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林太太討饒,娘子休夫,賈家巨禍臨頭
大官人掀帘子,逕自踱入內室。
玉釧兒抬腳待要跟進去,卻被她姐姐金釧兒眼疾手快,一把揪住袖兒,拽將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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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釧兒努嘴兒朝外只一遞眼色,悄聲啐道:「小蹄子,急甚麼!且在外頭略坐坐,少不得要你進去侍候著。」
玉釧兒聽了,登時粉面飛紅,低了頭。
大官人一進去,林太太果然跪在那張舊蒲團上,背對著門,身著一品誥命的霞帔鳳冠,正正經經的。
那大紅織金的霞帔鋪了滿地,映著燈燭,金光亂閃。
她手裡掐著一串沉香佛珠,嘴唇微微翕動,也不知念的是什麼經,聽不真切,光見那半張側臉,粉面含春。
可她眉目間卻是一派莊重肅穆,聖潔得跟廟裡的菩薩娘娘一般。
大官人乍一看,心裡頭倒是一凜,端的被那端莊氣派唬住了幾分,暗道這美婦人今兒唱的哪一出?
可眼光往下一溜,順著那霞帔底下垂落的裙擺一望,卻看出蹊蹺來了。
那裙裾下頭,露出一雙玉足,腳趾頭圓潤如珠,卻裹著一層薄薄的紫色絲襪。
那紫色透亮,隱隱約約地襯出底下肌膚一層肉色,粉粉嫩嫩,血管子都瞧得見。
更要命的是,那霞帔的裙擺也不知怎的,往上撩起了半尺,露出的半邊臀蛋子圓鼓鼓白晃晃的,被那紫絲襪繃得緊緊的。
那絲襪的邊緣卡在大腿根兒上,勒出一圈淺淺的紅印子。
再往上看,什麼褻褲底裙一概沒有,竟是光溜溜地只裹了這麼一層薄紗,裡頭的肉色透出來,紫里透著粉,粉里透著白,比脫光了還要勾魂。
再看上頭一張臉還是那麼寶相莊嚴,閉目念佛。
那佛珠掐得越緊,臀兒翹得越高,這端莊和妖媚攪在一處,倒比從前更浪十分。
大官人還未開口,只見林太太也不起身,也不回頭,卻把身子往下一匍匐,雙手撐地高高撅了起來。
她這才慢慢轉過那張粉面,眼角含春,嘴角噙著一絲說不清是羞是浪的笑意,低低地喚了一聲:
「親達達……奴錯了……」
大官人抬腳便往那蒲團跟前走去一把拉起了她,嘴裡笑道:「我的個乖乖,你這一品誥命,就是這麼跪著請罪的?待我瞧瞧,你是錯了哪一樁,我只聽傳信你得了一品誥命,正訝異,是如何得的?」
林太太就勢軟在他懷裡,扭股糖似地蹭著,嘴裡含含糊糊道:「還不是親達達給三官兒下了差事,然後那宮裡降旨,說咱家三官兒辦差勤謹,聖上親筆點的……」
她把事情來龍去脈細細的說了一遍。
「這誥命來的蹊蹺,我一問便問出個名堂來,可三官兒那孩子,哪裡懂得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他只知道接了旨卻未能醒悟這裡頭的陷阱……」
大官人早把她撈進懷裡坐著,笑道:「他年紀輕,自然不明白其中彎彎繞繞,再說了這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他指尖順著往下滑,覺著那紫絲襪繃得林太太本然軟綿的臀兒圓鼓鼓的如今手感倒像是像熟透的柿子。
「哼!我的爺,奴都認錯了,你還得理不饒人!」林太太哼了一聲咬牙道:
「爺是不饒奴,還是想要考考奴不成?那官家明晃晃知道三官兒是你的義子,偏生要繞過你這尊真神去賞他!卻又不做得明顯,倒把體面賞在我這婦道人家。這打的什麼主意?無非不過是借我這婦人做個幌子,掩人耳目罷了!!」
「今日賞的是我,明日賞的便是那些族人,後日賞的便是他的爪牙,整個家族,等到這些羽翼爪牙的榮辱前程都繫於他王三官一身,那懵懂小兒還只當是皇恩浩蕩,殊不知腳下已是萬丈深淵!」
林太太說到此處顯然有些後怕,低聲道:「官家只需源源不斷地假以恩寵,授以權柄,讓他羽翼漸豐,黨羽漸成……終有一日,待他羽翼豐了,爪牙利了,能與你分庭抗禮之時,便是那父子情分斷絕、禍起蕭牆之日!」
「到那時節,他想回頭?已是千仞絕壁,萬劫不復,如何能回頭!官家這一手端的是陽謀,三官兒再想抽身退步,身上卻系著大批人的榮華富貴,又如何能讓他抽身出來,只怕是船到江心補漏遲,由不得他了!」
林太太越說越氣,銀牙暗咬:「這小子怎的這點都看不透,還是我平日少教於他!」
大官人聽了這一席話,心頭猛地一撞,暗驚道:「這婦人平日裡只道她風月手段了得,不想對朝堂上這些鬼蜮伎倆,竟有這等眼力!倒是我小覷了她……」
林太太繼續說著,越說越怕:「更讓奴知錯的事,三官兒竟不曾頭一個來報與老爺知道…這等疏忽....」
說到此處,她忽然抬起臉,眼裡水汪汪的,「往後朝堂上若是設個什麼陷阱,他哪裡辨得清?到時連累老爺……」
大官人忙拿嘴堵住她後半截話,咂了咂那兩片軟唇,才笑道:「有你這麼個聰明娘親在,還怕他走錯路?」說著便把她翻轉過來,叫她趴在錦褥上,那紫絲襪裹著的肥臀便如饅頭般伏在眼前。
林太太嚶嚀一聲,卻把臉埋在臂彎里,只從肘縫裡漏出話來:「達達休要笑奴,奴是怕……怕三官兒那性子,日後給人當了槍使,還當是替達達分憂……」
大官人一巴掌拍上去,紫色絲襪下顫巍巍晃出幾道掌印:「他若真箇糊塗,你便拎著他耳朵來見我。」
林太太悶哼一聲,忽又扭過頭來,鬢髮散了大半,拿濕漉漉的眼角覷他:「達達……那誥命的事,當真不惱奴?」
大官人笑道:「有你這如此深明大義的娘親,我也放心了許多,只是還是要罰你!」
林太太咬著下唇:「就怕達達罰的不夠狠!」
外頭金釧兒聽見裡頭聲音呼喊著自己,和玉釧兒對望一眼,兩人臉上都紅得像抹了胭脂,扭著腰兒走了進去。
次日天明,賈珍還在醉鄉里沉酣。
正自難受,忽聽得簾櫳響動,一陣細碎的腳步進來,接著一股子脂粉香氣幽幽漫開。
賈珍也不睜眼,只懶懶地問:「誰?」
卻聽尤氏的聲音笑道:「是我。那兩位活神仙,一大早打發小廝來說,鬧著要借咱們府上的大鞍車使一使。我已叫賴二備好了車,只是來告訴你一聲。」
原來那日王夫人正想安置這宋江林沖兩人,卻又想到,榮國府後宅內眷繁多,丫鬟婆子一院子,若留他們在府里住下,終是不便。
便是老爺在外書房見客,還有那西門大人倘若回來遇到,也恐有失體統。
便想著把這兩個神仙放到寧國府去。
那周瑞家的笑道:「太太慮得極是。珍大爺素日最愛結交些三教九流的人物,什麼江湖術士、說書唱曲的,但凡有些奇技異巧,他都奉為上賓,養在園子裡供著頑笑。這兩個老神仙送到那邊,珍大爺必是歡喜的。」
賈母聽了,也覺妥當,便命人傳話給賈珍。
那賈珍正在寧國府中鬥雞走狗,忽聞榮府送來一僧一道,說是雲遊高人,果然興致勃勃,親自迎了出來。
見了宋江、林沖這身打扮,又見他二人說些半瘋半傻的禪機道話,賈珍越發覺得有趣,拍手笑道:「好!好!我正嫌近日悶得慌,可巧來了兩位仙長。快請到西院松風閣里住下。」說著,便命賴二安排房舍,撥兩個小廝伺候。
如今賈珍聽罷尤氏來告,隨便答應了一聲,揮揮手,含糊道:「給他們便是。這等小事,也值當來煩我。」說著翻了個身,又要睡去。
尤氏卻在榻邊站住了,並不就走,欲言又止。
賈珍覺著異樣,睜開一隻眼來覷她,見她眉尖微蹙,面上有躊躇之色,便不耐煩道:「又有什麼話?只管說就是,扭扭捏捏的做什麼!」
尤氏被他這一催,低了半日頭,方低聲道:「也沒別的事……就是我娘家裡,前兒打發人來說,年下有些帳目支應不開,眼看各種節下要來都要打點,這家裡周轉不開了短了些使費,想求老爺再周濟些銀子。我本不願開口,只是我那母親一把年紀了,哭哭啼啼的,我看著實在不忍。」
賈珍聽了,看了看自家這風韻猶存的妻子一聲冷笑,好一陣,才慢騰騰地坐起來:「周濟?你前兒才給了娘家二十兩,你當我不知道?你那個娘家,真真是個填不滿的窟窿!我養著你母女幾個也就罷了,還要連你那些不成器的兄弟叔伯一併養著不成?」
尤氏被他搶白得滿臉通紅,低頭不敢再言:「母親說,是……是有些舊債要還,加上年景不好……」
「年景不好?」賈珍見她這副模樣,計上心來,卻不肯露在臉上嘆道:「你娘家年景不好,我們這年景莫非就好了?當我們兩府如今還是從前那般寬裕?」
「你是當家奶奶,外頭的事也該知道些風聲!如今官家改了章程,一心崇道抑佛,北邊好幾個掛在家寺下的莊子林地都被收了去充公。咱們寧府的產業,多少都如那幾處靠著寺觀的,這幾年進項一年少似一年,往後只怕還要更緊。你道我們還能如今還像從前那麼?如今看起來也不過是面上撐著罷了。」
說著,他斜眼覷著尤氏,見她仍垂著頭,便漸漸把口氣放緩了誘惑道:「你母親要借銀子,我也不攔你,只是你母親借多少?十兩?二十兩?她拿了去,拿什麼來還?若是從前不還也就罷了,可如今咱們一大家子,誰不是指著莊子裡的租子過活?」
「要我說你娘家若真艱難,真要周濟,倒不如……叫你那兩個妹妹時常過府來坐坐。我瞧著她們生得靈秀俊俏,又識字,正好陪陪你說話解悶,她們也大了,總窩在那邊小門小戶里,能有什麼見識?更何況姑娘大了,胭脂打扮都要花錢,到了咱們這裡,吃穿用度自然不同,我替你母親養了便是,你們姐妹間也好照應,豈不是兩便。」
尤氏聽了這話,心頭猛地一沉,如何不知他話里的意思?
起初她還巴不得自家兩個妹妹來幫自己料理家務,可如今這麼一說,自家倒有些不敢起來。
尤氏只把那帕子絞得死緊,半晌才勉強笑道:「她們兩個小孩子家,瘋瘋癲癲的,哪裡懂什麼規矩?只怕來了反惹老太太生氣,老爺若是想要,我便問問她們,由她們自己拿主意便是!」
說著便站起身,只拿話岔開去:「那車我已叫人套好了,既是老爺應了,我這就打發他們走。」
賈珍見她這般模糊推脫,倒也不急於一時,總之吃到嘴裡想來也不遠了。
他想起尤氏那兩個妹妹,一個面若銀盆,眼如水杏;一個柳眉彎彎,含羞帶怯,長得相似又有些不同,具是難得的美人胚子。
這幾年自家想到她們那身段那風致那相貌,竟比尤氏年輕時還多出幾分嬌憨。
只覺心裡痒痒的,恨不得這幾日就吃了去。
而外頭宋江和林沖兩人鑽進了那輛國公府大鞍車。
到了地頭,兩人下了車,閃身進了院子。
偌大個院子,冷冷清清,只有欒廷玉,花榮並著柴大官人幾人在。
宋江緊走兩步問道:「幾位兄弟身上可都乾淨?沒閃失吧?其他兄弟呢?可有信兒來?我兩人打扮怪異又有刺字,藏在賈府內也不敢亂走動,不知道外頭如何?」
欒廷玉點頭道:「公明哥哥放心,外頭風聲是緊了些,官府盤查過一輪,只是搜檢的勁頭似乎松泛了,這汴京的九門也在午後重新打開了,幾位頭領不久前喬裝改扮,匆匆來露了一面,又各自尋穩妥處藏身去了。」
「諸位兄弟沒事便好!」宋江舒了一口氣,恨聲道:「真他娘的撞了邪!每每事到臨頭,偏生撞上官家堵路,你說不順吧,又道俺是那天命之人,總有那天降的貴人搭手。你說順當吧,每每臨了事兒做完了又橫生枝節,真真是不如自家心意!莫非是有內鬼?可若說窩裡有鬼通風報信,怎地又能教我等屢屢躲開這明槍暗箭?」
欒廷玉垂著眼皮,並不接他這話茬。
他這兩日心裡早翻騰開了,自家潛入京城,消息也遞了上去,可上頭那位大人,既不見召自己,也無片語只言傳來。
可這事情他們倒是做好了,莫非……這梁山泊的聚義廳上,除了我欒某,還藏著別的暗樁?
這是自然,想來西門大人早早就下了棋子。
想必他們見的便是另一個人!
卻不知是哪一個!
一旁的花榮見宋江焦躁,忙插話道:「宋哥哥,今早呂方兄弟探得准信回來,說那轟天雷凌振,夜裡巷戰廝殺,著實挨了幾下狠的,也不知道哪位兄弟的擀麵杖直中他腦門,如今躺在家裡,聽聞高燒不退,怕是許久都動彈不得了。」
宋江擰著眉頭,沉吟道:「此事須得打探得真真兒的才好!若那霹靂火果真成了炕上的廢人,咱們也沒必要再豁出性命去結果他,徒增風險。只消把那金槍手徐寧弄翻了,神不知鬼不覺地綁了回樑上便是上策,你我眾兄弟能夠保全,已是達成了目的。」
正說著,守在大門縫邊瞭望的林沖轉身沉聲道:「哥哥噤聲!遠處似有官兵靴聲,正朝這邊過來!」
宋江聞言,臉色一變,急道:「快走!咱們仗著國公府的車駕出入遮掩,才得這片刻安生。如今趕緊回去,再避他幾日風頭!」
兩人坐在車裡,車簾半卷,各自望著車外。
正行過鬧市口。忽見路旁一間生藥鋪子的幌子嚇,兩個婦人正裊裊娜娜地打裡頭出來。
前頭一個,身量窈窕,似春柳搖風,穿一襲素羅衫兒,下系水綠湘裙,便是看背影也是個絕色。
後頭跟著個小巧的丫頭卻也玲瓏有致。
二人都戴著遮面的輕紗帽兒,影影綽綽,瞧清楚臉面。
那窈窕婦人側身與丫頭說話,露出一段雪白的頸子,腰肢款擺。
林衝心頭猛地一跳,這身影體態,燒成灰也認得!
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渾家林娘子!
自打他潛回東京這幾日,悄悄摸回舊宅,早已是人去屋空。
找了隔壁一打聽,說是自家娘子搬去了老泰山處。
這幾日自家正躊躇著如何尋個穩妥機會見上一面,萬不料竟在這街衢之上撞見!
他心頭火燎一般,急急對轎廂外低喝道:「快!掉頭,跟上那巷口進去的兩位娘子!」
車夫應了聲,勒轉牲口。
一旁同坐的宋江見此情形,濃眉微蹙問道:「教頭,何事這般急切?」
林沖顯得有些激動:「哥哥恕罪,方才瞥見……正是拙荊!容小弟上前說幾句話,交代幾句要緊話兒。」
宋江目光一閃,心下瞭然幾分,只道:「既如此,速去速回,此地人多眼雜,千萬小心!」
林沖應道:「省得!」
話音未落,只等車子停穩已然下了去。
卻說那林娘子林娘子,正與貼身丫鬟錦兒低低說話,眉尖籠著輕愁:「方才那郎中的藥,已然喝了幾副,也不知對爹爹的病是否真有效驗…怎得越發病重…」
錦兒寬慰道:「小姐寬心,老大人外傷不是好的差不多了,大夫也說了,剩下的只能慢慢調理……」
話音未落,忽地斜刺里閃出個瘸腿道士,直愣愣攔在當路!
二人唬了一跳,齊齊後退半步。
錦兒年紀雖小,護主心切,立時叉腰擋在林娘子身前,柳眉倒豎,脆生生叱道:「兀那道人!好沒道理!青天白日,朗朗干坤,攔住女眷去路,是何道理?還不速速讓開!再不走,我便喊人了!」
林沖見這昔日天真爛漫的小丫頭錦兒,此刻竟如護雛的母雞般擋在娘子身前,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絲暖意。
更起了幾分頑心。
他故意將嗓子又壓低幾分,那拐杖往前一橫,嘿嘿笑道:「小娘子好利的嘴!貧道偏不讓,你待怎地?」
錦兒先是一愣,隨即圓溜溜的眼珠滴溜溜一轉,小胸脯一挺,脆生生地嗆聲道:
「哼!你這道人好不識趣!可知我家小姐如今與開封府新任西門大人府上常有走動,情面甚好!你若是識相,速速讓開便罷;若再敢糾纏不清,只需我扯開嗓子喊一聲,立時便有西門大人麾下的衙役公差來拿你!到時枷鎖上身,押解到那開封府大堂上,板子伺候,看你還能嘴硬!」
她這番話說得又快又脆,顯是急智。
「西門……大人?」林沖乍聞此名,心頭猛地一沉。
那西門大人如今誰人不知?
品級雖未到相公。
卻是如今大宋手眼通天實權人物。
自家娘子怎會與這等人物常有走動,情面甚好?
難道這才是不和自家回信的原因?
一股酸澀直衝林沖頂門!
「哦?你家小姐……何時……攀上了那西門大人的高枝兒?某…倒是不曾聽聞。」
林沖這一酸一怒,便連聲音都無法控制。
這熟悉聲音鑽進耳中,林娘子與錦兒俱是一震,面面相覷,又齊齊望向林沖!
錦兒張著小嘴,眼珠子瞪得溜圓,驚疑不定地上下打量,半晌才顫聲道:「你是...是老……老爺?」
林娘子更是渾身劇顫,一雙妙目透過薄紗,死死盯住面前看似陌生,似乎又有些熟悉的臉孔,難以置信道:「是你……你如何……竟成了這般模樣?」
林沖苦笑道:「娘子休驚,是我,這身行頭不過是為夫……為著能回來看覷娘子一眼,不得已的遮掩罷了……」
那林娘子透過薄紗,見這道士確是林沖無疑奴道:「呸!你兀自回來作什麼?」
說完一把扯過猶自發懵的錦兒,冷聲道:「錦兒,我們走!」扭身兩人便要繞過林沖。
林沖萬沒料到妻子如此絕情,本來幻想的妻子驚喜投入自家懷抱緊緊相擁,卻不想她竟看到仇人一般,轉身就走?
他忙伸臂一攔:「娘子你這是為何?我如此辛苦回來看你,你就這般對我?」
林娘子被他攔住去路,索性停下腳步,霍然轉身。
冷笑道:「什么娘子?可別亂喊!林教頭,林大官人!休書墨跡未乾,你倒忘了不成?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兩下情願,恩斷義絕!你既已寫下那絕情斷義的東西,還巴巴地回來尋我這下堂婦作甚?」
林沖聽了大怒:「我寫休書難道不是為了你好?當日我邊說了,恐怕日後兩下相誤,誤了你!」
林娘子冷笑:「說的好聽,你把我休了,豈不是更告訴那高衙內無所顧忌,你到底是存了什麼心思?」
「你怎得這般想我?我如今這般境地不都是因為你!」林沖聽了一愣,低吼道:「我那是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為的權宜之計!你……你難道不知我的心?」
「你的心?」林娘子嘲諷道,「第一次你遞那休書與我,我是如何回你的?我哭斷了腸,撕碎了心,我說我不曾有半些兒點污,如何把我休了!你卻不信,只當我在那高樓已被那高衙內玷污!」
「好,你既然走了,又一而再,再而三!那休書寫了一次不夠,又二次,三次地遞來!拒了又遞,林沖啊林沖,你捫心自問,你這般作張作智,反反覆覆,究竟是要做什麼?」
「哼,無非是要試探我的心意?如今好了,我依了你,遂了你願,簽了字畫了押!你倒反悔起來?天底下哪有你這等反覆無常、拖泥帶水、婆婆媽媽的爺們兒!連我一個婦道人家都不如!」
這番話如同連珠炮般轟來,噎得林沖一時竟無言以對。
林娘子見他語塞,更是氣苦,索性將積壓已久的怨憤一股腦傾瀉出來:「你說你是為我?是!你是為我!可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護我周全,難道不是天經地義、份所應當?」
「那高衙內幾次三番,光天化日之下對我動手動腳,言語輕薄!你林教頭一身好武藝,八十萬禁軍教頭的威風呢?!你當時但凡有三分血性,立時給他些厲害瞧瞧,他高家父子還敢如此肆無忌憚?」
「你做了什麼?你只敢故意弄出點聲響,將他驚走了事!事後第一句竟還只巴巴地問我:『娘子,那廝……可曾玷污了你?』哈哈哈!林沖!你問這話時,可曾想過你妻子心裡的屈辱?!可曾想過你自家男兒的顏面?!」
「住口!」林沖被徹底揭了瘡疤,羞憤交加,「你這婦人!好不知好歹!若非為了保全你性命,不使你受我牽連,我林沖何至於此!忍辱負重,落到這般田地!你……你以前何等溫婉賢淑,如今怎變得如此刻薄刁鑽!莫不是……莫不是攀上了那西門大官人的高枝兒,便覺得我這落魄丈夫礙了你的眼?!」
林娘子渾身劇震,臉上紅白不定,羞、憤、冤、屈、怒,諸般情緒瞬間炸開!
怎麼天下竟然有這般男人?
自家嫁給他,當初就是欽慕這八十萬禁軍教頭的男子氣概!
可卻還不如自家一婦人,那日他倘若晚來一步,自家已然撞死以表清白了!
可如今還這般被污辱!
她指著林沖,手指都在哆嗦:「林沖!你……你無恥!枉為男子漢大丈夫!竟說出這等腌臢話來污我清白!我……我與你再無話可說!錦兒!我們走!」
說罷,她拉著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的錦兒,頭也不回地衝進小巷深處。
林沖僵立當場,想要攔著,卻又不知道為何不敢,望著妻子背影,他眼前發黑,耳邊嗡嗡作響,腦子一片空白。
巷口處,宋江早已等得心焦,此刻掀開車簾一角,壓低聲音急促喊道:「教頭!該走了!」
林沖猛地驚醒,望了一眼小巷盡頭,再無妻子身影,只得回了馬車上。
可就在那馬車遠去之際,方才林沖夫妻爭執的巷口牆角陰影里,兩個小廝對望一眼,臉上帶著興奮一溜煙地朝著太尉高俅府邸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車上的宋江將林沖夫妻方才的爭執聽了個囫圇,心中已是雪亮。
他看著沮喪的林衝心下暗忖:「這林教頭武藝超群,乃是一員虎將,只是這情關難過,心腸忒軟了些。如今被渾家這般絕情斥責,正是他心志最動搖之時,正好拿言語激他一激,引他死心塌地隨我走這招安之路。」
思量既定,宋江輕咳一聲,打破了轎內的死寂。
「林教頭且休煩惱。常言道,『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無妻?』似你這等頂天立地的好漢,一身龍虎般的本事,困頓於兒女私情,豈不可惜?」
「那婦人見識短淺,只道你軟弱,焉知你忍辱負重,是那屈蠖求伸的深謀?待他日你我兄弟揚眉吐氣,紫綬金章加身,她方知今日之錯!女人家嘛,水性楊花也是常情,想當年我為了甩脫....咳...賢弟何須為她傷懷至此,誤了自家鵬程萬里?」
林沖聞言苦笑道:「哥哥休要寬慰小弟了。揚眉吐氣?紫綬金章?嗬嗬……你我如今嘯聚山林,打家劫舍,在官府眼中,不過是些該千刀萬剮的賊寇強梁!這等身份,談何功名?」
「賢弟此言差矣!」宋江等的就是這句話,左右一看低聲說道,「誰說綠林中人便永無出頭之日?哥哥今日便和你叫個底,賢弟熟讀史書,豈不聞古來多少豪傑,也曾落草為寇,卻最終能博得個封妻蔭子、青史留名?」
「遠的不說,本朝太宗爺手裡,那焦四、焦八兄弟兩個,在京東一帶嘯聚了幾百號人,打家劫舍的好不快活。太宗爺也不惱,差人去說合招安,賜了錦袍、銀帶、緡錢、兵器,封了個龍猛軍使,嘿嘿,你道龍猛軍是什麼不用哥哥說吧?乃是正經八百的禁軍頭領!可比你這禁軍教頭強了十萬八千里!」
「真宗朝有個魏捷,外號叫撼動山,端的了得,麾下兵強馬壯,可這廝自己敲了登聞鼓去自首,真宗爺親自在殿上見了他,也是錦袍銀帶,封做龍猛軍隊長,這可又是禁軍頭領!」
「神宗爺手裡還有個彭孫,本是個劇盜,受了招安,四朝為官,封到隴西郡開國侯、萊州防禦使!你看看,賊招賊,官招官,轉來轉去,大家都是朱紫公服。」
「這等的事體,歷朝歷代車載斗量,何止十數個?俗語說得好:若要官,殺人放火受招安。這話雖粗,卻是實情。「
宋江說到此處,傲然道:
「林教頭,你且好好一想,如今我們梁山泊這般氣象,八百里水泊,數千嘍囉,又有如此多的頭領,只要再養得幾時,聲勢浩大,教那東京城裡官家也睡不著覺,定有那識時務的棟樑之臣,主張剿撫並用。那時節,一道招安聖旨,天使捧著丹詔來,我等便可名正言順,洗脫賊名,歸順朝廷!」
「賢弟試想,到那時,我等皆為朝堂命官,身穿緋袍,腰懸玉帶!憑賢弟一身驚世武藝、治軍之才,還怕不能執掌一營禁軍,甚至位列殿帥府?昔日所受屈辱,自可一一洗刷!高俅老賊,亦不敢再輕覷於你!至於功名富貴,更是唾手可得!「
宋江說著說著自家興奮起來,癩痢臉上泛起一層油光,又道:
「到那時節,比起你從前不過小小教頭,豈不是更威風?要什么女人沒有?說不得,你那妻子日後縮在那高衙內懷裡也好,躲在西門大人懷裡也罷,不得從他們懷裡跳出來,再哀求你收回了她?「
林沖聽罷,也不答話,卻覺得大有道理,想到自家娘子的絕情,眉頭緊鎖,低聲自語:「招安……歸順……」
此時那太尉高俅府邸內。
高俅身著便袍,臉色鐵青。
地上一個老壽星的南瓷碎了一地。
「晦氣!真真是晦氣透頂!」高俅猛地頓住腳步,咬牙切齒道,「老夫籌備了足足半年的六十壽誕!請帖發了,戲班子定了,三大行首都請了,何等風光體面!偏偏……偏偏撞上官家龍體違和這等天大的晦氣!」
「官家聖躬不安,自家就是有十萬個膽子,也不敢在這當口鑼鼓喧天、大宴賓客!這壽星擺件無端端碎了……莫非……莫非真是天降不祥之兆?」
想到此節,他更是心煩意亂,一股邪火無處發泄,把自家兩個不爭氣兒子喊進來痛罵一通。
罵得唾沫都幹了,這才叫兩人滾出去。
罵的兩個兒子耷拉著腦袋,如同被霜打了的瘟雞,灰頭土臉地蹭了出來。
而高衙內回到自家院立,忽見兩個心腹小廝臉上帶著掩不住的興奮,探頭探腦地在門口張望。
他沒好氣地罵道:「你們兩個鬼頭鬼腦作甚?有屁快放!」
那兩日連忙搶步進來,撲通跪倒,一個搶著道:「衙內!天大的消息!小的們方才盯梢林娘子,瞧見那林沖了!」
「林沖?!」高衙內渾身一個激靈,猛地跳了起來,眼睛瞪得溜圓,「哪個林沖?莫不是發配出去的林沖?這廝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潛回東京?!」
「正是!千真萬確!」另一個連連磕頭,接口道,「小的們看得真切!那廝扮作個瘸腿道士,可他那身形步態,燒成灰小的們也認得!還跟他那娘子拉扯了好一陣!」
高衙內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一股狂喜湧上心頭,搓著手道:「好!好!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妙極!妙極!莫非前日那群毆傷及官家的賊寇里就有他?嘿嘿,就算沒有,捉了他這逃犯,也正好解了本衙內一塊心病!」
他立時想到,那西門天章去了西夏許久後怕是忘了還有林娘子這一號人,如今林沖又跑了回來,豈不是雙喜臨門。
想到林娘子那窈窕身段絕色容貌,還有身上淡淡的汗香,高衙內只覺得渾身燥熱,急不可耐地追問:「那廝現在何處落腳?快說!」
其中又給說道:「衙內息怒!小的機靈,一路遠遠跟著那林沖!您猜怎麼著?那廝竟上了一輛掛著『寧國府賈』燈籠的青幔馬車!小的親眼看著那馬車,大搖大擺地進了寧國公府西邊的角門!」
「寧國公府?賈家?!」
高衙內驚愕的大喊。
眼中精光爆射,嘿嘿大笑:「嘿嘿嘿!好!好!好!好一個賈家!好一個王子騰我爹正愁尋不著他們的錯處,尋不著扳倒王子騰的把柄!這倒好,這賈家竟敢窩藏朝廷重犯、勾結逃逆!這真是天助我也!哈哈哈!」
而此時西門府上。
湘雲梳洗完已蹬著鹿皮小靴躥上二樓,又想賞一賞園景。
不料憑欄一望,東邊院裡正翻飛著一團胭脂色的影。
那扈三娘使的是鴛鴦雙刀,柳腰擰轉處,刀光便如碎雪濺玉。
「姐姐們快來!」湘雲喊道:「是扈家姐姐在練功!」
不過盞茶工夫,姑娘們並自家貼身丫鬟都上了樓來,擠滿了雕花欄杆。
李紈落在最後頭,只攥著帕子笑:「仔細別擠著欄柱。」
扈三娘穿著貼身衣褲,使一路蝶戀花刀法,晨光斜照,大腿根兒圓滾滾地繃著,忽而鼓成硬邦邦,忽而又彈回軟膩膩的脂膏,連那小腿肚上隆起的弧線,都似拉滿的弓弦,線條真真銷魂!
眾女哪裡看過這等自家沒有的身材,紛紛羨慕的交頭接耳。
正亂著,卻見那西門大官人竟赤著上身走進了院子。
晨光里那身栗子色的腱子肉泛著油亮,胸脯起伏處猶如臥著兩頭小獸。
偏他還擎著盞涼茶,仰脖時喉結滾動,茶湯便順著脖頸,流過兩塊鐵板也似的胸大肌,再流過八塊栗子色的硬疙瘩,最後流進褲子裡。
眾女的眼光順著那茶湯紛紛下挪。
黛玉呀地輕呼,團扇倏地遮了半邊臉,耳垂卻紅得能滴血。
寶釵手裡的紈扇「啪」地扣在胸前,眼睛卻直勾勾望著那油亮的腹肌,喉間輕輕咕了聲。
湘雲倒把瓜子嗑得更響了,碎殼兒在嘴裡嚼個不停也忘了吐出來。
一眾嬌俏丫鬟更是不堪。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