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安能辨我是雄雌
第157章 安能辨我是雄雌
一直沉默的花木蘭,忽然開口了:「阿父,我替你從軍!」
花弧、袁氏正在相對垂淚,聞言皆是一怔,二人驚詫地抬起頭,齊齊望向花木蘭,臉上皆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不待二人開口,花木蘭望著他們,沉穩地說道:「阿父年紀大了,身上又有那處舊傷,連打獵尚且吃力,又怎能去從軍打仗?阿父若是去了,便是送死。
不是我危言聳聽,沙場之上刀矛無眼,多少比阿父年輕力壯的漢子都倒下了,阿父這副身子如何扛得住?
這個家也需要阿父,阿母需要阿父,阿弟需要阿父,家裡那些重活,劈柴、修屋乃至將來種田、養牛,哪一樣離得開阿父?
女兒替父從軍這等事,並非我異想天開。阿父從前就常給我們講起這樣的故事,還說你自己從軍時就親眼見過有女兒替父從軍。
我雖是女兒之身,可我扮作男兒像男兒,旁人輕易看不出來。
況且我的身子骨、我的力氣、我打獵的本事,阿父阿母這一年來都親眼瞧見了,我不比壯漢差了。
我替阿父從軍,必能活著回來!」
花弧與袁氏聽了這番話,又不由得怔住了。
夫妻倆與女兒朝夕相處十餘年,很少見女兒一下子說出這許多話來,更是極少見她說出這般既飽含深情又條理分明的話。
這番話不像是意氣用事的衝動魯莽,而是一個女兒對父親對家庭的擔憂與心疼,像是一番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冷靜權衡,且有著幾分慷慨激昂的英雄氣概。
袁氏呆呆地望著女兒平靜而堅定的面龐,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應。
花弧從恍惚中回過神來,聲音有些哽咽:「木蘭,你這說的是什麼話?阿父怎麼忍心讓你去替阿父從軍?那是去打仗,不是去打獵,刀矛箭矢不長眼,那是要死人的!你一個女兒家,怎麼能從軍呢?」
花木蘭平靜地望著父親,語氣堅定:「阿父,就讓我替你從軍罷。阿父去了,這個家就塌了;我去了,這個家有阿父在,就能撐住,我也能活著回來。這是最划算的法子。」
花弧與袁氏終究還是同意了女兒花木蘭的主意,讓女兒替父從軍。
接下來的一些日子,花弧將自己從軍多年的經驗傾囊相授,毫無保留地教給了女兒。
如何在軍中辨別方向,如何利用地形掩護自己,如何在亂軍中保住性命,等等。
花弧還特意叮囑了一些女兒家在軍營中掩飾身份的細碎法子,諸如如何改變走路的姿態,如何壓低說話的嗓音,如何更衣沐浴而不露破綻。
樁樁件件,有的是他在軍旅生涯中親耳聽過甚至親眼見過的,有的則是他細心琢磨出來的。
花木蘭還與花弧一同進山打獵了兩回。
一回獵到了一隻獐子,另一回獵到了一隻麂子。
雖說沒能再獵到鹿那般金貴的獵物,但一隻獐子加一隻麂子,剝皮去骨、曬成肉乾,也值不少錢了,這是她從軍前對家裡最後的饋贈。
這日,花弧從縣城裡請了一個人回家。
此人名叫韓歸,今年四十有五,比花弧還年長几歲,身材瘦削而精悍,一雙眼睛不大卻銳利,有一股久經沙場的警覺與沉穩。
韓歸曾與花弧一同從軍,二人同住過一個營帳,同吃過一碗飯,同喝過一瓢水,曾在戰場上互相救過性命,乃是同患難、共生死的同袍與摯友。
韓歸是一名經驗豐富的老斥候,在軍中時,眼力好、腳程快、頭腦冷靜。
他曾多次深入敵後偵察軍情,皆能全身而退,退役時非但沒有像花弧那般落下要緊的傷勢,還帶了不少賞賜回來,在縣城裡置辦了房舍產業。
此番秦主苻堅擴軍,韓歸同樣在徵召之列,也被強征從軍了。
花弧特地將韓歸請到家中,袁氏下廚做了一桌好菜,又燙了一壺好酒,殷勤款待。
席間,花弧鄭重地讓花木蘭對韓歸深深一揖,懇切地拜託韓歸到了軍中務必多加照拂。
韓歸見花木蘭氣度從容、身形矯健,微笑著點了點頭,拍了拍花弧的肩膀,說道:「老花,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木蘭就像是我韓歸的親侄女,到了軍中,我定當盡力護她周全,盡力不教她出差池。」
這天夜晚,堂屋中點了一盞燈。
昏黃的燈火將花家一家四口的身影投在斑駁的泥牆上。
當著袁氏與花雄的面,花弧取出一把匕首。
這把匕首連鞘帶柄不過一尺來長,鞘以牛皮製成,柄上纏著烏黑的細麻繩,雖不甚華貴,打磨精細。
花弧緩緩拔出匕首,刃口在燈火映照下泛著冷冽寒芒。
他望著女兒,鄭重地說道:「木蘭,這把匕首,是阿父特意在縣城裡替你尋來的。
阿父跑了三家兵器鋪子,挑了又挑,比了又比,最後才選中了這把。
不便宜,可阿父覺得值。
這匕首做工好,刃口鋒利,握在手裡分量趁手,給你帶在身邊用來防身。
記住了,這匕首是保命的東西,不要輕易亮出來,可一旦亮出來了,就不能有猶豫。」
說著,花弧雙手捧起了匕首。
花木蘭上前,雙手從父親手中接過匕首,低頭端詳了片刻,然後抬起頭,望著阿父那張在昏黃燈火中愈發顯得滄桑的面龐,鄭重地點了點頭。
她沒有多說什麼,將匕首緊緊握在手中,動作利落而沉穩,仿佛這把匕首已在她手中握了多年。
年幼的花雄默默站在一旁,一雙稚氣的眼睛看看阿父,又看看阿姊,似乎終於明白了阿姊即將遠行,而且要去的是一個很遠的地方,也是一個很危險的地方。
他忽然轉身跑回了自己的臥房,翻箱倒櫃地找了一陣,然後又噔噔噔地跑了回來,雙手捧著一根舊馬鞭,高高舉起,遞到花木蘭面前。
這馬鞭的皮索已磨得發亮,鞭杆上纏著的細麻繩也鬆了幾處,顯出年深日久的舊色來。
這根馬鞭是多年前花弧第二次從軍時使用過的,算來已有些年頭了。
花木蘭還是孩童時,曾將這根馬鞭當做玩具,常舉著它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口中喊著「駕、駕」,學那騎馬的樣子。
後來她漸漸長大了,不再玩這些孩童的玩意兒,這根舊馬鞭又成了弟弟花雄的玩具。
而今夜此時,花雄將這件心愛的玩具雙手舉到阿姊面前,仰著小臉,一本正經地說道:「阿姊,這個給你,阿姊要早日回來,阿弟等你回家。」
花木蘭望著弟弟稚氣未脫卻滿是認真的小臉,望著他手中的舊馬鞭,心頭猛地一酸。
她彎下身子,輕輕接過了舊馬鞭,又伸手摸了摸弟弟的頭,難得地笑了一笑,柔聲道:「好,阿姊收下了。」
袁氏在一旁見姊弟二人這般情景,終於忍不住了,背過身去,以袖掩面,肩膀顫抖著,淚水無聲地淌了滿面。
花弧的眼角也情不自禁泛起了淚光,心裡暗自感慨。
他知道,女兒這一去,數年內多半是不能回來了。
他曾兩次從軍,每次都是在軍中熬了數年。況且,秦主苻堅此番擴軍是為了與晉室大戰,這一戰必是漫長而兇險的。
袁氏哭了一陣,勉強止住,從懷中取出一件物什,雙手捧到花木蘭面前。
這是一隻小巧玲瓏的銅鏡,不過巴掌大小,銅面光亮。
袁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可仍是止不住微微發顫:「木蘭,這銅鏡是阿母特意為你備下的。
你女扮男裝去從軍,每日都要對著這面銅鏡仔細打扮成男兒的模樣,眉眼、髮髻、衣襟,一處都不能露了破綻。
若是獨自在外頭想家了,也拿出來照一照,就當是阿母在看著你。
還有,若是遇到了什麼難處,實在缺錢使的時候,這銅鏡也能拿去兌些錢來救急。這銅鏡雖不值什麼大錢,好歹是件銅器,也能換些錢的。」
花木蘭雙手接過銅鏡,低頭看了看鏡中自己帶著英氣的面龐,又抬眸看了看阿母被淚水打濕的臉,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還是沒有多說什麼。
翌日清晨,袁氏親自為花木蘭梳妝。
她執起木梳,一下一下地梳著女兒那一頭烏黑的長髮,動作輕柔。
然後,她將女兒的長髮一絲不苟地挽成了男兒的髮髻,以素布裹緊,又在女兒的眉眼上簡單修飾了一番,將眉毛描得更粗更濃,又用些許米粉摻了水在面上淡淡地撲了一層,將膚色壓得暗沉了幾分。
接著,花木蘭換上了一身半新不舊的男兒勁裝,這是花弧曾經穿過的一件舊衣改制的,袖口與腰間皆用麻繩束緊,不甚合身,但乾淨利落。
花弧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一言不發。
女扮男裝的花木蘭,愈發多了幾分英氣,少了幾分女兒家的秀美,那眉眼、身姿、氣度,儼然就是一個有幾分英武的少年兒郎。
若是不知情的人見了,必定只會覺得這少年生得眉清目秀了些,而不會往女兒身那方面想。
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從此替爺征!
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女扮男裝已畢,花弧、袁氏、花雄一家三口,將花木蘭送到了家門口。
花木蘭一身男兒勁裝,背負行囊,帶著弓箭與匕首。
她跨過了家門,然後轉過身來,望著阿母袁氏、阿弟花雄,以及她們身後那幾間低矮破舊的茅屋,這個她生活了十餘年的家。
她深深望了一眼,像是要將這一切都刻進眼底,然後轉身邁步,離開了家。
袁氏又哭了。
她望著女兒一身男兒打扮,望著女兒背上沉重的行囊,望著女兒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想起了近日的一個冷雨天,自己還在堂屋中對著女兒絮絮叨叨說著將來的種種美好謀劃。
說到女兒接下來一年若能多打些獵物,來年開春就能買上幾畝薄田。
說到女兒將來要許給一戶殷實體面的人家,保不定還能嫁入具里哪戶士族豪強。
那番話猶在耳畔,可萬萬沒有料到,轉眼之間,女兒竟要替父從軍了。
那幅美好圖景,竟如那日冷雨中的水霧一般,被現實的寒風一吹,就散得無影無蹤了。
花弧送花木蘭去了縣城。
在城中,父女二人與早已等候的韓歸會合。
隨後,花弧站在街角,眼睜睜地看著花木蘭跟在韓歸身後,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城中的徵兵處。
花木蘭的背影擠進了徵兵處的人群,那背影顯得堅決,不曾回頭,不曾猶豫。
花弧滄桑的臉上,兩行濁淚無聲地滑落下來,滴在腳下的塵土中。
徵兵處設在縣廨門前,兩張書案周圍圍著一群前秦的將士。
為首一人是個面色陰沉的中年軍官,手中執著軍冊,正逐一核對應徵者的姓名。
輪到花木蘭時,站在花木蘭身後的韓歸,這位頭腦冷靜的老斥候,面上雖不動聲色,心中竟不禁有了幾分緊張。
花木蘭心中也難免有幾分緊張,好在神色淡然,眼神平靜。
那軍官打量了一眼花木蘭,例行公事地問道:「叫什麼名字?」
花木蘭沉聲答道:「花弧。」
軍官翻了翻手中的軍冊,找到「花弧」二字,提起筆來,在那名字旁畫了一筆,算是註記了「花弧」已報到從軍。
他擺了擺手,示意花木蘭到一旁去。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片刻,冷冰冰的,如同流水線上的一枚零件被裝入了龐大的戰爭機器之中。
花木蘭只須頂替父親的名字應徵,就算是軍戶「花弧」完成了朝廷指派的兵役。
徵兵處只認軍冊上「花弧」這個軍戶有沒有來報到,不會輕易核查來報到的人究竟是不是花弧本人。
這亂世之中,軍中只管點人頭充數,至於人頭底下是誰,徵兵的軍官並不真正在意,也沒有那時間精力去逐一核查。
花木蘭與韓歸被編入同一支隊伍,在縣城中候了一日,待新征的士卒湊足了數,就開拔往大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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