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盤庚遷殷(上)
十月中旬,上黨盆地,黎邑。
看著重新修繕起來的城池,子旬手中捏著一卷帛書並沒有說什麼話。
而他的身邊,有好幾塊石碑,上邊鐫刻了昔年戴冰甲帶兵回還前的銘文。
「燕國還真是喜歡到處勒石。」跟在子旬身邊的子頌,表情不怎麼好,「不過旬你也不用被燕國危言聳聽嚇到。間隔千里,他辛屈如何能知道十月河洛有秋澇?怕不是就是嚇唬咱們的,他歷來喜歡這麼做。」
子頌知道子旬的沉思是為什麼,還不是因為辛屈送來了一卷文書,說今年黃河秋澇,大概率會導致河南澤國千里,而且入秋之後會很快入冬,一旦秋澇未銷,寒冬就來,那要死的人可不少。
所以子頌不屑,就跟他看眼前的石碑一樣,只是一種炫耀,至於預測天氣,沒人在意準確與否,準確了,也不過瞎貓撞上死耗子;不準確那就當一個笑話就是。
燕國不過就是想通過這些預言與銘文,來炫耀自己的戰鬥力。
畢竟早些時候燕國可沒有多少實力,卻在不聲不響之間,已經發展到了現在的程度,實在是令人艷羨的同時,也充滿恐懼。
他是靠什麼變成這樣的?
是不是所有人只要學他,就能快速發展起來呢?
懷著如此心思,子頌深感不安。
燕國力有未逮的時候都能打到黎邑,那現在呢?
辛屈可是威脅了,十一月若是大邑商不選擇退兵,辛屈將以商盟盟主的名義,出兵幫助土方。
雖然現在土方權利三分,但有癸氏為了不被大邑商拋棄,選擇直接幹掉王子舞,然後將大邑商綁到他們的戰車上。
時下,大邑商想要掌控土方,惟一的助臂就是有癸氏。
別管有癸氏在燕國這邊的名聲如何,山西的後續無論如何都脫不開他的協助。
若是支持是太過,辛屈可就要下場了。
兩家還是不宜現在撕破臉。
畢竟今年的寒潮,大邑商這邊損失也不小。
想到這裡,子頌看向邊上的子旬。
他還是在眺望,不知道在想什麼。
「組織一場占卜。」子旬忽然開口說。
子頌一愣,旋即問道:「占卜什麼問題?」
「就貞問土方要不要繼續打。
若是不要,則繼續貞問放棄黎邑,還是保留黎邑。
若是要,則問是不是要合兵殷地,防止被燕國偷襲。」
子旬的話一出來,子頌心底一顫。
不過又聽子旬說:「占卜的事情,你親自去辦。至於天氣的預言,派人盯著河洛情況,其餘的事情就不必多做。」
子頌驚愕看向他。
子旬也轉過頭來盯著他:「如今形勢,對我們並不友好。但我們不能什麼都不去做。如何抉擇,就看你對先祖的心意了。」
子頌抿唇。
自打子旬從北方拿到了易經等書籍之後,他也傳抄了一份,其實到了他們這一步,除了子斂還比較相信鬼神之外,剩下的全跟子旬一樣,對鬼神的態度就是有用就用,沒用就算了。
哪怕是祖先也一樣。
因為北方在行動的燕國,用他們武力與智慧,人為的創造了一堆的概念與神祇,強勢統合了人心向背。
更不要說還有大量的燕國行人到處傳播鬼神邪惡的理論。
在燕國看來,世間人類的廝殺,無外乎鬼神的陰謀詭計,若是人人都朝著梳理自然而去,就不可能到現在毫無建樹。
若是此前,他們肯定嗤之以鼻。
可現在呢?
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燕國,在北方,快速的崛起,恢弘的北京府,數十萬人口的井井有條,這就足以說明他們的路線是對的。
如此一來,占卜、祭祀,漸漸就落了下乘。
人定勝天的口號,在北方被喊得如雷貫耳,讓世人都知道了還有第二條發展的路。
與以往不同,有識之士,都會對燕國的路數心生往之。
不管懷疑還是不屑。
當他們看到了北京城的那一刻,一切懷疑,都會散去大半。
若無恢弘國力,又怎麼在這個時代,締造龐大的都城?
這就是南北現在面臨的問題。
北方人定勝天,南方皆問鬼神,孰強孰弱,整個黃河與山西各地的邦國,眼睛都看著。
如此,子頌知道,子旬這也是在拷問他,想要知道他這個未來的繼承人,會對大邑商的發展路線有什麼看法。
占卜只是幌子。
其實通過占卜,子旬想要看的,還是子頌的內心。
子頌沒有反對占卜,領命之後立刻下去準備了。
隨後,一場祭祀開始。
先問祖先,然後問鬼神,再把祭祀需要的儀式、人牲一一選出來,最後殺死,並龜甲一起掩埋。
然後子旬得到了子頌給他的回答:「保留黎邑,支持有癸氏,但不主動出兵,不過為防止敵人的夾擊,應該遷都殷地,重新整合兵馬,構築防線。」
「……」
聽到匯報,在場所有貴族表情都不怎麼好。
子頌的選擇,背離了很多貴族。
尤其是河南的貴族。
他們在子和死之後,因為跟子旬的政見不合,找到了子頌,希望子頌能支持他們遷都返回西亳(偃師)。
畢竟子頌原來的核心力量全在上黨盆地,而隨著上次土方的大舉進攻,將他們驅逐,外加子旬開始重返河洛的計劃,雖然冀州的人口大量南遷,但這批上黨氏族,也被遷徙了一多半去河洛填補缺口。
所以在河南貴族看來,就算遷都,也不能去這個所謂的殷地,西亳作為舊都,還是河南的地盤,豈有不來的道理?
結果現在看來,所託非人。
子頌對子旬妥協了。
一股被背叛的感覺縈繞人心,他們對低著頭不言不語的子頌無比憤怒。
而子旬像是鬆了一口氣說:「這件事好……」
子旬聲音未落,門外匆匆闖進來幾個人:「不好了!河洛大雨,發了秋澇,河南成了澤國!」
瞬間,所有人表情都變了。
子旬則是眼瞳一縮,伸出手在桌上一攝,將一卷帛書拿在手中,有點顫抖。
看到他的動作,不少人都疑惑。
但有人想到了什麼,聲音顫抖:「燕國欽天監測算,今年秋澇,應在河洛,若是不得河道疏浚,唯恐河南澤國千里。」
瞬間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怎麼可能!他燕國,有鬼神之謀乎!」
子旬看向說話的人,以及一些表情驚恐的人,很顯然辛屈送帛書的時候,明顯不止給他送了。
但凡商盟成員,也都送了一卷。
至於有多少人放在心上。
沒有。
在他們看來,今年的秋澇,又怎麼可能應在河洛呢?
天氣的事情,又怎麼可能絕對?
結果……顯而易見。
「陛下,河南有災,咱們不能繼續留在此處了。」
「沒錯……」
「可燕國的預言,秋澇之後緊跟著就是寒冬,一場大水下來,所有積蓄也都會一掃而空,我們如何過關?」
子旬還是端坐高位,但下邊的河南貴族都快急死了。
他們迫切想要知道,留在後方的地盤,現在損失情況。
這可都是身家性命啊!
「好了,不管南邊情況如何,如今唯一能供養得起所有人的地方只有殷地了。」子頌緩過神來,第一個站出來開口說:「夏秋洪澇本就是常態,如今我們要應對北方日益強大的敵人,不能再跟之前一樣分散了。
合兵一處吧!
至於你們的損失,接下來化整為零,協從有癸氏劫掠,應該能補齊你們的缺口。」
子頌一開口,河南貴族們張了張嘴,但反對的話最終沒有說出來。
王室的意志很明確,他要遷都殷地,在這裡北鼎幽冀、東扼兗青、西接太行、南制豫淮,並且以大邑商現在的耕種技術,這一片千里京畿,能在最短時間內恢復生機,而且還能將河洛捏在手中。
最關鍵的是,這裡不管發兵攻打哪個方向,出兵距離都是最短的。
還有數條河道轉運糧草,能極大節省成本。
因此這裡就是如今最好的定都地點。
現在氣氛到這裡了。
貴族們再有不滿,也知道他們無路可去了。
除非他們的積蓄還在,沒有在這一場大水之中被衝垮。
「那就這麼辦吧。我們要準備河南的救援與遷都,就不在山西打大邑商的名號。拿不是商盟的旗號辦事,其他的都撤回來。
通令梁囂,讓他後撤去殷地,督建一些臨時營地,方便之後的安置。」
子旬開始發號施令了。
大邑商的政治體系,雖然還是貴族封建為主,但以他為核心,其實已經形成了類似燕國家臣體系,子旬就算不在殷地,當地的一切也都會交給他的心腹去安排,這些心腹手中也都有自己的地盤與利益。
因此這些人之中,只有梁囂最合適。
他的核心利益圈在河洛。
遷都殷地,並不是削弱河洛,相反還是加強了河洛的重要性。
要知道,河洛可是黃河上游。
但凡河洛出點事情,雒地到殷地,朝發而夕至。
就在他們準備各自領命離開時,又有人進來,送來了一卷新消息:「王,魯父帶著人突然從三塗山南下,匯同鸞川有莘氏突襲了鄀地,還把繒國給滅了。
而魯父的使團,已經抵達了落地,希望王能冊封他為魯侯,將整個南陽作為他的領地。
為此,他願意將南陽的銅礦山,開放給王開採。」
子旬黑著臉,將這一卷消息拿來,同時還看到了魯父的帛書。
下邊也都竊竊私語起來。
誰都沒想到,就這麼一會兒功夫,他們已經聽到了幾個震撼的消息。
還真是,多事之秋。
「虎方私藏銅山。」子旬開口的第一句,讓現場所有人都譁然。
「什麼!虎方私藏銅山?安敢如此!」
「沒錯!不知道銅山都是帝賜給我們玄鳥一族的嗎!」
「王,臣請討伐……」
一些河南貴族猛地跳出來。
他們不想被遷徙的話,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到可以討伐的對象。
現在魯父送來的消息,虎方私藏銅山,大罪矣!
子旬將他們的欣然的表情盡收眼底,又看看這卷帛書的下方:「南陽有銅,毗鄰江漢,可通舟楫。
若我為魯侯,可為朝廷再起銅路,並扼虎方野心,如此豫州安寧,南方也能安定。
魯威為舅父所贈銅山一座,克日來人便可監督開採。」
子旬手指輕輕敲擊。
魯威,魯父的嫡長,也是他的外甥。
虎方私藏銅山數座,現在又遇到了洪澇,他要遷都北上,若是沒有人牽制虎方,只怕不用多久虎方就會膨脹。
魯父到了南方……
是辛屈的安排?還是他自己的考量?
辛屈這兩兄弟,沒一個是善茬。
「好了,魯父願意替朝廷開採新的銅山,忠義可嘉。加封他為魯侯,並賜其長子魯威為塗山子,魯父在三塗山的土地,就歸魯威了。
至於虎戈,遣使申飭,私藏銅山,若是以往,罪不容誅。
現在嘛,廢了他南伯的位置。
令魯父為南伯,總管南至諸方。」
子旬命令一下,在場眾人都只能大眼瞪小眼。
沒想到才一會兒功夫,最好的收益就與他們擦肩而過,不少人都對魯父艷羨的同時,充滿嫉妒。
憑什麼他能這麼好命,隨便打進一個地方,就發現了數座被藏起來的銅山!
這麼多銅,魯父哪怕只截流一點,也能發大財。
更不要說他還有一個兄長。
「陛下,魯父終究是北伯的兄弟,他倆都當方伯的話,只怕……」子頌站出來,略顯憂慮的說。
「你的擔憂不無道理,那就當代南伯吧。」子旬狀似肯定的點頭,「三年之後,讓魯父與虎戈攜帶南方的諸侯一起來朝貢,到時候再看看南方諸侯究竟中意誰當這個南伯吧。」
「善。」子頌鬆了一口氣,也暗暗感慨子旬的老道。
這所謂的攜帶南方諸侯來朝貢,還是三年之後,這分明就是給魯父與虎戈拱火去了。
不管如何,這個時代,拳頭才是最快的預言。
魯父才入南陽,若是想要坐穩這個南伯,肯定少不了跟辛屈索取幫助。
如此燕國的物資,肯定要大量經過大邑商的地盤,到時候還不是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
「行了,立刻準備。明年正月之前,完成遷都。好不影響我們之後的祭祀。」
「是!」
懷著各色心思眾人都退下。
唯有子旬捏著這幾卷帛書,呆呆坐著。
是人是鬼都在謀算。
唯有他感覺自己好像被困在了中心,難以動彈。
這倒不是說他無能,而是大邑商這台機器,運行了幾百年,開始腐朽了,哪怕他潤滑保養了也不夠。
腐朽就是腐朽了。
與朝氣蓬勃的燕國比起來,終究差了一絲。
尤其是行政的滯澀感,他第一次感覺到,治理一地與治理天下,究竟有何區別。
「難怪辛屈你選的方式是商盟,而不是單純的朝貢。可惜,終究是被你快了一步!不過遷都之後你我的較量才剛剛開始!希望你還能繼續保持現在的態勢!」(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