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夜半敲門聲
夜半敲門聲
林慕回到閒宗時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
瀑布的水聲從山谷深處隱隱傳來。
竹林小徑上的銅鈴在夜風裡叮叮噹噹響得不成調子。
他將今晚記下的所有半竹位置在腦中過了一遍，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斗笠翁的異常舉動必須儘快告訴燕娘。
那些竹子究竟是何作用？
林慕匆匆穿過竹林小徑，卻見瀑布邊的青石平台上站著兩個人。
斗笠翁依舊是那副老者的模樣，斗笠壓得低低的，雙手負在身後，正仰頭望著月光下的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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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旁站著柳宗青。
柳宗青的青布儒衫洗得發白，手裡攥著本翻得卷了邊的《正氣歌》，正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
片刻後，燕娘從書房方向走來。
她依舊是那件素淨的青色布衣，竹簪松松挽著髻。
她的目光落在斗笠翁的背影上，腳步頓了片刻，然後繼續往前走。
「你怎麼來了。」
燕娘的聲音比平時更淡，語氣里不帶任何溫度。
斗笠翁轉過身。
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老邁面龐上的皺紋在銀輝里顯得很有歲月感。
但那雙眼睛依舊清亮，與燕娘如出一轍。
「遊學。」
「路過青州府，過來看看你。」
他上下打量了燕娘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已經長這麼大了。」
燕娘沒有接話。
目光從他袖口那枚同舟會的徽記上掃過，神色更冷了幾分。
「不見得是遊學吧？」
「你們將浩然逼成這樣，還要準備對閒宗下手？」
斗笠翁沉默了片刻。
「那是形勢所迫，大勢所趨。」
「天下大勢，人力不可為，切莫螳臂擋車。」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里卻沒有辯解的意味，似乎同舟會所做的一切都理所應當，甚至隱隱佔據著大義。
「後面可能會派出天人之境前來。」
「我也是擔心你的安危，所以提前來找你，給你一些自保的能力。」
他往前邁了一步，側過頭，在燕娘耳畔低聲耳語了兩句。
燕娘的神色微微一變，嘴唇抿緊了，卻罕見地沒有回嘴。
林慕從竹林小徑里走出來，正好看見這一幕。
他快步上前，想要將斗笠翁的異常告訴燕娘。
燕娘的目光越過斗笠翁的肩頭，與他短暫地對視了一下。
林慕剛要開口，她已收回目光，轉向斗笠翁。
「我能多帶一個人嗎。」
「他已修出道心。」
「不能。」
斗笠翁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他看了燕娘一眼，率先往書房方向走去。
燕娘頓了頓，最終還是跟上了。
林慕目送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口。
似乎斗笠翁和燕娘是舊識，但燕娘對他的態度冷淡，甚至帶著隱隱的敵意，兩人間關係不會太好。
但兩人眉眼之間居然有幾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同樣的形狀，同樣的清澈，同樣的深不見底。
而且燕娘那句「已修出道心」似乎是在說他。
兩人的離去應該與文道有關。
「我跟你們說。」
眼見斗笠翁和燕娘離開，柳宗青湊了過來。
他將手裡那本《正氣歌》往腋下一夾，臉上帶著幾分得意。
「別看那老頭衣服樸素，他可是燕娘的爹。」
林慕的眉頭微微一挑。
他轉過臉看著柳宗青，目光里多了幾分認真的分量。
燕娘的爹。
斗笠翁是燕娘的爹。
難怪兩人有幾分相似。
柳宗青見林慕終於有了反應，更加來勁了。
「文道陣法大師，文靈岳。」
「當年在永夜關，妖獸潮壓境，永夜關城牆被衝垮了半面。」
「他一個人站在缺口上，憑一手天地紋理布陣，以關牆碎石為節點，引地氣為屏障，硬生生把妖獸潮擋了整整三天三夜，等到援軍趕來。」
「永夜關現在還立著他的碑。」
林慕靠在石柱上，手指在碎山河的骨片邊緣摩挲著。
陣法大師？
斗笠翁在青州城做的一切與陣法有關？
燕娘說過，陣法師能辨別天地紋理，借紋理布陣。
文靈岳在永夜關能以碎石為節點、引地氣為屏障，擋住妖獸潮三天三夜。
這種級別的陣法師在青州府城內外插了十根半竹，又是為何？
這絕不可能是臨時起意，也必然不會是小打小鬧。
與天人之境有關嗎？
柳宗青還在絮絮叨叨說著文靈岳當年的事跡，什麼「一人一陣守一關」，什麼「先帝親筆題過匾」。
林慕沒有再聽，轉身往客舍走去。
今晚的發現太多，他需要先理清楚，明日再找燕娘。
林慕剛把半竹的位置在紙上畫完，門就被敲響了。
他拉開門，燕娘站在門外。
竹簪依舊松松挽著髻，素淨布衣還帶著夜晚的涼意，混著淡淡的皂角香。
她沒等他開口，直接跨過門檻，走進客舍，反手將門關上。
她掃了一眼客舍的布置，目光落在藤編躺椅上，走近，手指在椅背邊緣輕輕划過，指尖凝出微弱的青光，在躺椅的四個角各點了一下。
躺椅無風自動，吱呀吱呀地晃起來，木條與藤編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像床在呻吟，惹人遐想。
做完這一切，她才轉過身，目光與林慕對視。
「這是我新學的陣法。」
林慕有些尷尬，若是被外人聽去引起誤會該如何是好？
他可不想喜當爹。
他剛要出聲，便被燕娘打斷。
「有了這些響動，我們的談話才不會被人偷聽了去。」
燕娘這番說辭很有道理，林慕也不好再反駁。
「剛才在瀑布邊上，我用洞察術觀察。」
「你似乎認識那人？」
她用「那人」來稱呼斗笠翁。
「他是我爹。」
「他是文家人。」
「他是同舟會的人。」
「但是浩然前往河源是他提議的。」
「拿下閒宗應該也是他的手筆。」
「此番前來青州，必然有所圖謀。」
「文家人，無利不起早。」
林慕沒想到燕娘會這般評價她爹和文家人。
他從窗邊走到桌旁，將那張畫滿了半竹位置的紙推到燕娘面前。
「他是昨日來的青州府，在城內外總共插了十根半竹，邊緣地帶七處、城中三處，不知是何作用。」
「這是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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