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別打了,我們回家!
七點過五分,胡醫生到了。
他五十出頭,頭髮灰白,個子不高,一進來就站到主刀醫生身後。
沒說話,先看切口,再看監護儀,最後只說了兩個字:「繼續。」
「宮縮劑最大量已經上了。」
「再上,再加一組膠體,子宮先不切,盡最大努力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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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紗布填塞,壓迫止血,不關腹,先觀察。」
手術室里只剩下這些短句。
七點二十分,手術室的門開過一條縫。
一個護士出來,往加護病房方向推了張空床過去。
劉慧想上前問,被另一個護士攔下了。
「醫生做緊嘢,唔可以入去。」
「我女兒怎麼樣?」劉慧問。
護士沒答,只搖搖頭,又進去了。
門關上。
柳霏霏蹲在地上,已經哭不出來了。
鄭欣悅站在一旁,臉色白得跟牆一樣。
她站在那裡,兩隻手交疊在身前,嘴裡不住地低聲念叨著。
七點五十分,胡醫生先出來。
他只戴了一隻口罩,白大褂下擺沾著暗紅的點。
他走到鄭欣悅面前,聲音很低:
「血止住了,但人很危險,要轉深切治療部,未來四十八小時是關口。」
「她會不會不醒?」
胡醫生看了她一眼,像在判斷要不要說。
「不一定,如果腦袋缺氧時間太長,有機會醒唔返,就算醒返,可能有後遺症,你哋要有心理準備。」
劉慧「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兩隻手抓著主任的白大褂,嘴裡反覆說:「求求你,救她,求求你……」
「媽!」柳霏霏去拉她。
鄭欣悅沒動,她站在那兒,忽然很後悔。
後悔把柳楒楒接到香港來,如果不是她堅持,柳楒楒現在可能還在金陵,雖然條件差些,但也許不會出這麼多血,不會躺在裡面醒不過來。
可這世上沒有如果。
她慢慢轉過身,朝電梯走去。
「你去哪?」柳霏霏喊她。
「去給王一凡簽字,如果有必要,讓他和楒楒姐住同一間。」
電梯門在她身後合上,走廊里,天光從東窗照進來,白得刺眼。
……
柳楒楒被推出手術室,已經是八點四十分。
兩個護士推著,一個醫生跟著。
她身上蓋著兩層被子,臉上扣著氧氣面罩,手背上插著三根管子。
整個人陷在推床里,像一張被水浸透的紙。
鄭欣悅跟到深切治療部門口,被攔下。
「你喺外面等。」護士說。
「我什麼時候能進去?」
「醫生話可以,先可以。」
門關上了。
柳楒楒躺在裡面,身上接著各種儀器的線。
心電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得慢,但還在跳。
呼吸機一下一下地響,像在替她呼吸。
……
那條落滿桂花的小路的盡頭,王一凡又出現了,手插在褲兜里,側過身來,笑得沒心沒肺。
「楒楒姐,跟我走吧。」
柳楒楒看著他,沒說話。
她轉頭看了看旁邊那棵桂花樹,樹幹不粗,有一枝從半人高的地方斜伸出來,長得歪歪扭扭,卻格外壯實。
她走過去,兩隻手合上去,咬著牙,使勁一掰。
「咔」的一聲,那節樹枝斷了。
斷口露出白生生的木茬,像根不規則的棍子。
王一凡臉上的笑還掛著。
柳楒楒抓著樹枝,朝他跑過去。
風從她臉邊擦過去,桂花落了一頭。
跑到跟前,她一把揪住王一凡的耳朵。
「哎呀,疼!」王一凡疼得直齜牙。
柳楒楒不等他反應,樹枝已經抽在他屁股上。
一下,兩下,三下……
停不下來!
「玩夠了沒?回不回家?我給你臉了是吧?你讓我一個人帶三個孩子,想累死我啊!」
王一凡被打得直跳,身子往一邊縮,耳朵又被她揪住,又跑不掉。
「楒楒姐!楒楒姐!別打!別打了!我跟你回家,我這就跟你回家!」
「回家?你不是要自己走嗎?你跑什麼?你能耐了?還站在那笑!我讓你笑!」
她越說越氣,又抽了兩下,樹枝抽在王一凡腿上,發出很響的「啪」聲。
王一凡想躲又躲不開,聲音里卻像帶著笑:「楒楒姐!你是我親姐!你輕點!這樹枝有刺!」
「刺?你還知道刺?我肚子上一刀一刀的時候,你怎麼不來替我疼?」
王一凡忽然不躲了。
他站在那兒,任柳楒楒揪著耳朵,低著腦袋,像小時候在院子裡被楊秀琴追著打,跑不動了,就站在樹底下認罰。
「別打了,我們回家。」
柳楒楒的手停在半空。
眼淚忽然就下來了,大顆大顆的,砸在地上。
她把樹枝扔了。
「回家。」她鬆開王一凡的耳朵,換了只手,又一把揪住,「我給你做紅燒肉。」
她就這樣揪著他的耳朵往回走,王一凡彎著腰,跟在她旁邊,走得一瘸一拐,嘴裡還「哎喲哎喲」地小聲叫。
「王一凡,我跟你講。」
她邊走邊說,聲音還帶著哭腔。
「你想丟下我跟孩子,跟鄭欣悅那狐狸精雙宿雙飛?你想都別想,別的什麼我都可以讓,錢可以,股票可以,公司也可以,但她要搶我老公,不可能。」
王一凡「哎喲」一聲,說:「我沒想。」
「沒想?沒想你在樹底下等誰?」
「等你。」
「等我幹什麼?」
「等你帶我回家。」
柳楒楒腳步停了一下,隨即又往前走,揪著他耳朵的手卻鬆了些。
「算你有良心。」
桂花還在落,風還在吹,那條路很長,好像怎麼也走不完。
可她不怕,她揪著王一凡,像牽著一頭走丟了很多年的驢,只要她不放,他就跑不了。
光越來越亮,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並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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