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多言與內情
辛蓴終於有了獨自領兵的機會。
不過他還是老實在赤峰城邑內等待軍隊的調集。
而在這個時間裡,北方的通遼地區。
黑衣肅慎的國主,墨徐無正端坐著,同時念誦著一些晦澀難懂的經文。
城外不時傳來的喊殺,以及嘗試攻城的聲音,讓他下邊的人,神情多飄忽。
不過墨徐無卻平靜異常,等經文念誦完了。
他輕咳一聲,正在前頭火塘邊看顧炭火的巫女們,趕緊將一些長棍似的東西扒拉出來。
這些長棍似的東西,若是後世之人看到了,定然會驚訝,墨徐無這邊居然會種山藥。
而這些經過火烤之後的山藥,被巫女們放在水盆洗淨,然後切開,露出裡頭白軟糯糯的薯肉,又澆上幾勺蜂蜜,才將這些食物,送到貴人們的手中。
墨徐無拿起勺子,舀了一塊沾滿蜂蜜的山藥,入口之後,心情頓時大好。
甜食,最能讓人歡愉。
眾人也都吃了一些,也是瞬間放鬆了心神。
直到吃完,墨徐無才開口說:「今年的薯蕷已經種下,秋後平均畝產五百斤肯定有的。通遼城內,也已經開墾了千餘畝,都用來種植薯蕷了。
所以,不用擔心圍城缺糧。
不說積蓄,就算是種植薯蕷,我們堅持個三年都不成問題。
眼下,只需要等待大邑商那邊的回覆就行。」
眾人聞言,這才暫緩了神情。
「但也不能真的什麼都不做吧?」一個紫色袍服的老人聲音發顫,呼吸也不是很流暢。
墨徐無對於他的問題,只是輕輕一笑:「確實如此。所以我已經命令周圍的部民,帶著長生天的法旨,四散劫掠去了。
燕國地盤人口眾多,但地盤太過遼闊,到處都漏風,只要找到一些地方進攻,總能找到機會逼迫他們回援。
實在不行就劫掠燕國的糧道。
只要糧食不夠,燕國能堅持多久?
他們可不是我們,還能遊牧生存。
沒有了城池,他們也不過就是羔羊罷了。」
聽得此言,眾人這才露出了笑容。
沒錯,雖然被包圍了,但燕國若是長時間保持戰爭,對於國力肯定是消耗。
他們南方還有大邑商這個敵人,肯定不會太久。
再說了,沒有了城池,燕國人的腳程也不快,真要打起來,誰勝誰負還兩說。
況且他們也不缺糧草。
如墨徐無所言,他們不僅城內有積蓄,還在城內有千畝左右的薯蕷田,這玩意兒可能長了。
每年都是一大片。
有了食物的安撫,眾人對於守住通遼城,就更有信心了。
與此同時,城外。
耶律大股單手拿著一根長滿氣生根的山藥說:「這玩意兒就是墨徐無不怕缺糧的寶貝?」
耶律大股身前,身著鴞鳥紋飾的青年點了點頭說:「根據最近搜羅來的情報。這東西,在山西虞國平陽一帶,被稱呼為薯。
而在淮上那邊叫做蕷。
不過司農府的界定司調查,這個是一個大科,南北各地的品類,至少有百餘種。
國內已經嘗試繁育與遴選。
但按照現在已經馴化的品種來看,在山西那邊畝產能達到七百斤每畝。
燕山等地能達到六百斤。
不過薯蕷是一種喜溫作物,怕霜凍。
因此越往北,種植的時間都需要進行考慮。
另外就是,它們很消耗地力。
一塊地種一年,就得想辦法養地,不然不用幾年,肯定會變成貧瘠。
也正是這個原因,薯蕷多是一些山地游耕部族會種植與馴化的。」
鴞紋衣裝的青年說到這裡,語氣凝重了起來:「而在城內,在陛下圈定的通遼城內,墨徐無在這裡種植了千餘畝。
他們已經開始了今年的種植。
若是真叫他們拖延到秋後,我個人認為,對方短時間內肯定不會缺糧的。」
耶律大股點了點頭,然後看向邊上不說話的熊大手:「你怎麼看?」
熊大手回過神來,微微搖頭說:「我們的目標,一直不是單獨一座城,而是將整個黑衣肅慎全部絞殺。
先圍著,然後把南邊的草原搜一遍。
等入夏,再行動就是。
再說了,薯蕷這玩意兒,我以前也跟別的部落交換過。
這東西不耐寒霜,一旦保存不好,隔年就不可能用來做種子。
並且,這東西通常是兩年才能收穫一次。」
「兩年?」耶律大股明顯有點錯愕。
「當然是兩年。」熊大手撇撇嘴,「事實上,安北將軍府,比黑衣肅慎更早接觸薯蕷種植。
薯蕷很特殊,你用種子種下去,雖然可以長出來,但第一年最多就是半尺左右的長,兩指寬。
畝產最多就是三百斤左右。
需要來年取其中長得最好的那一半的根莖,再種進地里,或者乾脆不收割,留在地里,讓他們自己長出來。
只有這樣,才能變成你現在看到的。
三四指寬,一尺多長的薯蕷。
換而言之,薯蕷需要種子下地一年,根莖再下地一年。
兩年加一塊,畝產最多八百斤,然後這塊地就不能種了。
必須休耕。
若是薯蕷真的產量這麼高,你覺得以陛下的性子,可能將他放著,默默無聞?」
耶律大股也不由得頷首,忽的像是想起了什麼問:「那城內的薯蕷是什麼種植方法?」
鴞紋青年看到耶律大股的視線,想了想回答說:「他們用種子種植的。」
「所以,這是你們的手筆?」耶律大股看向熊大手。
就看他一臉淡定的頷首:「不然你以為山西的薯蕷,怎麼出現在通遼的?」
「……」
耶律大股看向熊大手的眼神變了變:「一個個的,怎麼都變成這樣了呢?」
「兵不厭詐。不管是陛下,還是我們,都希望能用最少的損失,贏下最大的戰果。等秋後,這群人看到薯蕷只有兩三百斤的時候,只怕不用我們出兵,他們就得內亂。
近萬人擠在一座小小通遼城。
每日的消耗何其多?
更不要說,我還有其他辦法解決他們。
馬上入夏,我們已經控制了西遼河的上游。」熊大手微微眯著眼睛,「讓人儲備一下其他地方的水源,過段時間西遼河就會有一堆的瘟疫屍體。」
「……」
耶律大股看向鴞紋青年:「記得上報陛下。這種有違天和的事情,還是能制止最好。」
鴞紋青年乾笑兩聲。
兩個大佬的作戰理念不同,他很早就知道了。
熊大手是從奴隸一路爬上來的,他個人學的全然是辛屈的路數。
能用地利用地利,沒有地利那就創造地利。
包圍通遼,卻不斷西遼河水入城,就是存在春夏之交的時候投放瘟疫的心思。
現在通遼城外不僅在打仗,還在挖土,將護城河的水,引去城牆根。
看似是泡爛城牆,但實際上是為了熊大手的計劃做準備。
到時候夏汛一到,西遼河漲水,這些水不僅能泡牆根,更是可能滲透進入城內。
只要滲透進入,污染了水源,那才是真正的殺人於無形。
不過耶律大股還是不喜歡這樣的戰術。
他覺得風險很大。
因為瘟疫不僅可能感染對方,也可能害了自己。
所以才要將這些事情捅在他面前,讓他去跟辛屈打報告。
誰讓他,是參贊軍事呢?
輕嘆了一聲他趕緊打圓場說:「不管是什麼計劃,能用得好就行。
不過南邊傳來了一些消息。
鎮中將軍公子蓴調了南方四縣兵,計四營發赤峰,並有打算在草原上清繳劫掠的黑衣肅慎遊牧部民。」
「胡鬧!」熊大手明顯一驚,「鎮中將軍府怎麼搞的,居然讓公子蓴以身犯險!」
耶律大股詫異的看了一眼驚詫的熊大手,然後說:「這不是好事嗎?與他一般大的時候,多少兒郎已經闖蕩了。」
「這能一樣嗎?」熊大手沒好氣的說,「這個時代,與我們那個時代,是一個模樣嗎?
這個時代,只要塌實肯干,沒有遇到天災人禍,讓一家人天天吃一頓都不是問題。
同樣的,公子也就沒有必要以身犯險了。
更何況,公子蓴不是有辛氏血裔嗎?你作為其中長輩,難道就這麼看著他犯險?」
「這不更應該讓他歷練嗎?」耶律大股呵呵兩聲,「我算是看出來了,你是不想辛蓴懂兵事,想著將來讓他當個不諳世事的君主。」
「誰敢有這種心思,我第一個殺了他。」熊大手冷哼,「公子蓴第一次當將軍,還是鎮中將軍,本身就不是要他上前線犯險的。
他管的是後勤,是調配,是與各個將軍府的溝通。
陛下要培養的是有大局的公子,而不是一個只知道衝鋒陷陣的莽夫。
若是需要莽夫,咱們國內少嗎?」
耶律大股皺眉。
熊大手看他這模樣,不由得暗暗嘆息。
但他沒有繼續說,而是對鴞紋青年說:「陛下可知此事?」
鴞紋青年沉吟了一下:「不曾有相關消息。但合蘇他們沒有反對。」
「合蘇沒有反對嗎?」熊大手點了點頭,對他的副將交代道,「既然如此,那就派人通知安北將軍府的各個部分,加強對草原的清理,儘可能將敵人往北趕。」
「是。」
幾人聊了一會兒,又有士兵從外邊趕來。
「白衣肅慎的使者來了。」
熊大手、耶律大股相視一眼,這才問道:「他們所來何事?」
「使者前來,說是為了助拳而來。」
「助拳?」聽到這句話,熊大手嗤笑一聲:「倒是沒看出來,他們居然還會講笑話。我們需要他們助拳嗎?」
「見一面吧。」耶律大股攔住了想要繼續往下說的熊大手,「不管如何,如今不能輕易樹敵了。」
「見了又如何?」熊大手反問,「白衣肅慎就是一盤散沙,你見了一部,其他部族要不要也見一見?
到時候人人都來打秋風,你怎麼說?
你不會真的以為,白衣肅慎真的是來助拳的?
他們是來試探要好處的。
一旦他們進來,別的不說,牛羊豬要不要給一些?
滅了黑衣肅慎之後,俘虜要不要分一些給他們?
他們現在本身就孱弱,一旦被他們帶走了黑衣肅慎的技藝,白衣肅慎中的一個部民,可就要成為下一個黑衣肅慎了。」
「行人司不也再給?」耶律大股皺眉。
「不一樣的。」熊大手微微搖頭,「行人司從來不賣技術的。賣的全是各種南方的種子。
現在白衣肅慎能種水稻,你以為是誰安排的?
陛下要的是讓白衣肅慎,走進農耕,而不是漁獵。
同時,要讓他們邦國化,讓他們分化。
黑衣肅慎走的宗教神權締造國家的路數,是被陛下否定的路數,你應該明白,這群人若是泄漏出去,在東北忽然出現第二個統一的宗教神權國度,於北方來說,影響多大?」
耶律大股眉頭越發緊皺了。
就熊大手這一番言論下來,他感覺到了陌生。
似乎,熊大手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內情。
而熊大手也似乎察覺到了自己失言,輕咳一聲:「總之,現在的黑衣肅慎,不能與白衣肅慎有聯繫。
要將他們打殘、打散,肢解,然後一路逐北。
這也是陛下的意思。」
「好。既然是陛下交代你的命令,那你執行就是。」耶律大股決定不盯著了,「使者的處置你來。」
說完,他就離開了。
等他一走,鴞紋青年才說:「熊將軍,你失言了。」
「我本以為他也接到了命令。但沒想到,陛下居然沒有給他下達。」熊大手撇撇嘴,「不過無所謂,這些命令都是私相授受。陛下不認就是,出了什麼事情,我老熊擔著。」
「熊將軍對陛下的忠心,自然是日月可鑑。」鴞紋青年笑道,「但事以密成。黑衣肅慎之後,東北就剩下一個白衣肅慎,如何拆分與肢解,可就干係了安北將軍府的未來。」
「放心吧。我知道如何處置的。」熊大手點了點頭。
作為國君的辛屈,決定效法烏桓屬國,在東北弄出一片屬國地域,然後全部交給安北將軍統御。
而這片區域的統御對象,自然是白衣肅慎。
這干係了整個安北將軍府能不能從關隘鈔關守備,一躍成為類似平北將軍、鎮北將軍府這樣的龐然大物,就看他這個將軍的手段了。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將來若是他去了東北的屬國,那麼與他毗鄰的鎮東將軍,居然一點風聲都沒有收到。
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他隱隱有一種感覺。
辛屈準備用他,鉗制鎮東將軍。
不然又怎麼解釋,耶律大股一路的沉默與不解?
通遼這隻雞,是殺給東北所有勢力看的。
果斷、狠辣、雞犬不留,才是最好的展示場。
「千萬照顧好公子蓴。」熊大手又對鴞紋青年說。
「放心,您的次女,一定可以成為公子蓴的側妃的。」鴞紋青年如是說。
熊大手頷首走出去。
他反對辛蓴冒險興兵,不是單純的忠誠,是辛屈答應了他,此戰之後,許婚公子蓴。
等辛蓴上位,他可就是外戚之一。
看看現在燕國的外戚集團日子過得如何就知道了。
所以,辛蓴不能有事。(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