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盤庚遷殷(下)
「大邑商退兵了。」
高邑外的戰場,鮮虞氏與上危氏的聯合營地內,王子軛匆匆走來,目光灼灼的盯著自己的兄弟鮮虞小豬:「他們終究是被北伯嚇退了。」
「嚇退了,你我之間,也沒必要這麼快開始分勝負。」鮮虞小豬察覺了兄弟眼神里的野心,立刻就出言警告,「我們的敵人,有癸氏、騶虞氏已經合兵一處,他們依舊在腹地肆虐,你我若是不合,只會白白便宜他們。」
王子軛頓首,並沒有反對鮮虞小豬的話。
但心底還是有點不爽。
燕國對於鮮虞小豬的支持,明顯比他多太多了。
他在擔心的是,燕國不會白白放過這個兼併土方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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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方諸子內亂,鮮虞小豬對燕國的服從性,明顯高於他,他現在惟一能用得上的身份,就是土方王子。
但鮮虞小豬也是土方王子,並且他背後還有一個邛方支撐。
這就是他虛浮力量的感念。
緊張,不安,也隨著大邑商明面勢力的後撤,漸漸激發。
「咳咳,最新的消息。」妟淮走了進來,相較於上次出沒,他已經換上了縣子的袍服。
是的,他的爵位晉升了。
辛屈將婁煩封給他了。
現在他是縣子,也是替燕國鎮守婁煩的要員。
同時也是燕國在山西境內重要的釘子。
他看著兩個堂兄弟,一字一頓的說:「大邑商表面上退了,外邊行動的大邑商軍隊,不會打著他們本來的旗號,而是換上了有癸氏的旗號。」
「什麼!」帶著慍怒,王子軛錘了一下桌面,「該死,他們怎麼敢的!這是陽奉陰違!北伯不打算做點什麼嗎?」
「北伯不會插手土方內政。」鮮虞小豬露出一副瞭然神情,對著王子軛解釋道,「除非,你寫國書,走流程,要求商盟插手對有癸氏的圍剿。
否則,燕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必要的時候保住你我,然後等有癸氏徹底掌握土方權柄之後,宣布土方滅亡,接著以討逆、復國為理由,助你我或者……」
鮮虞小豬的目光落在了妟淮身上。
他坦然的承受鮮虞小豬的目光,並接過話茬:「如你們所見,我也是土方的王權候選人。
既然我們都是候選人,在某種程度上,我們都是競爭者,但我們背後,各自代表了不同的利益團隊。
相較於你們來說,燕國對於山西的態度很明確,我可以不要,但大邑商休想得到。
這裡,註定淪為大國之間博弈的戰場。」
王子軛沉默下來。
鮮虞小豬微微頷首,他很早就有預感,土方的權力構成,還是偏向原始的血緣邦國體系,只要是一條血脈上的三代人,都能獲得不同利益集團的支持,最終競逐出新的王。
哪怕被驅逐、流放出去的人。
只要你背後的團隊夠強,能給更多人帶來利益,那麼你依舊能有機會重臨王位。
這就是現在土方面臨的競爭情況。
也正是如此,外國的干涉,就是他們必須要面對的。
「那就先把有癸氏擊敗!我就不信了!失去了王位的正統宣稱,他憑什麼敢繼續在山西征伐!」
捏了捏拳頭,王子軛放下了心中各種念想,現在要做的還是先把大敵驅逐。
否則,國家的權力,將徹底喪失在他們的控制之中。
就在三人聊著的時候,又有人匆匆進來,帶來了一個好又不好的消息。
「癸雪生於平陽建制,稱虞國,尊號舜皇,並宣告諸方,凡姚、媯等一脈而出後嗣,皆來朝貢,重建有虞天下。」
聽到這個消息,三人表情各異,有歡喜,有無奈,更有驚惶。
妟淮很驚喜,癸雪生走了一步臭棋,他建國可是好消息!
選擇建國,土方的法理就被剝奪了。
燕國反正已經將有癸氏刪除商盟了,這樣一來土方的內亂,就成了土方與虞國之間的戰爭。
按照商盟的盟約,辛屈可以不用成員上書,視情況而出兵了。
有些時候,秩序是約束,也是枷鎖。
但尊重秩序,總能帶來一些不錯的好處。
至於無奈的人是鮮虞小豬,他很早就預感到了有癸氏肯定會想辦法建制,因為燕國珠玉在前,燕國的快速發展,就是因為辛屈完成了國家制度的確立。
接著整個國家的運轉就有了方向,再也不是跟之前一樣封建一堆酋邦,讓他們各自為政,然後到點了收一些朝貢。
而是朝貢、商業、經濟、文化進行廣域影響與連接,不斷將他們同化。
簡單點來說,就是將諸侯降格成為地主,讓他們變成燕國秩序的一部分。
這種方向,基本上是整個山西各方勢力都在求索的地方。
山西,雖然因為地形破碎,盆地與山脈交夾,並不好行動。
但這樣的地理環境,還是很容易形成割據性質的小國。
可以遇見,若是給癸雪生一年半載的整合,山西一定會出現一個割據性質的中央集權邦國,這樣的國度所能爆發的韌性與戰鬥力,絕對不是零散的鮮虞氏與上危氏能面對的。
所以鮮虞小豬很無奈,他很想學,但因為他的身份與勢力,並不能支撐這樣的野心。
除非他轉過頭回去,將邛方給兼併了。
但這不可能。
邛方只能作為他的助臂,不能成為他的一部分,他要是敢動手,轉頭他就得跟有癸氏一樣,被辛屈直接剔除商盟成員身份,然後重拳就砸下來了。
最後驚惶的還是王子軛。
三家就他勢力最弱,身份最尊貴,有癸氏的建制後果,他葉門清。
所以他擔心燕國會趁勢入局,那到時候他就真的只能當燕國冊封的上危氏了。
而沒有機會,拿回屬於土王的位置。
怎麼辦?
惶惶不安的情緒溢散,妟淮察覺了他的表現,撇撇嘴說:「你放心,這個所謂的虞國,並不會得到燕國的認可。
戰爭還會繼續。
現在要考慮的,還是不讓癸雪生完成對國家制度的建構。」
「要怎麼做?」王子軛急切想要知道答案。
「打。」鮮虞小豬吐出一口濁氣,「既然他劃建國,就要劃定疆界。不管接下來疆界內外的人如何選,我們要做的就是劫掠他們的人口,並且逐漸晚上自己的疆界與城防,最終發動兼併。
這一場……燕國會參與的,對吧。」
鮮虞小豬看著妟淮。
他微微皺眉說:「我只能保證我的封邑會出兵。
剩下的,還得發函問詢司馬府的安排。
總之,一個月內肯定會有回答,而在這之前我們要做的就是給南邊建制的癸雪生一個教訓。
讓他的國家不能快速建構。」
「也罷,那就開始安排吧。」
有了方向,剩下的就是動手了。
只是聯軍並沒有真正聯合進攻,而是各自選了一個方向開始攻打虞國。
虞國建制的消息,也如飛鴿展翅,快速傳遍四方。
殷地。
從黎邑返回的子旬,得知了虞國的事情,他只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微微搖頭:「癸雪生,一個聰明人,可是聰明人,為什麼要去做愚蠢的事情呢?
國家的建構,沒有那麼容易。
戰爭固然能催化這個進程,但前提是——你得勝利。
失敗,這個國家就崩潰了。
不是誰都跟辛屈一樣的。
辛屈,好運的賭徒,或者應該叫做狡猾的商賈。
燕國的建立,是勝利的支撐,更是他這個賭徒的心黑手辣與商賈敏銳的布置。
自我誕生之日,縱觀歷朝歷代,沒有一個國家能在一路勝利之後,選擇收縮與消化。
唯有辛屈,做到了。
所以燕國成了。」
像是自言自語,但更像是解釋的話落在邊上幫著批閱文書的子頌耳里,讓子頌也是一愣:「所以,燕國的建立,是必然的?」
「不,燕國不是這個時代該有的產物,只是被辛屈這個傢伙,提前引導誕生在北平。」子旬冷哼一聲,「自他伊始,中原大地上,第一次有了國與朝的概念。
國脫胎於方,卻超過了方。
它需要血緣共祖,但它的包容度更高,更加公平。哪怕是奴隸,也能在國家的體系之中,尋找到躍升的機會。
用王權、教權、禮法、律令這些概念,取代方國之中的血脈枷鎖,成為能容納更多勢力的肌體,進而爆發更強的力量。
昔陶唐、有虞、夏後、大邑商、燕國,都是這個概念的集合。
辛屈稱之為廣域王權。
朝,就四句話: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一切已知皆臣服,要麼是自己的直轄,要麼是藩部,要麼就是朝貢。
一切未知皆嚮往,海外知滄溟那頭有天帝之子,海內知昆崗之下有萬王之王。
辛屈稱之為天下共主。
所以,他的野心,昭然若揭。
我們與他,走上了截然不同的兩條路,卻也會在這條路的盡頭碰撞。」
說罷,子旬揉了揉眉心,隨手甩給子頌一卷竹簡。
子頌驚得抓住飛來的竹簡,然後打開一看,眼瞳一縮:「黃帝歷,始元元年(燕十年),正月。
這是……」
「商盟黃曆,辛屈已經開始對天下共主這個概念進行觸及了。
燕國,終有一日,會被他升格為大朝,一朝代表了一個時代的古往今來。
而這一切的根基,用的是一個個共同概念而建構。
十二月黃曆,將取代我們的曆法,用來指導世人的生產生活。
還記得半個月前的帛書嗎?
那就是他們曆法的預測,河南的混亂與澤國千里,成功將他們的曆法準確性,徹底按在人心之中。
所以,他發來了最新的一版黃曆,讓所有商盟成員,都必須使用黃曆進行貿易指導。
但只是指導嗎?燕國的節日、慶祝方法、農時指導,一應有之。用了,時間日久你究竟是燕國人?還是某個氏族的人?
但就算是看到了他的險惡用心,又有多少人能拒絕?
相信沒人會拒絕。
因為它的準確性,是有一定保證的。
有人替他們觀測天象與曆法,就能讓地方上的貴族,擺脫巫師們的掣肘。
世俗的,將壓到神秘的。
我們又慢了一步。」
子頌聽得子旬這話,再一次感受到了北面那個傢伙的壓力。
「或許,我們需要戰爭了。曆法什麼的,終究不如武力來得直觀。」子頌憋了一會兒,才說出這句話。
子旬默默點頭:「但不是現在。遷都的事宜遠未結束。等待我們的挑戰只多不少。這一仗我們不能敗,一旦輸了,大邑商就沒了。
並且是真正的萬劫不復。
因為辛屈這個混蛋,曾經也是頂著有辛氏這個名號。
這個氏號,隨便牽強附會一下,就跟我們的祖先搭上關係了。」
子頌臉頰微微抽搐。
要是不說,他都忘了,辛屈在燕國成立之前,究竟是什麼來歷。
總之,中原出身的氏族,真要附會,總能找到同一個祖先。
就好像辛屈一直宣稱的「三皇之後,十三源流」一樣。
中土所有的族群,都能追敘到三個男人:天皇氏、地皇氏、人皇氏身上。
至於這三個氏的男人究竟叫什麼?
無所謂。
可以代稱一個氏族,也可以指代一個尊號。
各有各的說辭,但只要能匯總到這三個象徵就行。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而這,就是燕國在必要的時刻,取代大邑商的法理,因為本就是「同族別部」,你能當中原之主,我憑什麼不能呢?
「陰險!他是姚姓!」子頌不滿的吐槽。
「他現在姓了。」子旬並不在意,「他選的方向,叫做同化。我們選擇的方向,叫做別種。
若是以前,我只會覺得是個笑話,同化這種事,又怎麼可能保證國家的實力?
而現在,他卻告訴我們了,只要選擇好對的制度與方向,並且保持武功昌盛,你就能同化你想要同化的目標。
哪怕是一個小族。
只要不把自己隔離在外。
更何況,他本身就是北遷的中原氏族。
遍地都是宗親血脈。
罷了,不聊他了。殷商的城門匾額雕刻好了沒?」
子頌點了點頭:「今天就能掛上。我這就去主持……」
「不,我去。」子旬起身,踏出他的王宮,居高臨下,放眼望去,殷商城已經建了七七八八。
他雖然沒有辛屈倒騰出來的北平城那麼龐大。
但也絕對是這個時代的巔峰。
比奄商城更大了一倍。
今日掛牌殷商,後續就是儀式與祭祀。
事實上,他已經完成了遷都。
來到城門外,看著送來的「殷商」甲骨文的匾額,這雖然是跟燕國學的,但確實別有一番氣魄。
天下共主的都城,豈能籍籍無名?
「咚咚咚……」
鼓聲雷動,戰舞嘶吼,他親自為匾額上的文字描金。
隨後,殷商匾額掛上城頭。
「至此,玄鳥都殷商!」子旬轉過身,鄭重其事。
下方的巫師、武士、貴族,紛紛舞動身軀,唱誦祝禱,祈禱殷商風調雨順,祈禱國人安寧康健,祈禱大邑武功昌隆。
殷商的時代,降臨了。
諸侯來朝,萬方來拜。
自他而始,九世之亂,也將終結。
《始元前事》載曰:燕九年十二月,盤庚遷殷。(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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