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長城與少年心底的馬駒
承德。
作為公子的辛蓴對這裡並不陌生。
因為辛屈將承德當做避暑之地用,三年前開始,每年夏天只要有空,辛屈就會帶著孩子們來這裡。
除了避暑,也會狩獵,同時接待一下北方的部民。
以及巡查一下燕國燕山長城的建造進度。
只是看著長城,他思緒有點飄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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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後世能看到的明代燕山長城比起來,辛屈在這裡修了兩條。
也就是燕山內外長城。
外長城西起圍場、過赤峰、敖漢旗、阜新、開原,然後北上接遼源、東達長春、吉林縣、牡丹江、大同江入海口。
長達三千里。
而內長城就是明代的長城方向,從安東縣開始,入遼陽、瀋陽、接錦州、山海關、薊鎮、昌平、延慶、宣大。
這個短一點,但也有兩千里。
而處在這中間的燕山山脈,就是鎮中將軍府的轄區。
當然,這只是規劃,辛屈直到現在都只是在這片區域內,設置屯堡,緩慢勾連,甚至就連開原到牡丹江這一片區域內,很多地方其實不是用屯戍的方式,而是用柳條邊。
不過防備的不是燕國百姓,而是生活在長白山的濊貊、肅慎。
雖然這很花錢。
但作為熟知國內軍政要務的辛蓴,還是能看出來辛屈在做什麼。
他命人在開原到瀋陽之間修築了一條單獨的邊牆,同時依託大興安嶺,外興安嶺,就人為的將東北拆分成四塊。
即長白山朝鮮板塊、遼東遼南半島板塊、遼西燕山板塊、三江平原與外東北板塊。
這樣一來,燕國就有了清晰明確擴張方向與速度。
首先最重要的自然是遼西燕山板塊。
這裡是鎮中將軍主要的轄區。
而長白山朝鮮板塊,則是之後的擴張方向,也是燕國成功收復的地方,未來大概率會成為鎮東將軍主要負責經略的地方。
等時機成熟,辛屈大概率會將遼東遼南半島板塊收為己用。
至於其他地方。
黑衣肅慎主要活躍在通遼附近,今年解決了這裡,來年燕國就等於將所有肅慎族群,趕到了三江平原與外東北地區。
這幾個地方需要慢慢開發,甚至可能等不到開發,就會因為小冰期的到來,而被迫後撤。
所以辛屈對於借用地理環境進行提前布置,還是存了不少想法的。
內外長城最終交匯的地方,是在北地(阿拉善)。
而從陰山以北,外長城以南,圍場以西的這一片如今能農耕的土地,辛屈打算保持半農半牧的狀態,然後在這裡苑馬。
為整個國家提供數量龐大的戰馬群。
也為了以後擴張做根基。
而且有了外長城在,這片區域內的榷場貿易,就很難進行走私。
因為你需要闖過兩個關隘,才能進入烏桓屬國與漠北。
商貿,可是燕國稅收重要組成部分,辛屈可不甘心最後被下邊全部吃干抹淨了。
不過,辛蓴微微搖頭,將腦海里亂七八糟的思緒拋開。
在他看來,燕國的君主,他阿父,辛屈。總是想得極其深遠,甚至可以說,他在固步自封。
明明現在燕國哪哪都在發展,明明唯一的敵人就在南方,北方不是他們的盟友,就是屬國,甚至就連這些部族,都在不斷內遷。
可為什麼要建造長城來防備自己的盟友呢?
他不明白。
若是給他來主持,必然不會做這麼多無意義的事情。
正想著,下邊有人來報:「將軍,我們派出去的運輸隊,在出了赤峰之後,就遭到了劫掠。」
辛蓴還沒空閒兩天,北方的黑衣肅慎就給他吹響了戰爭的號角。
只是他打道回府,想要看一下情況的時候,路上才想起來問:「為什麼是赤峰被劫?」
「並不是在赤峰被劫,而是出了赤峰才被劫。敵人不能也不敢越過赤峰,因為赤峰以北是草原,以南有大片森林,我們在森林之間的河谷,設立了很多堡寨,並且還有烽火台,只要敵人殺進來,附近立刻就會得到消息,然後組織圍殺。
黑衣肅慎的小股遊牧,就是因為外長城的防線,這才不得逾越。
鎮中將軍府才能安心的開墾與發展。」
這人介紹了起來,語氣中多了幾分熱切:「早幾年沒有開始長城計劃的時候,我們很多村落都是附近遊牧民的劫掠對象。
他們很多還是商盟成員。
但該搶的時候,還是搶,反正搶完了,咱們的軍隊過去,他們也會推說人不是他們搶的,都是其他部落,或者乾脆就是黑衣肅慎乾的。」
辛蓴看著眼前的青年,他鎮中將軍府的參軍,叫做合蘇。
只是一個燕國境內平平無奇的姬姓後裔。
他的家族,很早就被辛屈遷徙到了燕山北麓生產生活。
因此提起這些遊牧的時候,他總是慍怒與不屑。
當然,還有一些游耕部民,一樣也是合蘇厭惡的對象。
「長城……真的這麼好嗎?」辛蓴有些疑惑,「有修長城的錢,為什麼不用在其他更重要的地方?」
「能一樣嗎?」合蘇聞言微微搖頭,嘆了一口氣說,「您可別覺得長城沒用。最開始很多氏族都是這麼想的。
但有用沒用,我們這些生活在燕山以北,草原與森林交界地帶的氏族能不知道嗎?
修了長城,或許花費我們不少勞力,可是長城修完之後,商隊往返就會從我們境內通過。
商稅與鈔關也就有了。
同時,我們還免去了被劫掠的痛苦。
遊牧大氏族,都在鎮北、平北與烏桓屬國控制之下,他們跟咱們合規貿易,不用拿命去填,日子和美,自然不會相互攻殺。
但大氏族一樣會欺壓境內的小氏族,這些小氏族遇到了風霜雪雨,牲畜凍斃的時候,他們第一時間往往不是求助、內附,而是劫掠。
長城防備的是這些小氏族。
一面長城在,北方屯戍的兵馬,就能少十分之九。
我們一個五十人的堡寨,能頂五百人、一千人強攻十天半個月,而有這十天半月,附近的堡寨援軍就來了。
並且我們還能阻斷遊牧劫掠北返的通道。
強迫他們去打他們不擅長的攻堅戰。
最重要的就是賦稅。
一個成型的通道,每年能夠給朝廷帶來數萬錢的鈔關。
您可不要小瞧了這些錢。
數萬錢的鈔關,還只是官家收上來的稅,更多的錢,都在關內各地流轉,能夠養活更多的人。」
兩人說著,路過了一座山谷,這裡正在忙著掘土與打造倉儲,看到這裡,合蘇笑道:「等眼前的糧倉建完,承德就能名副其實的承擔遙控三方的功能。
往後鎮東、安北、鎮北、烏桓屬國的糧草,就得從這裡轉運與糴糶。
大量的牛羊也會進入這裡,然後輸入北京府,再通過運河輸入整個冀州乃至中原。
陛下在承德,築九鼎,開行宮,可不僅僅是避暑這麼簡單。
這裡將來還能成為咱們燕國最後的據點。」
辛蓴陷入了沉思。
難道,真的是自己對長城的認知不夠深刻嗎?
想著他入了城內,然後召開了會議。
鎮中將軍府內的大小官員都來了,並且將最新的一些情報給他送來。
「北方討伐的戰事還算順利,畢竟有幾位將軍在,數萬大軍一起行動,區區黑衣肅慎根本不是對手。
但黑衣肅慎也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他們知道正面不是敵手,於是讓麾下的大量遊牧部民,繞到後方,偷襲我們的糧道。
同時還能補充他們青黃不接的損失。」
「沒有打進通遼嗎?」辛蓴翻了翻,不由得古怪起來。
按道理來說,以幾個將軍的卓著戰功,他們沒道理不知道擒賊先擒王的道理。
「自然是包圍了通遼。」合蘇解釋道,「不過陛下給的命令是犁庭掃穴,絕其種類,所以除了鎮中將軍府之外,其他兩個將軍府境內的氏封,都帶著人手,跟著大部隊,一寸寸的搜草原。」
「搜?」辛蓴大驚。
「對,這就是為什麼會有小股部民襲擾糧道的原因。除了垂死掙扎,還是因為有外長城在,我們這些年早就將可以快速通行的通道、山道、河道全部設置了屯營。
這些年發展下來,屯營已經成了堡寨。
他們根本進不來。」
合蘇說到這裡的時候,眼底儘是狂熱。
長城或許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但最重要的是長城能保證後方一直穩定發展。
「以我們的兵馬,追捕不到他們嗎?」
「總會有漏網之魚的公子。」眾人都很清楚長公子辛蓴對於軍略這一塊,並不是很精通,加之辛屈也特地下過命令,讓他們來教導辛蓴如何了解軍略,所以他們還是不遺餘力的講解了起來。
辛蓴一下被灌了很多東西。
但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攻城略地誰都會,但經營拓荒就看能力了。
辛屈設置那麼屯營,除了在必要的時候容納遷徙來的人口,更重要是為了以後長城全覆蓋打基礎。
秦漢的長城,可是縱貫了春秋戰國,最後秦始皇在七國基礎上勾連在一起,這才形成的。
而燕國沒有這個根基,只能自己一點點來。
況且,草原與森林的交界處,你不將人送過來開荒,敵人就會在這裡據城,然後不斷南侵。
雖然辛屈嘴上說燕國就是草原上最大的遊牧。
但農耕經濟也敵不過小冰期。
因此內外長城的安排,本質就是儘可能打造緩衝區,同時人為的設置籬牆,將草原切開,不讓草原快速形成一個巨大整體。
辛蓴揉了揉腦袋。
稍微驅散了一下這群人灌輸的內容。
作為少年人,他還是喜歡快意恩仇,縱橫萬里。
燕國都這麼強了,還得被小股部隊襲擾?
這叫什麼事?
「既然敵人來襲,那就打回去吧難不成還能怕了他們?」辛蓴如是說。
「敵人太分散了,若是我們追擊,唯恐遭遇埋伏。」合蘇微微搖頭,否定說。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辛蓴皺眉,「莫不是膽怯了?」
「將軍。」合蘇難得正色了一下,聲音也硬了幾分,「陛下讓您負責後勤,維繫糧道,本身就是在存在鍛鍊您的心思。
若是您真的想打,不能直接調集北方的兵馬打。」
「不就是擔心防備嗎?不用北方的,就不用北方的。那哪裡有兵?」辛蓴擺了擺手,並不在意。
在他看來,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不是更爽利?
「隆化、平泉、灤平、豐寧等縣兵可以調動。四個縣可以出兩千兵馬。」合蘇說。
「行,那就將四縣縣兵都調來,我親自帶兵去擊敗那些可惡的黑衣肅慎。」
少年躍躍欲試了起來。
合蘇想了想,最終沒有反對。
辛蓴這才開心去準備了。
「合蘇,你就這麼讓公子北伐了?」眾人圍著合蘇,語氣中帶著不善、嗔怪。
「對啊!你怎麼不攔著一點。若是公子出事了,豈不是對我們不利?」
合蘇看著他們,微微搖頭說:「陛下有交代,將軍若是不在,軍司馬、參謀聯席軍議。
我們已經運行了數年。
現在將軍要北伐,那就由著將軍去。
我會下令四縣尉,不讓他們進入大草原,就在邊緣遊走,想來也不會有太大的風險。就算有風險,我會下令遼西郡屯兵兩千於赤峰,隨時接應。」
聽到這話,眾人這才沒有說話。
反正出事了,合蘇能頂的起來就行。
等將同僚送走,合蘇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嘆了一口氣:「難怪陛下會將公子先放在鎮中將軍府歷練。
終究是少年心性。
這第二代……遠不如陛下這一代人啊。」
合蘇拿起紙筆,開始寫書信,讓人快馬加鞭發回北京。
然後陷入了沉思。
同樣的十六歲。
辛屈已經帶著人干趴附近的部落,走上了重建邦國的快車道。
而如今的辛蓴,還是一個在京中壓抑久了,想要展示自己能力的少年郎。
「或許陛下是看出來了公子的心思,才想著讓壓抑許久的公子,將心底的馬駒帶出來撒歡吧。只是這麼做真的好嗎?也不知道,會有多少人死在公子的指揮下。」
合蘇茫然靠著椅子,但很快長舒一口氣:「或許……陛下是想讓公子知道,任何一個指揮失誤,會死多少人命吧。
罷了,想這麼多做什麼?只要有陛下在,燕國的天,就塌不下來。
依令行事就是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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