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好戲開場
好戲開場
靈蜂綠洲,百花峰。
樓野從入定之中睜開雙眼。
他方才一直以那縷分魂,觀察蕭凡服下赤紋毒草後的反應。
直到確認毒草和拳法的配合沒有出差錯,才將心神放開。
他讓蕭凡去完成那些極端任務,看似胡鬧,實則每一步,都是有意為之。
那些任務本身,並不只是為了考驗蕭凡的膽量和修為,更重要的是讓他慢慢習慣一個事實。
戒指里的老爺爺不會害他!
哪怕任務聽起來像是送死,最後也總會有一條路接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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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這樣的經歷多積累幾次,信任的慣性,便會慢慢成形。
等到真正有危險的任務交到蕭凡手中時,他即便再有疑慮,也會先邁出那一步再說。
赤紋毒草對普通修士來說,的確是毒物無疑。
但對煉體修士而言,卻是一種難得的淬體靈草。
能激發氣血、強化經脈壁。
是打熬根基的上佳材料。
而那套鐵骨拳,是他根據《撼山經》練氣篇中提煉出來的簡化版本。
只保留了最基礎的行氣與發力方式。
對修為要求不高,剛好適合蕭凡現在的層次。
對他日後築就道基,也有著難言的好處。
如今蕭凡根基初固,進入鄭家的路已無太大障礙。
樓野費了這麼多心血,希望這個少年不會讓他失望。
他抬起眼,望向遠處紫煙綠洲的方向,目光好似落在那道漸漸融進夜色的小小身影上。
蕭凡此刻已經筋疲力盡地坐在地上,衣服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貼著後背,有些發涼o
月色在地面上鋪開一層清冷的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張開又合攏,確認拳法中那股溫熱的力量還在經脈里緩緩流淌,已經平穩地滲入骨血之中。
筋骨之間,比從前多了一分明晰可感的韌性。
他忽然覺得,這個看起來像是要命的「老爺爺」給的東西,雖然每次都要先吃一番苦頭,但最後總沒有白費。
他將手放下來,在月色下慢慢直起腰,把散落在地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撿起來,收進懷裡,然後順著山坡緩緩往下走。
年關已至。
馬上便要到前往黑木林綠洲的日子。
臨行前的那幾天,紫煙綠洲的氣氛,都比往常要安靜幾分。
蕭凡在道院裡收拾行裝時,總覺得有人在看他。
回頭一看又什麼都沒有。
他心裡清楚,十五歲練氣四層的消息傳出去之後,他在道院裡的存在感,已經和從前不太一樣了。
出發那天清晨,蕭凡背著行囊來到綠洲東側的飛舟碼頭。
一艘小型飛舟已經停在泊位上。
舟體不大,船尾立著一桿灰白色的旗。
蕭凡剛走近,飛舟上便傳來一道聲音。
「你便是蕭凡?」
聲音不大,語氣也算不上熱絡。
蕭凡抬頭看去,飛舟尾部的船板上,站著一個女子。
穿著一身素淨的青灰色長袍,面容看起來不到三十,但周身的氣息內斂而沉穩,明顯是一位築基修士。
她正低頭看著手裡的冊子,頭也沒抬,像是在確認名錄上的名字。
「晚輩蕭凡,見過前輩。」
蕭凡連忙拱手行禮。
那女子這才抬起頭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合上冊子,語氣平淡。
「上來吧。」
她說完,便轉身走進了艙室,沒有再多看他一眼。
這人便是柳寒煙。
蕭凡在紫煙綠洲待了這麼多年,自然聽過這位築基修士的名頭。
也知道她和另一位趙清霜共同掌管紫煙綠洲。
平日裡深居簡出,很少在人前露面。
只是他沒想到,這次送他去黑木林綠洲考核的人,竟然會是她親自來。
飛舟升空後,蕭凡在艙室中坐了片刻,又覺得待在裡面不自在,便走到甲板上透透氣。
他剛在船舷邊站定,便看到「柳寒煙」也在甲板另一側站著,像是也在看風景。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沉默了一會兒,氣氛有些沉悶。
蕭凡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打了個招呼。
「前輩,晚輩第一次出紫煙綠洲,若是有什麼失禮之處,還望前輩指點。」
柳寒煙沒有回頭。
「該注意的考核規則,陳若應該已經跟你說過了。」
蕭凡應了一聲:「陳師確實說過了。」
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又安靜了一會兒,柳寒煙像是想到什麼,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你今年多大?」
「十五。」
柳寒煙沒有接話,轉回頭去,像是心裡覺得有趣,又不想多說。
蕭凡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好也轉過目光看向遠處。
飛舟下方的沙海在陽光下一片金黃,偶爾能看到一簇枯草從沙縫中探出,很快又被甩在身後。
蕭凡在心裡默默地想,這位柳前輩看起來不太喜歡他,但願路上別出什麼岔子就好。
他身懷戒指里的老爺爺,在一位築基境的眼皮子底下,總有些不自在。
而沈韞這邊,也在心裡暗自嘀咕。
十五歲練氣四層,放在紫煙綠洲這種地方,確實少見,但也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天賦。
偏偏是在她假扮柳寒煙的時候冒出來這麼一個人。
她不能表現得太冷淡,也不能表現得太熱絡。
沈韞這一路,總覺得自己像在走一條窄繩,不能左偏也不能右偏。
她瞥了一眼那個正趴在船舷邊向下看的少年,又收回目光,不冷不熱補了一句:「到了黑木林,該守的規矩守好,別丟了紫煙綠洲的臉。」
蕭凡連忙應是。
兩人各自站在甲板兩側,像是兩條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線、各自畫圈的秋蟲。
明明都是為樓野辦事,卻因互不了解,又各有忌憚。
靈蜂綠洲,百花峰。
閣樓前的涼亭里,樓野靠在石椅的靠背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在他腦海之中,映出的,正是那艘飛舟甲板上的場景。
畫面清晰。
他看到沈韞站在甲板一側,蕭凡站在另一側握著船舷看風景。
兩人各站一邊,誰也沒有越過中間那道無形分界線。
樓野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聲。
球球正趴在他手邊的石桌上,專心致志剝著一顆金銀荔。
聽到他的笑聲,球球抬起頭來。
「嗡?」笑什麼呢?
樓野沒有回答,只是將茶杯放下。
「看到了很有意思的事。」
他並不打算戳破這層窗戶紙。
沈韞不知道蕭凡身上有戒指,蕭凡不知道沈韞是假的柳寒煙。
兩人各自為同一個目的做著不同的事,反而比讓他們互相知道更好。
知道了,反而容易露出破綻。
球球將剝好的金銀荔推到樓野手邊,又自己去剝第二顆。
它的動作已經很熟練了,前足輕輕一挑,果殼便齊整地裂開,露出裡面晶瑩透亮的果肉。
樓野拈起一顆放進嘴裡,果肉清甜。
那股溫養神識的清涼感,順著喉間蔓延開來,比從前更加溫和綿長。
如今百花峰上的靈果已經不比從前了。
金銀荔升到了三階,地元果樹也升到了三階,赤陽棗樹同樣升到了三階。
再加上本就是三階的靈茶樹。
百花峰上,如今已經有了四棵三階靈果樹。
這在當初剛買下靈蜂綠洲時,是連想都不敢想的事。
樓野將那顆金銀荔咽下去,對球球說:「現在碧水梨樹、赤陽棗、地元果、金銀荔都三階了,再加上那株靈茶樹,以後咱們每季都能輪著吃。」
球球聽了,嗡嗡兩聲,像是很高興。
它在石桌上又剝了一顆金銀荔,將果肉推到樓野手邊。
樓野邊吃邊和球球講蕭凡、沈韞那邊發生的事。
球球聽著也高興。
但它也覺得可惜,因為看不到畫面。
樓野見它如此,忽然想起一件舊事。
「對了,當初石禹留下一套陣法,一直收在星辰閣里,說不得能用上。」
他放下手中的果核,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可惜。
石禹當年,本來是有機會築基的。
球球抬起頭來,像是聽出他語氣里的變化,安靜等著他說完。
樓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遠處花田的方向,像是在想一件很久遠的事。
「當年石禹在陣道上的天賦,我一眼就看出來了————那時候我陣道造詣已經遠超於他,可就連我也能看得出來,他在陣紋的變化和串聯上有一種別出機杼的感覺。」
「那時候我就覺得,這人若能把心思放在修行上,未必不能築基。」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確認自己的想法。
「不過後來他走的路,你也知道。」
石禹確實在陣道上走得很遠,遠超同輩陣師。
但樓野始終覺得,修為才是一個修士的根本。
陣道也好,丹道也好,器道也好,都是為了支撐修行才存在的。
若修行本身走不穩,其他再精妙,也只是一棵沒有根的樹。
石禹當年便是因為太過沉浸於陣道,才錯過了最佳的築基時機。
等到他回過頭來時,氣血已經衰敗,機會已經流走了。
樓野每次想起這件事都覺得可惜。
「你去忙你的吧,我去一趟坊市。」
他說完便站起身來,換成了許飛的面貌,朝山下的方向走去。
星辰閣中,主事的是一個姓孟的中年男子。
練氣七層的修為,但陣道修為已有一階上品。
他見樓野走進來,連忙放下手裡的冊子迎上前去。
「許前輩,您來了。」
樓野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大堂,看到一個少年正蹲在角落裡擺弄幾杆陣旗,動作專注。
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偏瘦,膚色偏深,像是常年在外風吹日曬。
但專注的時候,眉頭會微微擰起來,指腹沿著陣旗的邊緣緩慢移動,像是在丈量某道紋路與下道紋路之間的距離。
臉上的表情,認真得像是聽不到周圍的動靜。
這孩子叫楚河,是坊市中一個散修後人,天資不算特別突出,但對陣紋的直覺極好。
同樣一道陣紋,別人要琢磨好幾天才能理順的關竅,他往往看一眼,就能指出哪裡接不上。
樓野這幾年偶爾來星辰閣時,都會順手點撥他幾句。
他走到少年身邊,看了一眼他正在擺弄的那杆陣旗。
「這裡的氣孔開得太淺了。」
楚河抬頭,見是樓野,連忙站起身來。
「許前輩!」
樓野順手接過他手裡的陣旗,在旗杆根部某處輕輕颳了一下,遞迴去。
「試試。」
少年低頭試了試,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確實順了。」
樓野又說了一句:「勤勉是好事,修為也別落下。」
少年點頭,認真道謝。
樓野在星辰閣中待了約莫半個時辰,從後堂的舊物櫃中,取出了石禹當年留下的那套陣法。
這陣法分為兩個部分,一部分可在原地幻化出一面水鏡,另一部分,則能映照出特定區域的畫面。
水鏡中的畫面,清晰度已經比從前好了不少,但樓野並不滿足。
他將陣法帶回百花峰後,花了些時間,將陣法改良了一番。
最終,陣法能夠通過蕭凡戒指中那縷分魂傳來的信息,直接在水鏡中呈現那邊的景象。
陣法落成時,樓野在涼亭中將水鏡重新激活。
球球湊過來,落在他肩頭,也看向水鏡。
裡面果然顯現出了黑木林綠洲的畫面。
「嗡嗡!」
顯然,比起樓野口述,這樣能讓球球興致更高。
樓野也看了過去。
水鏡畫面中,一座青石擂台兩側,已經站了不少人。
都是些練氣境的少年。
有的低頭調息,有的四下張望。
擂台側面搭著幾座高台。
台上坐著幾名築基修士。
其中一人,正是「柳寒煙」。
她坐在高台最邊緣的位置,像是剛坐下不久,目光不咸不淡落在擂台上。
周圍還坐著幾名築基修士。
樓野認出了幾張面孔,都是黑木林鄭家的外事長老和附屬勢力的代表。
看起來有幾分鄭家一貫的端方模樣。
而在擂台中央,則站著兩個少年。
一個正是那蕭凡。
穿著一身簇新的青色短打,腰背挺得筆直。
另一個少年,比他略微高上一些,面色沉穩,腰間掛著一柄短劍。
一個練氣後期的修士站在擂台邊緣,揚聲大喊。
「最後一個名額,勝者得。」
台下的議論聲安靜了。
樓野伸手從桌上的陶盆里抓了一顆赤陽棗,丟進嘴裡,然後靠在椅背上。
球球則在擺弄茶壺,準備煮一壺靈茶出來。
兩人的視線都匯在鏡面中央,靜靜等著那個少年的第一拳落下,好戲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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