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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一燈吹滅,兩心同衾

  第133章 一燈吹滅,兩心同衾

  梁山伯自城外大營回到新居,方踏入院門,就覺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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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居院落已里里外外被收拾得齊整,窗明几淨,連院中雜草都拔了,石井旁的青苔也鏟了,井欄上的木軲轆都擦了。

  祝英台、玉嫻並阿棉等一群女兵一齊動手,人多手快,不過半個時辰的工夫,就將這原本陳舊冷清的院落收拾出了一派融融的居家氣象。

  他走進自己的臥房,更是微微一怔。

  臥房之中,靠北牆擺著一張嶄新的木榻,榻頭擱著一張嶄新的小几,几上置著一盞燈盞,燈油已添滿,燈芯已剪齊,只待入夜點燃。

  南窗之下,是一張寬綽的長書案,尚帶著新木的清冽氣息。牆邊立著一隻書架,架上空空,尚等著書捲來填。長書案前鋪著兩張藺席,泛著淡淡的藺草清香。

  祝英台帶著幾分得意的笑意,指了指滿屋新置的家什,語氣里頗有幾分邀功的意味:「梁兄覺得如何?木榻、小几、書案、書架,皆是方才我親自帶著女兵去街上買來的。廣陵城中別的物事或許匱乏,這些尋常家什倒還買得到。我親自挑出這幾樣,雖不算什麼好料,勝在結實耐用。」

  梁山伯環顧四周,越看越覺得這臥房中的布局眼熟。

  靠北牆的木榻,榻頭的小几,南窗下的長書案,書案前的兩張藺席,甚至書架擺放的位置,都透著一股熟悉。

  他心中一動,笑意浮上了唇邊,轉頭對祝英台道:「你倒是收拾得快,不過半個時辰的工夫,連木榻、小几、書案、書架都買來布置妥當了。我瞧著這間臥房,倒覺得有幾分眼熟,再細想一想,這格局、這擺設,竟是和咱們從前在萬松學館裡的那間學舍頗為相似。」

  祝英台聽他這般說,愈發得了意,眉眼彎彎地笑了起來:「梁兄果然看出來了!不瞞你說,我正是照著當初咱們在學館裡那間學舍來布置的。

  只是,當初在學舍里,我與梁兄是各睡一張木榻,如今則是共睡一張了。榻前的小几自然也只需一張,不必再擺兩張。不過別的麼,我都儘量照著那時的樣子來,連書案都選了和學舍里那張差不多寬窄的。」

  梁山伯心中湧起一股暖意,環顧著這間既陌生又熟悉的臥房,目光從木榻緩緩移到書案,又從書案移向窗外,感慨道:「這所新居的院落,本就與咱們從前在錢唐縣城裡那所賃舍頗為相似,如今你又刻意將臥房布置得與從前的學舍如出一轍,一時間倒像是回到了錢唐似的。」

  祝英台嫣然笑道:「還不正這些呢。梁兄可還記得錢唐那所賃舍里,院角石井旁種著一叢青竹?我還打算明日去尋一叢青竹來,也種在咱們這院角的石井旁。


  不單是錢唐那所賃舍,我記得梁兄在山陰劉村的老家,院角也有一叢青竹,那年冬日我頭一回隨你去見君姑,走進院中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叢青翠的竹子。

  廣陵這地方雖說清苦了些,卻尤其適宜種竹,城外隨處可見成片的竹林。明日這院角也種上一叢,咱們這新居就愈發與錢唐那所賃舍相似了,且還會多上幾分梁兄山陰老家的韻味。梁兄以為如何?」

  梁山伯聽她連這等細處都想到了,心中的感動如涓涓暖流。

  他望著她清麗的笑臉,笑道:「你倒是想得周全,連青竹都想到了。也好,在院角種上一叢,往後咱們在院中讀書弈棋,有竹影搖曳,倒也清雅。」

  祝英台拉住他的手,迫不及待地說道:「那就說定了,明日梁兄與我一同在院角種青竹,如何?」

  梁山伯含笑點頭,算是應了。

  他隨即收斂了笑意,問道:「銀生和那八名女兵的賃舍可尋著了?初來乍到,此事不可拖延,總不能讓她們一直無處落腳。」

  祝英台點點頭,如數家珍地答道:「梁兄放心,有嘯谷的侍從幫忙奔走,又打著參軍」的名義,輕易就尋著了。八名女兵合住一所小院,就在南邊那條巷子裡,雖比咱們這裡小些,也乾淨齊整,足夠她們住了。銀生則在另一所小院裡賃了一間屋子,也在南邊那條巷子裡,甚是便宜。」

  梁山伯見她安排得這般妥帖周到,心中甚是滿意,不再多問。

  他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對祝英台含笑道:「時辰差不多了。走吧,去嘯谷那裡用哺食去,莫要教嘯谷夫婦久候了。」

  祝英台點了點頭,當即與梁山伯一同出門,沿著巷子往蕭虎夫婦的住處走去。

  祝英台在持家治內這一塊也頗有幾分本事。

  她非但用了半個時辰就將新居收拾於淨、將臥房布置妥帖,連灶房也一併打理了出來。

  灶房裡新置了兩口陶釜,也如當初錢唐那所賃舍的灶房一般,兩釜同時燒水,方便沐浴。

  祝英台與梁山伯皆有愛沐浴的習慣,何況今日奔波了一日,若不沐浴,渾身都不自在。

  當梁山伯與祝英台在蕭虎住所用罷哺食,回到新居時,銀心與銀生姊弟已在灶房裡燒好了半桶溫水,熱氣騰騰地抬進了臥房。

  梁山伯先在臥房裡沐浴,洗去這一日奔波的塵土與疲憊。熱水浸潤肌膚,蒸得渾身毛孔舒張,整個人都鬆快了幾分。

  沐浴既畢,他換上乾淨衣裳,接下來是祝英台沐浴。他趁著這個工夫,披了一件厚外袍,推開院門,獨自走出巷子,到廣陵城的主街上隨意走走。

  夜幕之下,廣陵的主街上是一派肅殺與蕭條。


  黃土夯築的路面被往來車輛碾出了深深的轍痕。

  街道兩側的店鋪大多已上門板,偶有幾家透出昏黃的燈光,也是半掩著門,仿佛隨時準備熄滅。

  街上行人不多,幾個晚歸的販夫縮著脖頸疾步而過,街角一個擺攤的老嫗正佝僂著身子收拾碗盞,身影在幽暗的燈影里顯得格外孤寂。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

  巡夜的軍士已列隊走過,手中刀矛凜然,腰間刁斗隨著步伐作響。

  這座江淮重鎮,白日裡已顯得蕭條清苦,入了夜愈發沉鬱得令人心頭微涼。

  梁山伯獨自行走在這陌生的城池中,心中並不覺得孤寂。因為他知道,走回那條巷子,推開那扇院門,會有一盞燈在等著他,會有一個在意他也被他在意的妻子等著他。

  逛了片刻,梁山伯回到新居。

  祝英台剛沐浴完畢,長發濕漉漉地散在肩頭。她站在堂屋門內,手中執著一方帕子輕輕擦拭發梢上的水珠,見梁山伯從院門外走進來,嫣然一笑,問道:「梁兄去哪了?」

  梁山伯一面脫下外袍,一面含笑道:「方才趁你沐浴的工夫,去街上逛了逛。廣陵的夜晚,街上冷清得很,行人也沒幾個。」

  兩人一同走進臥房,在木榻的榻沿上並肩坐了下來。

  房中燈火已點燃,光芒暖黃。

  祝英台側過頭望著梁山伯,輕聲道:「梁兄今夜是要讀書麼?還是早些歇息?」

  梁山伯也側過頭望著她。她剛沐浴過,換上了一身月白素色的家常女裝,長發披散在肩頭,發梢尚帶著些許濕潤的水汽,眉宇間那股英氣被沐浴後的慵懶與溫柔所遮掩,愈發顯得清麗動人,且有一種嬌柔韻致。

  他心中一盪,伸出手去,在她的臉頰上拂過,將她鬢邊一縷濕發攏到耳後,柔聲說道:「早些歇息罷。奔波勞累了整整一日,咱們都累了,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流連不去,聲音愈發溫柔:「這臥房雖是頭一回宿,可這屋中的擺設,處處都與從前那間學舍如出一轍,倒像是又回到了那時候,只不過那時你我各據一榻,中間隔著五六尺的距離,我想碰一碰你都不能的。

  如今咱們同睡一榻,這一路走來,從草橋亭到這廣陵城,從稱兄道弟到結為夫妻,當真不容易。也不知是不是因這些舊日光景湧上了心頭,今夜我竟覺得,這一宵倒像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似的,捨不得就這麼潦草地過去了。」

  祝英台登時會意,面上浮起淺淺的緋紅。她垂下眼帘,咬了咬下唇,旋即抬起頭,眸光盈盈,帶著幾分羞報又透著一股甜意:「吹了燈罷,咱們頭一回宿在這新居房裡,還是熄了燈為好,留著燈覺得不自在。」


  梁山伯點了點頭,微笑著輕聲道:「那就有勞九妹吹了燈,就像當初在學館學舍里那般,幾乎每一晚,都是你吹了燈火的。

  那時我看著你從榻上起身,走到小几前低頭吹了燈,再回到自己的榻上,身影在黑暗中一閃而沒,我心裡頭有時會不由自主地想,什麼時候才能不必隔著那五六尺的距離,才能與你同榻共枕,同枕而眠。」

  祝英台輕輕地「嗯」了一聲,這一應聲里仿佛含著千般柔情。

  她起身走到小几前,俯身吹滅了那盞燈火。燈焰倏然熄滅,一縷青煙裊裊而起,散作虛無。

  幽暗之中,兩人一同解衣,一同躺進了木榻之上的厚實棉被裡。而不是像當初在學館學舍里那般,每當她吹滅了燈,黑暗之中,兩人皆是各自轉身解衣,各自躺進各自的被窩。

  幽暗之中,夫妻二人一番纏綿恩愛。木榻微微作響,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灑入,將滿室的溫柔都鍍上了一層清輝。

  今夜沒有當年學舍里那碗水橫在中間,也沒有那些小心翼翼不能點破的秘密,只有兩個人,一張榻,一床被,和被歲月打磨得愈發深厚的情意。

  臥房中重歸平靜。

  祝英台將臉輕輕埋在梁山伯的懷中,方才那番歡愉尚有餘韻在她心頭縈繞,可她終究是祝英台,不是只顧著沉醉溫柔鄉的女子。

  她輕聲開口:「梁兄,此番你獲授參軍之職,領精銳為前鋒,我自是替你高興、替你自豪的。可是,待我冷靜下來仔細想一想,又不免有些擔憂。參軍領前鋒固然是建功立業的好途徑,一旦戰事驟起,你是要披甲上陣、衝鋒在前的人,是要與秦軍對陣沙場的。箭矢無眼,刀兵無情呢。」

  她將他抱得緊了些,仿佛這般就能將他牢牢護住,不教任何危險靠近他似的。

  梁山伯低下頭,下巴抵著她的額頭,既溫柔又堅定地說道:「九妹,你莫要擔憂。你我朝夕相處近四載,你還不清楚我的本事麼?憑我這一身本事,沙場之上自保有餘,不會輕易出事的。」

  他撫了撫她的背,繼續道:「況且,我畢竟是統領前鋒的參軍,不是尋常的小卒。縱然要披甲上陣,也不會輕易親自衝鋒。排兵布陣、調度指揮、審時度勢,那才是我要做的事。縱須親自衝殺,我身邊也必是駱寧、陳安他們一群親兵環繞護衛,不會輕易有單槍四馬陷陣犯險之事。

  你儘管把心放在肚子裡,我會保護好自己的,非但為了我自己,也為了你。我答應過你,咱們這一輩子都會在一起讀書,月月讀,年年讀,讀到白頭的。」

  祝英台靜靜聽完,輕輕「嗯」了一聲,已經有了一種被他安撫後的踏實與安然。

  翌日早晨,新居院中石井欄上凝了一層細細的白霜。


  梁山伯與祝英台一同來到石井旁種竹。

  祝英台今日一早就遣人去尋了一叢青竹來,竹根用草繩裹著泥土扎得結實,竹竿不粗,尚是嫩竹,枝葉倒是青翠。

  梁山伯執了鐵鍬在井欄旁掘土,祝英台則站在一旁,一邊扶著那叢青竹,一邊指揮他「往左些」「再深些」「莫要太深了,竹根怕水澇」。

  土坑掘妥,二人一同將那叢青竹扶正,填土踩實,又提了井水澆灌。早晨的井水觸手冰涼,澆在竹根周圍的泥土上,迅速滲了下去,只在泥面上留下幾點深色的濕痕。

  忙了半晌,那叢青竹終於在院角安了家,新竹亭亭而立。

  祝英台直起身子,看著這一叢新竹,又看著與自己並肩而立的梁山伯,心中有一股成就感,更多的是溫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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