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西門府日常,大鬧西夏和東京
第591章 西門府日常,大鬧西夏和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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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府一眾丫鬟姑娘,平素里不過是拴在深宅內院,鎖在大觀園裡。
見得最多的便是賈寶玉如女人一般,縱然是賈璉也是個麵皮白淨的哥兒,幾曾見過這般偉岸雄軀的男子?
只見那黃澄澄的茶湯子,順著大官人那鼓脹虬結的肌肉往下滾,竟似給那古銅色的皮肉刷了一層油亮亮的蜜蠟。
那水珠子滾著滾著便沒入那褲腰裡去。
一時間,閣樓二層鴉靜無聲,只聞得些微鼻息咻咻。
更有那關生內媚的,特有的體香混著洋津津體味,透過薄薄紗制,直熏得滿閣耬都是那爛熟杏子般的甜暖膩香。
眾女不知誰嘶一聲倒吸一口氣。
又見那頭扈三娘拿著條雪白汗巾子,挨上前去替那大官人擦拭胸前殘漬。
那汗巾子擦過隆起的胸大肌,又在那腹上塊壘間細細揩抹,直看得一眾姑娘丫頭喉嚨里發緊,恨不能自家身子就化作那條汗巾子!
好貼在那熱騰騰、硬邦邦的皮肉上滾一遭,親口嘗嘗那等栗子色肌肉是什麼滋味。
閣樓上眾女正心底旖旎臉上飛霞,卻誰也不想拆穿誰,誰也不敢先說話,正陷入尷尬死寂,忽然聽到「噔噔噔」聲音響起來。
腳步聲由遠及近。
帘子一掀,上來的卻是潘金蓮和香菱兩個。
香菱這丫頭素來心思純潔,一上來瞧著眾女不對便咦了一聲,歪著頭道:「各位姑娘奶奶們,臉怎麼都紅得像剛蒸熟的蟹殼兒?莫不是中了暑?」
一句話問得滿屋子人更是渾身不自在,只是紛紛稱是,說什麼日頭毒,有些燥熱!
香菱卻認真了,走到窗邊探出頭去,道:「日頭雖大,可咱們這閣樓四面通透,樹蔭蓋著,涼風穿堂,我方才在花園裡走著,那風裹著花香,吹得渾身骨頭縫兒都酥麻麻的,舒服得緊,怎麼會熱得這般?」
薛寶釵捉著帕子笑道:「可能我等以往都在大觀園少有此景,多待了一會。」
金蓮兒卻不言語,只一雙水杏眼滴溜溜在眾女臉上轉了一圈,又往樓下花園裡一瞥!
哎喲,可不正看見自家那驢一般的老爺脫了外袍,光著兩條膀子,正和那扈三娘在青石坪上對練。
金蓮兒登時心裡雪亮,拿汗巾子掩了櫻桃小口一笑,眼波流轉,道:「諸位姐姐妹妹,是想要瞧一瞧我家老爺和三娘子練武麼,何不隨我下去園子裡觀看,必然是清清楚楚,遠超過這裡糊塗不清。」
眾女聽了,越發臊得臉上能煎蛋,哪敢真箇湊過去?
正要說些什麼胡亂推脫,忽聽得樓下又傳來一陣笑語,正是王熙鳳那脆生生的嗓門。
緊接著樓梯又響,鳳姐在前,李紈在後。
兩女身後跟著平兒和素雲,皆是滿面春風。
鳳姐一隻腳才踏上來,便扯著嗓子笑道:「好哇,你們躲在這上頭偷什麼好光景?,巴巴兒地瞧什麼稀罕景兒呢?也讓我開開眼!」
說著便幾步搶到欄邊,李紈也湊過來,順著金蓮兒的手指往下一望。
這一望不打緊,鳳姐和李紈可都是吃過那大官人的苦頭又吞過他甜頭的過來人。
一眼望去,正瞧見大官人一身腱子肉虬結,汗珠子順著油亮的脊樑溝往下淌,那使力的地方兒鼓脹繃緊,端的是一副龍精虎猛氣血賁張的架勢。
鳳姐喉頭一滾,嘴裡卻強笑:「好俊的拳腳。」可聲音已然發顫,身子骨一酥。
李紈也是一般,不敢再看生怕又脹痛起來。
金蓮兒早瞪著一雙眼睛把鳳姐李紈的臉色瞧了個底掉,嘴角噙著笑,正要開口接著臊一臊眾女。
香菱卻拍手打破尬場道:「哎呀,方才玉樓姐姐和晴雯姐姐兩人也都回來了,大娘說了,幾位來我們大宅遊玩便是緣分,請各位姑娘奶奶,一起去咱們那新開的店面女兒國逛逛。」
眾女正巴不得有個由頭脫身,忙七嘴八舌問:「什麼店面?賣什麼的?竟叫女兒國?
未曾聽說過。」
金蓮兒嘴兒一翹,白了一眼自家這粉團兒,埋怨她替眾女解了圍,接口道:「是專供咱們女人逛的鋪子,裡頭又有蘇杭的綢緞,時興的衣裳,南邊的首飾,還有上好的脂粉,一應俱全!只許女人進,男人一概擋在門外,裡頭的侍者也都是我們府里的丫鬟!」
「姐姐妹妹們只管慢慢挑、慢慢試,沒人打攪。大娘說了,若是看中了某樣,只管記在帳上。」
眾人聞得此言,方才那點子尷尬便散了大半,紛紛起身整衣,笑語盈盈地隨著金蓮兒、香菱下樓去了。
賈府眾女裝扮好後,一路香風細細魚貫來至西門大宅花廳。
但見廳內簾幕低垂,玉樓與晴雯早已在花廳並肩說笑。
眾人目光落在晴雯身上,心裡俱是一驚:這妮子離了賈府才幾時?竟出落得這般標緻!
只見她雲鬢堆鴉,肌膚勝雪,眉目間顧盼神飛!
她身上穿的雖是管事娘子的體面衣裳,卻是上好的蘇杭綢緞,通身的氣派,更添了華貴,哪裡還尋得出一絲昔日影子?
這還是自家認識的那個賈府里掐尖要強的晴雯?
卻不知晴雯這段時間長年和玉樓兒執掌京城中的綢緞鋪子,往來應對的婦人皆是京中勛貴,二品三品誥命真真是多如牛毛!
更別說還有劉貴妃那樣的人物,久而久之言談舉止間自有一股矜貴,自然比尋常閨秀還體面些。
眾人忙上前廝見,湘雲最先上前,她心中總對晴雯被逐了出去終究有些愧疚,拉著晴雯的手,上下打量:「好晴雯,多少次盼你來府里望我,好些日子不見竟出落得這般標緻,倒叫我這粗笨人羞得沒處站了。」
寶釵亦抿嘴笑道:「可不是,我竟不敢認了,倒像是那畫上走下來的神妃仙子。」
晴雯聞言,忙斂衽行禮,眼波流轉間已帶了三分水光:「兩位快別折煞我了!你們與我而言,便是恩人一般,晴雯心裡————心裡感激————」
說著說著,她聲音微哽,接著說道:「若非雲姑娘當日及時告知我家老爺,老爺怎會去尋我把我解救出來?若非寶姑娘菩薩心腸,替我親自來看顧,又請了大夫,晴雯這條命,怕早死在那床上!這番大恩,一直未得機會正經拜謝,今兒一併在此叩謝了!」
說著又要行禮。
薛寶釵忙伸手扶住她左臂,溫聲道:「快起來,過去的事,提它作什?你病得那樣重,我豈有坐視之理?如今見你好端端的,比往日還強,也是你的造化。」
史湘雲也一把托住她右臂,眼圈兒也紅了,嘴上卻嚷道:「好晴雯,咱們一處玩鬧的情分,說這些生分話做什麼!仔細我惱了!」
三雙手握在一處,一時都有些情動,彼此眼中都濕漉漉的。
迎春溫聲道:「晴雯晴雯,還記著我們嗎。」
惜春只上下打量,點頭不語。
探春卻將晴雯細細看了一回,心中忽地一嘆,暗忖:此女本是我賈府舊人,不過生得伶俐些,彼時眾人只嫌她口角鋒利,不肯容讓,誰承想到了西門府上,竟能獨當一面,如今這模樣,真真是脫胎換骨了!唉,偌大個國公府,原也容不下一個丫鬟!」
她心裡雖這般想,面上卻堆下笑來,因說道:「晴雯如今是極有造化的,我們瞧著只有替你歡喜的份兒,只望你往後莫忘了咱們舊日的情分。」
晴雯聞言,忙斂衽正色道:「姑娘們這般抬舉,可折殺我了。我原是個沒根底的,全仗著湘雲姑娘念著舊誼,特特知會了我家老爺,老爺才肯帶我進這西門大宅來,叫我不在似從前那個。」
旁邊鳳姐與李紈立在屏風一側,眼觀此景,心中各有一番滋味。
若未曾吃過大官人的甜頭苦頭,她們或許還能端著賈府奶奶的架子,可如今有了那一層,再看晴雯,這感覺便說不清道不明了。
兩人對望一眼,都從彼此眼裡瞧出些相同意味來。
連主子尚且這般,何況鴛鴦等人?
以前晴雯這蹄子,素日不過與自家並肩,甚或低了一頭,誰知前有金釧兒昨日在林太太府中見識了她大管家的威風!
今她又得了臉去,真真把丫頭們眼紅得什麼似的,倒叫人心裡沒來由地一酸!
有些心中伶俐的便向,如今這西門大人也在院中行走,自己莫不是也有機會?
此刻花廳里正自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
湘雲這爽利人兒卻「咦」地一聲喊道:「好沒意思!你們瞧瞧,我可發現了一樁奇事!」
眾女正各懷心思,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唬得一愣,目光齊刷刷釘在湘雲身上。
卻見她像只靈巧的雀兒,先湊到晴雯跟前,扳過她的臉兒仔細瞧了瞧,又轉頭端詳寶釵,接著又看了金蓮兒,最後掃過賈府眾姐妹的臉盤子。
王熙鳳心裡正不自在,見狀拿帕子虛點著湘雲道:「雲丫頭!你瘋魔了不成?莫不是瞧見哪個臉上開了花兒?」
湘雲也不惱,拍手道:「鳳姐姐說差了!不是開了花兒,是這花兒開得不一樣!你們細瞧瞧金蓮姐姐、香菱妹妹,還有玉樓姐姐、晴雯姐姐的臉!」
「那粉敷得叫一個勻淨服帖,那腮紅像是從肌膚里透出來的,白裡透紅,活色生香!
再聞聞,一股子甜絲絲的暖香,鑽進鼻子裡受用得很!反觀咱們自個兒————粉粒兒都瞧得見呢!發青發白,像是蒙了層霜氣,沒有她們臉上那份鮮活氣兒!」
林黛玉聞言心中一動,下意識回頭看向身後的紫鵑。
紫鵑每日裡用的正是自己的胭脂水粉,這一細看,果然也是不對比不覺得,一對比粉質粗糙,臉色顯得灰撲撲的,哪裡及得上西門府上那些丫頭們的光彩?
那豈不是自家也是這樣?
黛玉那兩彎胃煙眉登時就蹙緊了,恨不得立刻去銅鏡邊看看。
賈府眾女紛紛大驚,這才如夢初醒,紛紛湊近了互相打量,又去偷眼瞧西門府女春的臉面。
一看之下,果然不如幾位的光潔潤澤,一時面面相覷,各自心裡都打起了鼓。
此時。
香菱兒乖巧的拿了一面銅鏡出來。
眾女紛紛接過,不比不知道,一比之下,自家臉上用的東西,竟真真是粗蠢不堪!
這裡眾女哪一個不是出身富貴,如此局面,臉上掛不住,心裡更是臊得慌。
玉樓兒本是商戶行家,平日裡最精於這些妝飾之物,見眾人神色,心裡已明白八九分。
她款步上前,道:「姑娘們若不嫌棄,容我瞧瞧?」
湘雲爽利的很,馬上把小臉蛋湊了過來。
玉樓著便伸出兩根蔥指,輕輕在湘雲腮邊沾了沾粉,又捻了捻,放在鼻尖下一嗅,兩下一比,臉色便微微有些古怪。
這個結果自家可沒想到,對面女人們是國公府的人,何等勛貴,卻用這等次東西。
見到賈家眾女都望向自己,玉樓笑道:「我家本是小商戶出身,比不得薛姑娘家中皇商做的都是大買賣,對這些小物頗有了解!」
「這上等的香粉啊,講究的是用頂好的茉莉粉、玫瑰花汁子打底,細細研碎了,配上沉檀龍等名貴香料,再反覆蒸製淘澄,出來的粉才叫輕、白、紅、香」四樣俱全!攤在臉上,極易勻淨,還能滋養皮肉,不似那劣等貨色,又青又重,澀得慌!」
她頓了頓,又拈起一點湘雲唇上胭脂細看:「至於這上好的胭脂膏子,也是同理,手續繁雜,必得用上等花瓣,擰出鮮花的汁子來,淘澄得一點渣滓也無,再配上花露,上籠蒸疊成膏子。用時只需簪子尖兒挑上米粒大一點,用一滴水化開,點在唇上是櫻桃,勻在手心拍在腮上便是桃花!若是那些次等的,顏色輕浮,雜質又多,都是用鉛粉和紅紙胭脂,且傷肌膚!」
這些上等和次等的話,雖未明指賈府,卻句句扎在眾女心頭。
原來她們這些金尊玉貴的奶奶姑娘,竟一直用著這等粗蠢不堪的次等貨色!
賈府姑娘們登時臉上都有些掛不住,一道道或羞或惱的目光,齊刷刷射向了當家理事的王熙鳳。
便連她們身後的丫鬟也不例外!
鳳姐兒哪能不明白意思,又羞又惱,柳眉倒豎,火辣辣地如同挨了耳光!
這家中胭脂水粉都是由賈府下人統一買辦,再分發給各個姑娘!
她掌家多年,最重體面,今日卻在這西門府上,因這下賤的胭脂水粉丟了大人。
銀牙暗咬,丹鳳眼一立,厲聲道:「好!好得很!回去就查!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作死的奴才,敢拿這等糊弄鬼的腌臢東西來搪塞主子!仔細我揭了他們的皮!」
薛寶釵在一旁,臉上也難得地顯出一絲窘迫,苦笑道:「說來慚愧,我只知讀些死書,於這些女兒家的妝奩細務,竟是半點不通,竟不知其中還有這許多門道講究————」
林黛玉更是怔在當地,清淡的臉上難得閃過惱怒,有些話她說不出口,可是紫鵑不岔氣:「我家姑娘可還動用了林舅老爺留給她的梯己銀子,叫府內幫忙採辦,卻想不到拿著等次貨敷衍!」
見到自家丫鬟也開口了,黛玉說道:「我原說那些鋪子裡的東西信不得,如今看來,竟是連銀子也買不來真貨了。我那些錢,白扔,只換回這些粗劣東西來!」
一時間,花廳里群芳失色,又羞又氣,只覺今日這臉面,算是丟到西門府的地縫裡去了!
正自鬧哄哄地亂著,忽聽得外間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門帘子嘩啦一挑,大官人含笑踱了進來。
此刻他剛沐浴罷,只松松套著一件雲紋暗繡的月白綾緞直裰,腰間繫著一條墨綠汗巾子。
原是一身蠻橫腱子肉,此刻換了這寬袍緩帶,竟也如風流俊秀的書生一般!
那眉眼間一縷若有若無的邪氣,兼著已然養成的上位者之威,端的是三分儒雅、七分凌厲!
真真是:猛虎嗅薔薇,蟒目含春威!
既叫人心旌搖盪,又隱隱生出幾分畏懼來。
眾女一見是他,慌忙斂衽行禮,鶯聲燕語地招呼:「大人!」
大官人目光在滿堂鶯鶯燕燕中一掃,笑道:「都在呢?好,好!在我這府里,只管放開了頑,莫要拘束才是正理。」
他目光掃過,眾女自然又是一番應承,花廳里頓時響起一片嬌聲軟語。
大官人正說笑間,便笑道:「寶姑娘,我倒想起來一事。上回你打清河路過,如今想來仿佛昨日。」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不過是尋常閒話。
可落在寶釵耳中,臉上那慣常的從容笑意微微一凝,眼底竟倏地泛起紅圈。
可不是麼?
自家原是最早得見大官人的,彼時肌膚相親,還得了他兩闕詞,可竟眼睜睜看著旁人一個個近了水樓台,獨獨自己,反倒一步步離月越來越遠。
如今再聽得這句仿佛昨日,她忍了忍,方抬起眼來,強笑道:「那時實在匆忙,本想入府拜訪,可卻到了今日才進來,日後若再有路過,定不敢再失禮了。」
大官人不知她心中那麼多想法,又轉過臉來望向黛玉,笑道:「林姑娘,你可還記得當初在咱家書房裡,教香菱兒寫詩的事兒?那丫頭如今倒長進了不少,只是終究少了些靈氣。妹妹若有閒,可要再去指點指點她!她可天天念叨你呢。」
黛玉先是愣了愣,立時便想起了那盞「黛玉茶」來。
她臉上先是飛起兩片紅暈,帶了幾分羞意,垂眸低聲道:「香菱若肯學,我自然是樂的!」
大官人點點頭,幾步走到玉樓和晴雯跟前,竟不避諱眾人,伸出大手,親昵地在她二人香腮上各捏了一把,寵溺道:「我的兩位小掌柜兒,京里的綢緞鋪子,多虧了你們倆替我操持。離了你們,老爺我可真要抓瞎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在玉樓和晴雯聽來,確實千金不換的喜悅!
自家老爺當著滿屋子女人這般親口誇讚自己,這份體面是什麼東西也換不來的。
兩人欣喜若狂,粉面飛霞嬌聲道:「老爺言重了!都是奴婢分內之事,當不得老爺這般誇讚————」
「嗯,」大官人滿意地點頭,目光掃過眾人,「你們這一大群,聚在這兒又打算往哪裡熱鬧去?」
金蓮方才見老爺只捏了玉樓、晴雯的臉,酸水直往上冒,哪裡還按捺得住,忙搶前一步:「老爺,大娘說了,要帶賈府的姑娘奶奶們去咱們女兒國鋪子裡逛逛,挑些新鮮玩意兒呢!」
大官人聞言,也是一捏金蓮兒臉蛋,見她喜滋滋的方才大手一揮,朗聲笑道:「既是貴客臨門,哪有讓客人自掏腰包的道理?忒也小氣!諸位看中了什麼,只管拿!不拘多少,一律記在我的帳上!權當是我給諸位的一份心意!」
此言一出,賈府眾女又驚又喜,連忙斂衽道謝。
金蓮兒那笑容便有些勉強,心裡嘀咕:老爺也忒大方了些,那些可都是上好的物件兒,白花花銀子呢!
大官人則目光一轉,又落到賈府那些侍立在後眼含羨慕的大小丫鬟身上,也笑道:「還有你們跟著主子們伺候也辛苦了!今日也去開開眼,一人挑上一兩件可心的,也算我賞你們的體己!」
此言一出,賈府的丫鬟們欣喜若狂!
在賈府,她們是副小姐也好,有頭臉的也罷,終究是奴才,月錢有限,主子賞賜已是恩典,何曾有過被當作正經客人任其挑選的待遇?
反應過來後,紛紛行禮:「謝大人厚賞!」
一個個喜得眉開眼笑,比過年還高興三分!
一眾女兒,說說笑笑往那女兒國店鋪去。
此時清河縣一片歡樂。
而東京城中各有算計。
那高衙內得了風信,一溜煙撞進高俅房裡。叉手稟道:「爹爹,有大事!」
高俅正歪在榻上,聞言眼皮一撩。
聽得自家這不爭氣得兒子把事情一說,登時坐直了身子:「好!好!速速派幾個精乖伶俐的,把賈府前後給我牢牢盯緊了!但有風吹草動,即刻來報!」
高衙內倒是一怔,抓了抓頭皮:「爹,此時不趁熱打鐵,拿人下獄,更待何時?」
高俅一聽恨鐵不成鋼,手中玉如意就想砸過去,罵道:「蠢才!那賈府何等門第?功臣之後,頂著國公的招牌!這林沖之事,說大不大,如何敢驚動官家,咱們無憑無據闖進去,反落個驚擾勛貴之罪。即便是捉了林沖,他只需推個一概不知,官家面上,最多申飭幾句,輕輕一罰便了事,能傷他筋骨?」
「你不是說那林沖同車還有個癩痢和尚?他和林沖既然熟識,豈是善茬?休要莽撞!
只把人盯死了,看他們還有何作為!那時節瓮中捉鱉,手到擒來,豈不乾淨!若是他們要跑,那時候在城門一圍便是,豈不方便!」
高衙內聽了,醒醐灌頂,喜得抓耳撓腮,連聲道:「爹爹高見!孩兒這就去辦!」
賈府內。
宋江與林沖兩個,正在僻靜耳房裡,頭湊著頭,低聲計較明日如何設局,將那金槍手徐寧賺上山去。
正商議間,忽聽門外小廝氣喘吁吁來報:「二————二爺來了!」
話音未落,那賈寶玉已掀帘子闖了進來。
他一眼瞅見炕上坐著個癩痢頭和尚,衣衫襤褸,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度,旁邊還立著個腿道人,卻站如勁松。
寶玉忙不迭地作揖下去,口稱:「弟子寶玉,謝過兩位活菩薩救命大恩!弟子肉眼凡胎,不識真仙,還望恕罪!」
他眼中放光,抬起頭來懇求道:「弟子正有一肚皮心事,無處求教,今日天幸得遇真仙,萬望慈悲指點迷津則個!」
宋江和林沖面面相覷,心道這國公府里的人都有大病不成?
兩人面上卻只得端出寶相莊嚴,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有話,但講無妨。」
林沖也只得捏著嗓子,含混應和喊了一聲無量天尊!
那寶玉得了應允,如同開了閘的河水,絮絮叨叨起來:「弟子————弟子心中著實苦惱!我家裡那些姐姐妹妹們,小時何等親厚,原都是極好的,弟子也真心待她們。可不知怎的,如今她們見了弟子,倒似————倒似有些疏遠了,言語間也少了往日的親熱————」
他說到此處,眼圈竟微微紅了,一副情根深種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
宋江聽得一愣,不由得斜眼去瞟林沖。
林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宋江心中暗忖:「又是一個陷在脂粉陣里的痴情冤孽!倒與這林教頭些仿佛。」
林沖忍不住粗聲粗氣斥道:「呔!你這公子哥兒,好生貪心!情之一字,貴在專誠!
你這般見一個愛一個,心猿意馬,豈非自尋煩惱?難怪人家女兒家不待見你!」
寶玉被他一喝,縮了縮脖子,卻又急急分辯道:「道長教訓的是!弟子————弟子也知不妥。我雖博愛,只是————只是眾多姊妹之中,唯有那林妹妹————林妹妹在我心中,終究是————是頭一份的!她素日愛哭,我便陪著掉淚;她惱我時,我千般賠不是也甘願。這獨一份,難道不是專情?」
宋江與林沖聽了,面面相覷,一時竟無言以對。
宋江肚裡笑得打跌,暗道:「這痴兒!倒是個情種里的呆霸王!」
面上卻還得繃著,清了清嗓子,擺出高僧嘴臉,沉聲道:「善哉!施主迷矣!你道那閨閣情愛,紅粉溫柔,是人間至樂?殊不知皆是過眼雲煙,粉紅骷髏!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沉溺其中,徒耗精神,損折慧根!譬如朝露,轉瞬即逝,又如春花,開罷即敗。痴兒!還不回頭?」
賈寶玉被這棒喝倒是未曾擊倒!
反倒駁去:「善哉!大師法旨,弟子原是該頂禮受教的。只是弟子愚鈍,竊以為那色即是空」的話,是給那等見了美人便起邪心、貪淫好色之徒作棒喝的!」
「若論這園子裡的姐妹們,個個是水做的骨肉,清清白白,豈可與那粉骷髏、臭皮囊一概而論?大師說朝露春花,轉瞬即逝,可露珠兒也曾映過美人的眉尖,那花瓣兒也曾拂過美人的鬢角,便只一瞬的光景,也勝過那千年不化的頑石!」
「況且那落花埋進土裡,來年開得更盛,露水滴在青苔上,潤得那石頭縫裡都冒出綠意來。可見空」裡頭藏著色」,色」的盡頭倒有個情」字做了根的,大師..
」
這賈寶玉好些日子無人說話,此時便一句接一句,絮絮叨叨的對著宋江林沖說個沒完。
宋江和林沖初初還能忍一忍,心道這生大病的公子哥,說幾句便走了!
可聽了半日,實在是聽的煩不勝煩,心道:「直娘賊!這歪理邪說一套一套,竟比吳學究還能掰扯!」
兩人又都讀書不深,哪來這麼多大道理去棒喝寶玉?
初時還能幾句回嘴,到後面只能語塞,被賈寶玉說的還不了嘴,一波又一波,說的兩人只覺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又過一盞茶。
宋江和林沖只覺得耳邊仿佛有十萬隻蒼蠅在嗡嗡亂飛,那「林妹妹」、「寶姐姐」、「雲妹妹」的名字如同魔音灌腦,攪得他們心煩意亂,真真是聽不下去了!
「夠了!!」
「住口!!」
宋江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騰的戾氣,猛地從炕上跳將起來!
「好個執迷不悟的痴兒!你若不聽勸,這佛家還有金剛伏魔!佛爺今日便讓你嘗嘗這當頭棒喝的真諦!」宋江怒吼一聲,缽盂大的拳頭帶著一股惡風,照著賈寶玉那張還在喋喋不休的俊臉就搗了過去!
好在拳頭打出來,腦子尚有理智!
這一拳,既非殺招,也未用全力!
「哎喲!」
一聲悶響,伴隨著一聲痛呼!
賈寶玉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滴溜溜滾出了房門,狼狽不堪地摔在廊下青石板上!
宋江兀自不解氣,站在門口,對著門外滾地葫蘆般的賈寶玉,吼道:「這一記大慈大悲金剛杵,便是佛爺給你的無上法門!滾回去好生參悟!參不透,休來見我!」
吼罷,「哐當」一聲,狠狠摔上了房門。
門外廊下,賈寶玉捂肚子疼得哎喲哎呦直抽冷氣。
「神仙————果然是神仙高人!」他喃喃自語,忍著痛楚,掙扎著對著房門合十禮拜,「慚愧!慚愧!我這就去翻翻《金剛經》、《法華經》,定要參透這金剛杵里的禪機!」說罷,竟不顧疼痛,一病一拐,卻直奔自己書房尋經去了。
房內,宋江和林沖雙雙一嘆。
清淨了!
這賈府里的人有一個算一個真真有大病!
此時。
門外小廝又來報,外頭來了幾位訪客,說是訪問兩位神仙。
宋江和林沖大喜,讓領進來,知道幾位頭領定然是回了院子,探明了消息,一起過來賈府商量了。
這頭賈府密談,準備在東京城再鬧一場。
卻說那西夏都城興慶府里,也在醞釀中大鬧中。
一處朱門獸環的豪奢府邸。
庭院深處,階前廊下,密密匝匝立著各色服色的親兵家將。
一個個頂盔貫甲,腰懸彎刀,面目猙獰,一望便知是屍山血海里滾爬出來的老行伍。
廳堂之內。
罔氏、都羅氏、仁多氏————十幾個西夏大族的族長,團團圍坐。燭火搖曳,映得一張張面孔陰晴不定,俱都繃著鐵青麵皮,仿佛能擰出水來。
半晌,罔氏族長罔山魁,拍案道:「今日須得說個明白!是哪個在背後捅刀子?害得我等多少手足兄弟,如今被察哥捉陷在牢獄裡!」
眾人聞言,紛紛指天畫地,賭咒發誓:「我等沒幹!」
「我族裡斷無這等蠢物!」
「對天盟誓,若有半句虛言,叫我不得好死!」
一片嘈雜聲中,那仁多族的族長仁多格桑忽地發出一聲冷笑:「哼!各個都說沒幹?
莫非————是咱們那龍椅上的陛下親自動刺殺漢臣不成?」
座中一個沉不住氣的頭領都羅野利,順著話茬,脫口叫道:「仁多大哥這話————話糙理不糙!這事,十有八九,怕不真就是宮裡頭那位的手筆?」
此言一出,滿堂死寂!
適才還喧鬧賭咒的頭領們,霎時覺得有這個可能。
那罔山魁冷笑:「諸位!睜眼瞧瞧吧!如今那位陛下,抬著自家族中嵬名仁忠、嵬名仁禮執掌什麼狗屁禮儀文教,成日裡鼓搗那漢人的儒學,恨不得連祖宗傳下的蕃字都扔了!」
「嵬名察哥那廝,仗著手裡攥著兵符,更是處處壓著咱們一頭!幾次三番在陣前,專揀咱們各族的好兒郎填那刀口,硬生生送到宋狗大小種經略的刀下做鬼!這————這難道還不夠狠?如今竟連這等下作手段也使出來了?真當咱們是泥捏的不成?」
都羅野利淡淡說道:「哼!罔大哥說得在理。諸位————可還記得當年那梁氏以及她族人的下場麼?我們這位陛下,別看他天天念佛,莫非真以為他什麼慈悲的人!」
眾人心頭俱是一凜,仿佛那血淋淋的往事就在眼前!
「不能忍了!」
「再這麼下去,咱們都得步梁氏後塵!」
「須不是吃素的!反他娘的!」
「對!反了!」
群情激憤,如同沸湯。
憋屈已久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眾頭領拍桌子、踹凳子,眼珠子通紅,唾沫星子橫飛,賭咒發誓之聲不絕於耳。
「回去便點齊兒郎!」
「我族中健兒,早憋著一股氣!」
「清帝側,問個明白!」
一時間,廳堂內殺氣騰騰,亂鬨鬨嚷成一片,只待明日便要攪他個天翻地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