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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綰慧贈算珠,山伯收信諾

  第134章 綰慧贈算珠,山伯收信諾

  祝英台對梁山伯說道:「梁兄,你知道的。我七歲那年春日,阿父在上虞家中的前庭種下了那株枇杷樹。

  那時我尚是個梳著雙鬟的小丫頭,蹲在一旁看阿父挖土、培根、澆水,問阿父那樹什麼時候才能結果。阿父說,等我長大了,它便結果了。」

  梁山伯靜靜地聽著,似乎透過她的話語,看見了那個春日,看見祝氏莊園前庭那株尚是嫩苗的枇杷樹,看見祝光彎著腰揮鍬掘土的身影,看見年幼的英台蹲在一旁,小手托著腮幫,仰著臉望著祝光,問著純真的問題。

  祝英台繼續說道:「後來那株枇杷樹果真年年結果,每到四五月間,滿樹的枇杷果子壓彎了枝頭。而我也長大了,還女扮男裝赴錢唐求學,遇見了你。今年五月,我與梁兄更是一同親手摘下了那株枇杷樹上的枇杷。

  而今日,我與梁兄一同在這廣陵城的新居院角,種下了這叢青竹,這叢青竹從今往後在這裡紮根了,這裡已算是咱們的家了。

  枇杷樹是阿父留給我的念想,是上虞娘家的記憶。這叢青竹則是我與梁兄親手種下的,它將見證咱們在此生活的歲月,或許會長達數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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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來縱然咱們離開了廣陵,這叢青竹也會是咱們在廣陵的念想與記憶,這叢青竹或許還會長遠地留在這裡。

  竹是君子的象徵,是堅韌的象徵,不畏風雪。我希望我與梁兄也如青竹一般,竿挺得直,風來不折,雪壓不彎。」

  梁山伯聽著這番話,心中湧起一股溫暖與一種安定。

  他想起一年前,首己還是一個被馬文才譏為「寒門賤子」的窮書生,想起今年的大半年,自己雖在上虞祝氏莊園生活得美好充實,但難免有幾分「贅婿」的姿態。而現在,眼前這個剛種下青竹的院落,雖不是他的房產,雖比不得祝氏莊園那般氣派恢宏,但已算是他與英台兩個人的家了。

  念及此,他凝視著妻子的雙眸,柔聲說道:「是的,九妹,這裡算是咱們的家了。從今往後,這叢青竹在這裡長,而咱們多半會在這裡生活數載,會有這叢青竹相伴數載。

  待到來年開春,我給它鬆土;等到盛夏,你給它澆水;到了秋冬,咱們一同看它在風雪中屹立不倒。這叢青竹,會越長越高,越長越茂,就像咱們的日子一樣。」

  祝英台「嗯」了一聲,嫣然一笑,彎下腰,伸手撫了撫竹葉,竹葉嫩嫩的,觸手生涼,觸上去時微微有些發顫。

  梁山伯也跟著伸出手,覆住了她的手背,與她一同觸著竹葉。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了一圈,掌心溫熱。

  祝英台將自己的手從他的掌下翻了過來,反握住他的手,沒有說話,靜靜地握著,用自己的掌心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


  夫妻二人望著眼前的青竹,自光皆是溫柔而堅定,仿佛不是在看著一叢嫩竹,而是在看著美好的未來。

  青竹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細的聲響,仿佛在為這一對年輕夫妻的新生活,送上樸素真摯的祝福。

  銀心此刻站在正房檐下,望著並肩立於竹前的那一對身影,嘴角彎起了一抹會心的笑意。

  玉嫻、阿棉都站在銀心身邊,兩人對視了一眼,也都抿嘴微微一笑。

  這日的朝食,梁山伯與祝英台依然是在蕭虎那裡用的。

  蕭虎那裡有一位自錢唐蕭家跟來的廚娘,廚藝頗佳,葷菜小菜都做得頗有錢唐風味,梁山伯與祝英台都喜愛。

  到了哺食時辰,廣陵城中的炊煙裊裊升起,分散在灰濛濛的天空下。

  祝英台又是一副男兒勁裝打扮,與梁山伯一同乘坐一輛青布牛車,來至蘇綰慧在廣陵城中的住處。

  淮北蘇家非但在廣陵設有貨棧、倉廩,常年有管事駐守打點商路事務,也在城中購置了一所清雅的院落。這院落坐落在一條幽靜的巷子裡,院牆以青磚砌成,院門外立著一株槐樹。

  這兩日蘇館慧就住在這院落里,整頓行裝,安撫傷員,處理商隊事宜。昨日在將軍府中,蘇綰慧拜見謝玄之後,與梁山伯約定好了,今日哺食,她略備薄宴,答謝恩情,聊表寸心。

  梁山伯昨日已了解了淮北蘇家的底細。

  蘇家乃是淮北一帶數一數二的大商賈,商路遍布南北,在徐、兗、青三州以及江左諸郡皆設有貨棧倉廩,財貨之豐、人脈之廣、通行南北之便利,非尋常商賈可比。

  雖說蘇家根基在前秦轄境之內,但這種實力雄厚的大商賈,對於廣陵乃至整個江左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否則南北通商也不會不斷絕。

  事實上,南北通商之所以在南北對峙之際仍能不斷絕,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有賴於蘇家這般兩頭皆有根基、兩邊皆能打點的大商賈從中維繫。

  那些江左所需的北地藥材、皮革等物,那些北地渴求的南方絲絹、茶葉、漆器等物,若沒有蘇家這樣的商隊在其中穿針引線,單靠官方的互市渠道,根本不足以滿足兩邊的需求。

  如今謝玄監江北諸軍事,整軍備戰固然是頭等要務,他也看重蘇家這等常年在南北之間進行貿易的商家。他昨日還對梁山伯說,對蘇家這種商賈不妨以禮相待。

  梁山伯自己心中也已有了盤算。蘇家商路遍布南北,他與蘇綰慧往來,可以著眼於更長遠的互利合作,有利於他心中隱藏的宏圖霸業。

  今日這場宴席,他本可以推辭,但還是來了,主要可不是為了領受蘇家一番謝意,而是為留一條日後用得著的人脈。


  蘇綰慧早已在堂屋內等候,得知梁山伯與祝英台的車駕來了,她忙攜韓通、凌承以及婢女阿素,來至院門外迎接。

  今日她不似昨日那般風塵僕僕,但衣著依然素淨。見梁山伯走下牛車,又伸手牽著祝英台下車,她迎上前去,斂衽行了一禮,對祝英台格外多看了兩眼。這位祝女郎依然是男兒勁裝打扮,颯爽英氣令人過目難忘。且單從梁山伯牽這位祝女郎下車這一細小舉動,就能看出這對夫妻恩愛和睦。

  蘇綰慧將梁祝二人迎入堂屋。

  堂中已設下了酒宴,菜餚不算鋪張豐盛,但幾樣菜色南北兼具,既不失南方之清雅,又帶著幾分北方之厚味,酒是上好的會稽黃酒,入口甘醇,餘味綿長。

  在這軍鎮邊陲的廣陵城中,蘇綰慧能在忙碌之餘,匆匆置辦出這樣的酒宴來,已屬難能可貴,足見她的誠意。

  宴至中途,蘇綰慧放下手中酒杯,正襟危坐,向梁山伯行了一禮,懇切地說道:「梁參軍,昨日在官道之上,若非你率隊及時趕到,挽弓退敵,我蘇家此番會損失慘重。昨日我就當面對梁參軍說過,此恩此德,我必當銘記於心,我蘇家理當厚報,絕非虛言。」

  說到這裡,她向一旁的凌承使了個眼色。

  凌承會意,走到梁山伯身後的牆邊,將一隻大木箱的箱蓋打開。箱中整整齊齊碼放著數十匹絲絹,一望而知是上等絲絹,非尋常市井絹帛可比。

  這一大箱絲絹,按時下的市價計算,約值八萬錢,放在任何一戶尋常人家,都算得上是一筆足以購置由產的巨款。

  蘇綰慧望了一眼那大木箱,重新望向梁山伯,嫣然一笑,語氣愈發懇切:「梁參軍,這一箱絲絹聊表謝意,數目微薄,委實不足以報答你的大恩,不過是我蘇家一番心意罷了。

  梁參軍莫要嫌棄,也莫要覺得俗氣。我蘇家世代經商,身無長物,所能拿出來謝人的,唯有這些財貨。綰慧是誠心誠意,絕無半分敷衍之意。」

  梁山伯聞言,又回頭看了看那一大箱子的上等絲絹,神色平靜,心中已有了計較。

  這一大箱子的上等絲絹作為謝禮,不可謂不重。說起來,這還是頭一回有人贈這麼天一筆錢財給他。昔日在錢唐歲寒清音集上,他也不過是得了四萬錢。

  他心裡清楚,蘇綰慧出手這般大方,固然有真誠謝恩的成分,應該也不乏藉此結交之意。

  畢竟他如今已是謝玄器重的軍府參軍,蘇家若能與他搭上關係,日後在廣陵地界上的商路就多了一重保障。

  蘇綰慧不愧是蘇敬亭一手栽培出來的女兒,這生意經打得精明。

  他將目光從那一大箱絲絹上移開,望著蘇館慧,拱手為禮,從容說道:「蘇女郎厚意,我心領了。昨日之事,不過是路見不平、恰逢其會罷了。這一箱絲絹,我不便受的。」


  蘇綰慧心中湧起一股欣賞與敬意。

  她走南闖北這些年,見過無數人,知道人性貪慾無度,多少官員軍將見了錢財就兩眼放光。眼前這梁山伯年不過十八,就成了謝玄器重的軍府參軍,且面對巨款能面不改色地婉拒,這份定力與清正,委實難得。

  她自然不會就此罷休,又勸道:「梁參軍高義,綰慧深為敬佩。只是,梁參軍若不肯收,我心中終究不安,日後回到淮北,家父問起此事,我也無顏交代。不如這般,梁參軍且收下這批絲絹,不拘是充作軍中公用,還是接濟麾下士卒家眷,悉聽梁參軍處置,我絕不過問,如此可好?」

  梁山伯搖了搖頭:「當真不便受的,蘇女郎無須如此。」

  蘇綰慧見他執意不受,也不再強勸,又嫣然一笑,忽然伸手探入腰間所佩的一隻算袋之中。

  「珠算」早在漢代就出現了,不過迄今為止,使用的工具是「游珠算板」,算珠不固定在算板上,平時裝在算袋裡隨身攜帶,使用時拿出來放在算板上,與後世有梁穿檔的算盤形制不同。從這種原始算板演進到將珠子串在檔上並固定於框內的成熟算盤,要到宋代。

  算袋是蘇館慧常備之物,袋中裝著日常算帳所用的算珠,以備隨時取用核帳。

  此刻,蘇綰慧從算袋中取出一顆算珠,捏在指尖。

  這顆算珠不過指節大小,以黃楊木所制,因已使用多年,表面已被磨得光滑。

  蘇綰慧將算珠輕輕握在掌心,然後站起身來,走到梁山伯席前,端正地行了一禮,雙手將算珠捧到梁山伯面前,鄭重地說道:「梁參軍執意不收那箱絲絹,綰慧也不強求了。

  但此番我蘇家確實欠了梁參軍莫大的恩情,這份恩情不可不銘記。

  這顆算珠,是我常用的舊物,雖不值幾文錢,是我初習珠算時阿父親手所贈算珠中的一顆,跟了我多年,於我而言別有一番意義。

  今日我將它奉與梁參軍,從今往後,這顆算珠代表著我蘇家記下了這份恩情,無論將來歲月流轉、世道變遷,只要梁參軍持此珠來尋我蘇家,或是遣人持此珠來送個信,蘇家必當相報。這不是償還,是銘記;這不是交易,是承諾。這份恩情,蘇家且欠著,絕不抵賴。」

  蘇綰慧不愧是蘇家能獨當一面的女郎,這一顆算珠的分量,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似財貨那般俗氣功利,又比尋常信物多了幾分商家的鄭重與契約意味;既給了梁山伯一個體面收下的台階,又為日後蘇家與梁山伯之間的交往留了一條名正言順的通道。

  梁山伯望著她手中那顆算珠,又望了她一眼,見她眸光澄澈真誠,知她此番是真心實意。

  這一顆算珠,他不能再推辭了。


  再推辭,就是不近人情。

  錢財可以拒絕,但一份以信諾相托的心意,一份以舊物為憑的承諾,若再拒之門外,就冷了人心,也斷了日後相交的路。

  他微微一笑,站起身來,雙手接過那顆算珠,將它鄭重收入懷中,然後含笑說道:「既如此,我就愧受了。蘇女郎這份誠意,我銘記於心。日後若有緣分,必有再見之時。」

  蘇綰慧見他將算珠收好,展顏一笑。

  她知道,從今往後,蘇家與這位前程無量的少年參軍之間,有了一條實實在在的紐帶。不是一錘子買賣的銀貨兩訖,而是一份以信諾為憑的長久交情。在她看來,這份交情,比那八萬錢的絲絹珍貴得多。

  宴至結尾,蘇綰慧又起身來至梁山伯跟前,親自執壺替梁山伯斟了一杯酒,又替祝英台斟了一杯酒,然後轉身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她舉杯對梁祝二人道:「綰慧明日就將啟程北歸,今日這最後一杯酒,一願梁參軍在謝將軍麾下大展宏圖,建功立業;二願祝女郎與梁參軍琴瑟和鳴,白首偕老;三願南北商路永不斷絕,天下能有商賈容身之地。」

  梁山伯與祝英台一同舉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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