有點累了!」她小聲說。
王一凡沒應。
她在床邊蹲了很久。
腿有些麻,她起身繞到病床另一側,輕輕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病床不夠寬,只能側著,把自己縮成很小的一條,貼著他。
王一凡的身體是熱的,因為長時間躺著,反而比她的手暖。
她聞到王一凡身上很淡的藥味,還有護工擦身時留下的、已經冷了的皂香。
她側過臉看王一凡。
王一凡的睫毛在夜燈下投著影子,她慢慢伸出手,用指腹碰了碰王一凡的臉。
從眉骨到顴骨,再到下巴。
王一凡的下巴很光滑,傍晚護工才刮過。
可她還是能摸到那層很細的、藏在皮膚底下的胡茬。
她拉過王一凡的手。
指節很瘦,她把它輕輕握住,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從自己睡衣下擺伸進去。
讓王一凡的手心整個覆在自己胸口。
她側躺著,眼睛看著王一凡的臉,眼淚從眼角滑下去,流進頭髮里,一點聲音也沒有。
她總以為自己還有時間。
總以為王一凡身邊的位置,遲早會輪到她,可她忘了,他身邊早就站著一個更不會放手的人。
「王一凡,你不是喜歡摸嗎?你能感覺到嗎?」
她的手按著王一凡的手,貼在自己胸口上。
王一凡的指尖好像動了動,又好像只是她的錯覺。
「你快點醒過來啊,對不起,我不知道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她說著,眼淚流得更凶了。
病房裡只有心電監護儀輕輕的滴答聲。
窗外,整個維港的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鋪在他們並排躺著的白色被子上,像一汪很淺很淺的金水。
她移了移身體,把臉埋進王一凡肩窩裡。
王一凡的手還被她按在胸前,兩個人的溫度慢慢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涼誰熱。
可她的耳朵貼著王一凡脖頸,能聽見他血管里極輕極輕的跳動。
閉上眼。
這一夜,她睡了,又像沒睡,夢裡全是很老很老的事。
黑暗中,鄭欣悅已經睡著,王一凡那被她按在胸前的手指,微微動了下。
她在夢裡笑起來,又哭。
等她再睜開眼,天已經蒙亮了。
病房裡很靜,自己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從他手裡鬆開了,搭在他胸口上。
他的心跳很穩,一下一下,像從很遠的地方走回來的腳步聲。
輕輕地把王一凡的手從睡衣里拿出來,慢慢坐起來,把被子給他蓋好,又理了理自己的頭髮和睡衣。
然後她下了床,走到窗邊。
維港的海面上,第一縷太陽正從鯉魚門那邊升起來,把整片水都染成很淺的橙色。風從窗縫裡吹進來,帶著海和清晨的味道。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去衛生間洗漱。
等柳霏霏和劉慧來的時候,她已經換好衣服,頭髮也紮起來了,除了眼睛還有些腫。
柳霏霏一進門就走到王一凡床邊,看了看監護儀上的數字,又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劉慧走過來,拍了拍鄭欣悅的胳膊:「小鄭,辛苦你了,你眼睛都腫了,昨晚沒睡好吧。」
鄭欣悅笑了一下:「沒事。」
那淡淡的笑容,像清晨從海面吹上來的風,一碰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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