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木蘭要替父從軍
梁山伯:寒門天子 第157章
北方,譙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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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正月,年節的氣息尚未散盡,但那熱鬧已是淡了。
一處寒素軍戶聚居的閭里,低矮的土牆茅屋參差相連。
這日,一場冬日的冷雨正淅淅瀝瀝地落著,打在屋檐上,打在泥地上,濺起一蓬蓬的水霧,整座閭里都濕漉漉的,顯現出一片灰濛。
袁氏正坐在堂屋中,與女兒花木蘭面對面圍著一個炭火盆,與女兒說著家事。
袁氏面上帶著欣慰的笑意,絮絮叨叨地對女兒說道:「木蘭啊,你瞧瞧,自從你這一年來身子骨越發好了,打獵的本事也愈發精進,咱們家原本緊巴巴的日子,如今可是改善了不少。
尤其是過年前那一回,你竟獵到了一頭成年雄鹿。那可是鹿啊,渾身是寶,咱們家這個年可是過得有滋有味、體體面面的。
如今咱們已攢下了一些存錢存糧,阿母與阿父已說好了,過些日子就將咱們這幾間破屋子好生翻修一番。
你瞧瞧這泥牆,經了這許多年風雨,裂縫越來越大,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再不修怕是要塌了。
修好之後,還要添幾樣新家具、新用具,也讓你和你阿弟住得舒服些。」
花木蘭素來性情內向沉靜,這兩年以來,經過了兩次神秘的高燒昏迷與隨之而來的身體蛻變,她愈發變得沉默寡言,將所有的心力都收斂到了骨子深處,只在家務活中與那山野之間、弓弦之上才肯稍稍展露。
此刻她只是靜靜地坐在母親對面,聽著她絮絮叨叨,既不插話,也不點頭或搖頭,不過,她那張顯得英氣的臉上泛起了淡淡的暖意。
袁氏早已習慣了女兒這副性子,見女兒默然不語,見女兒臉上帶著暖意,就知道女兒是默認了她與丈夫的安排。
袁氏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又絮絮叨叨地繼續說道:「木蘭,你這一年來,身子骨確是越長越好了,阿母活了這半輩子,從沒見過哪家女兒像你這般。
你雖是女兒身,半點不遜於男兒,若論打獵的本事,莫說尋常男兒,咱們閭里那幾個自詡壯實的漢子,也都不如你。
咱們家有你在,再加上你阿父,往後的日子定會越過越紅火。
若今年你還能獵到與去年一般多的獵物,亦或是比去年獵到的獵物更多,待到明年開春,咱們家就能攢夠錢,買上幾畝薄田,養上一頭耕牛,往後就不單靠打獵為生了。
有了田,有了牛,咱們家就算是站穩腳跟了,你阿弟將來也能有個像樣的家業。」
袁氏越說越高興,臉上的道道皺紋都舒展開來,仿佛那美好的日子已近在眼前,伸手就能觸到。
忽然,她想到了什麼,面上的笑容倏地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既有些得意又有些忿忿然的神氣。
她又絮絮叨叨地對著女兒說開了:「自從不久前臘月那一日,你獵了一頭鹿回來,近日又接連有好幾戶人家託了媒人上門,想要與咱們家結親,想把你娶到他們家裡做媳婦去呢。
哼,我與你阿父雖都是老實人,可也不傻。
那些人家,平日裡窮得叮噹響,自家閨女都養不活,如今倒一個個眼巴巴地來求親,無非是想占大便宜,圖你相貌好,圖你打獵的本事大,想把你娶回去給他們家當牛做馬。
這婚姻大事,我與你阿父也仔細商議過了。
你如今年紀還不大,不急著出嫁,縱然將來要出嫁,憑你的相貌和本事,也不是那些窮得叮噹響的破落戶可以娶過門的,絕不能便宜了他們。
待到將來時機成熟了,我與你阿父定要把你許給一戶殷實體面的人家,保不定還能嫁入咱們縣裡哪戶士族豪強呢。
到那時候,你便是穿綾羅綢緞、戴金釵玉簪的少夫人了,再也不用在這山野間風裡來雨里去的。」
花木蘭聽阿母這般長篇大論地當面提及自己的婚事,饒是她素來沉靜從容,也不由得有了幾分害羞,垂下了眼帘,面頰上悄然浮起兩抹淡淡的紅暈。
不過她仍是靜靜地聽著,既不插話,也不因害羞而起身迴避,只是將目光落在自己那雙因常年做家務活和握弓而生了薄繭的手上,一言不發。
袁氏還要繼續往下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堂屋的木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一股裹挾著冷雨寒意的風猛地灌了進來。
花弧披著蓑衣、戴著斗笠,渾身濕漉漉地從外頭跨進了門檻。
袁氏忙住了口,與花木蘭一同起身相迎。
花弧摘下斗笠,解下蓑衣,隨手掛在門邊的木樁上。
他轉過身來,臉上的神色顯得陰沉憂鬱,眉頭緊鎖,嘴角向下耷拉著,似有什麼極為沉重的心事壓在心頭。
他看了一眼花木蘭,又看了一眼袁氏,然後默默走到炭火盆旁坐下,伸出那雙滿是老繭和凍瘡的手,在炭火上烤著。
袁氏見他這般模樣,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在他身側坐下,問道:「你去縣城裡買東西,怎的去了這許久才回來?外頭這雨下得這般大,我正擔心你在路上出了什麼事呢。」
花弧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從胸腔深處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唉!」
袁氏這才真切地察覺到丈夫神色不對勁,心中一緊,忙追問道:「好端端的,你嘆什
麼氣?臉色怎的這般難看?莫不是出了什麼事了?」
花弧低垂著頭,沉默了半晌。
袁氏急了:「究竟出什麼事了?你快說話呀!」
花弧抬頭看著妻子,這才悶聲開口說道:「適才我到了縣城裡,知道了一個消息,這消息今日在縣城中已傳得沸沸揚揚,人人都在議論。
秦主下了詔令,要大規模擴軍,廣徵士卒。
咱們譙郡的軍戶,年紀上至五十的老翁,下至十五的少年,都必須在近日之內去縣裡投軍報到,也就是說,我,也必須去投軍了。」
這番話一出口,袁氏不由得呆住了,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面上的血色霎時褪了幾分。
就連一向沉靜從容的花木蘭,此刻的臉上也驟然變了顏色,眉峰蹙起,眸光一凝,嘴角緊緊抿成了一條線。
袁氏回過神後,登時哭了出來。
方才她還在對著女兒絮絮叨叨地說著將來的種種美好謀劃,心情如春日暖陽般大好,一轉眼的工夫,心情竟如門外那冷冰冰的冬雨一般了。
她的眼淚往下掉,聲音發顫,啜泣著說道:「這也太欺壓人了!
你如今都四十歲的人了,身上還有當年從軍時挨的那一箭留下的舊傷,走不得遠路,連打獵都不容易,又怎麼能去從軍打仗?
那些人難道不知道你的身子是什麼光景麼?這不是要你去送死嗎!」
花弧聞言,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不去是不行的,朝廷的詔令說得明明白白,若在限期內不去投軍報到,就要嚴懲。
屆時非但我會被那些上門抓人的將士強行抓走,咱們家裡的這些財貨,辛辛苦苦攢下的銅錢、布帛、糧食、肉乾、皮貨,保不定都會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將士趁機搶走,保不定連————」
說到這裡,他抬眼看了一眼花木蘭,聲音愈發沉重:「保不定連咱們木蘭都會被搶走。那些來抓人的將士,什麼事干不出來?
我這一去,好歹是正正經經從軍,旁人動不得你們;我若不去,你們便成了罪屬,到那時候,莫說財貨,連人都保不住。」
袁氏聽了這話,愈發哭得厲害,一面哭著一面問著:「秦主麾下不是說有數十萬將士麼?怎的還要這般強征你這樣的老弱軍戶從軍?」
花弧苦著臉,搖了搖頭,說道:「秦主如今已統一了北方,滅了燕,吞了代,收了涼,整個北邊都是他的了,他能不打南邊那個晉室的主意麼?
我估摸著,這擴軍就是為了南下,要與晉室開戰了。所以才要徵得這般急,這般狠,連我這種老傢伙都不放過。」
袁氏愈發悲從中來,淚水漣漣地往下淌:「你這一輩子,都已從軍兩回了。
頭一回還是在晉室從軍的,那時候咱們還沒成婚,你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郎,扛著矛就去了軍營。
後來咱們成婚了,我剛生下木蘭,月子都沒坐完,你就被燕室強征了去,第二回從了軍。
你腿上的箭傷,就是在燕室從軍時落下的,那一箭差點要了你的命,養了許久才能下地。
如今你都這把年紀了,又有舊傷纏身,竟又要被秦主強征從軍了,而且這一回,竟是要幫秦主去打晉室了!」
譙郡這個地方,數十年來歸屬的政權如走馬燈般不斷更迭。
公元325年至350年,譙郡歸屬後趙;350年至351年,譙郡歸屬冉魏;351年至359年,譙郡歸屬東晉;359年至370年,譙郡歸屬前燕;370年至今,則歸屬前秦。
從後趙到冉魏,從東晉到前燕,再到前秦,城頭旗號換了又換,地頭百姓卻多半還是那一群人,只是被不同的王朝之主,反覆驅趕著去送死罷了。
作為譙郡的軍戶,花弧這一生已有了兩次從軍的經歷。頭一回是少年時期在東晉從軍,第二回是結婚生女後在前燕從軍。
頭一回他算幸運,從軍數年,也沒落下什麼要緊的傷勢。可第二回就沒那麼幸運了,帶了一處要緊的箭傷回來。
花弧的臉上滿是亂世中一個男人被命運反覆碾壓後的無奈與悲涼,用一雙滄桑的眼眸,望著淚流不止的妻子,感慨著說道:「我是不願去從軍的,更不願去幫秦主打晉室。
你是知道的,我頭一回當兵,就是在晉室,那時候我心裡頭想的是保家衛國,是替朝廷守著這一方土地。如今卻要我去替秦主打晉室,這算什麼事?
然而我再不願,也不得不去了。詔令如山,軍法如鐵,我這顆腦袋扛不住,你們也扛不住。」
在花弧心裡,相比於燕、秦,更認同晉室為正統王朝。
袁氏抹了一把眼淚,淚眼模糊地望著丈夫,聲音已哭得有些沙啞:「你去了,咱們家裡怎麼辦?我怎麼辦?木蘭怎麼辦?阿雄怎麼辦?」
花弧又看了一眼女兒花木蘭,神色複雜,對袁氏說道:「木蘭雖是個女兒身,可你也瞧見了,她勝過多少男兒。她打獵的本事,連我這當阿父的都自愧不如。
即便我不在家,有她在,咱們家的日子應該也不會差了。她打獵能養活你,也能養活阿雄。我在外頭,心裡頭也踏實些。」
袁氏聞言,非但沒有被安慰到,反而又哭了起來:「可你讓我怎麼能不擔憂?你這副身子,四十歲的人了,還有舊傷,你拿什麼去跟晉室的精兵打仗?
我怕你此番去了,再也回不來了!你要是回不來,咱們這個家可怎麼撐下去啊!」
花弧默然良久,沒有回答。
他將滿是老繭和凍瘡的手伸到炭火盆上,反反覆覆地翻動著,然而,炭火的溫度能將他的手烤暖,卻無法將他此刻心頭的寒意驅散。
那心頭的寒意,不是區區一盆炭火能驅散的。
花木蘭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將阿父阿母這番對話從頭至尾聽了個清楚。
此刻,她那兩道帶著英氣的眉毛緊緊蹙著,那雙沉靜的眸子裡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東西o
她望著阿父滿是風霜的臉上寫滿的無奈與悲涼,望著阿母被淚水打濕的面上寫滿的恐懼與不舍,她的心中生出了一個大膽的念頭。
這個念頭,在這冷雨淅瀝的冬日裡,在這低矮破舊的茅屋中,在她的心裡倏然冒了出來。
這念頭就是:「不能讓阿父去從軍!我可以替阿父從軍!」
只是,她也知道,這個念頭實在大膽,而且離奇,這個念頭生出來容易,想要做到卻是不易。
她心中正在猶豫,忽然發現,沉默中的阿父,那布滿皺紋的眼角竟閃現出了淚珠,淚珠在風霜的臉上滑成了淚痕。
阿父竟然也流淚了!
她知道,阿父不是因恐懼而流淚,而是因關切這個家,關切她與阿母、阿弟。
她不再猶豫,決定向阿父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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