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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帝國之百年範例,眾女聚清河

  感謝arvin123老爺做的改造後西門大宅前院和新花園!

  【帝國,清河縣誌】

  記聖皇龍興之地,百世不易之規也!

  清河一縣,聖皇龍起之時嘗駐蹕於此,頒新政、立新規,首開天下更化之風。

  

  而後帝位大治,百業咸熙!

  聖皇乃御書「天下範例」四字,懸於清河縣衙,詔告四方!

  又有「帝國重工太學」「帝國太學清華」設於其間,聚天下格物致知之才!

  每歲所出新式器具,皆先頒於清河試用,驗其利便!

  然後推行四海。

  凡海內學子,莫不心嚮往之,以為能入清河太學讀書者,猶登龍門,他日出而仕,便為天下工匠之師、百官之范。

  而後。

  凡新授州牧、府尹、都護使、屬地監護使,無論畿內邊陲,履新之前,必先赴清河駐留旬月,觀其街衢之整飭,察其市易之公平,問其賦役之輕簡,錄其教化之有序,而後方許赴任。

  自是以後,清河遂成天下郡縣之圭臬。

  百年來,新舊更迭,朝廷雖有興革,而清河範例之地位始終不替。

  凡來此考察之官,攜簿冊而記,載輿圖而歸,一縣之治,往往化為十州之法。

  雖遠隔萬里,亦不敢廢此例。

  不論出身貴賤、資歷深淺,至此走一遭,便知天下治道之精微。

  有老吏言:「天下官學千卷書,不及清河街上走一遭。」

  故諺云:「未到清河,莫言治縣;既出清河,始知為官。」

  ——————

  武人哪個不愛兵器鎧甲,這等東西於自己來說比婆娘兒子還靠譜!

  真真是:手中的兒子,身上的婆娘!

  那史文恭並關勝等,聽了大官人言語去看工坊,恰似餓漢聞著肉香,窮鬼拾得元寶,五臟六腑都熨帖開來,喜得抓耳撓腮,只是礙著體面,強自按捺。

  這段時日,他們只顧埋頭操演人馬,圍剿那山野毛賊。

  回來後又學著西夏語,雖是常在清河縣郊外打轉,那新起的工坊重地,卻因無大官人鈞旨,從未敢踏足一步,只道是禁地一般。

  只曉得大管家來保,這些日子是如今是腳不沾家,十停倒有九停撲在這工坊里,忙得陀螺也似。

  二管家來旺,更是馬不停蹄,一車車、一船船的稀奇物料,源源不斷,打從各處運來,堆得那工坊左近,恍如小山一般。端的是一派興旺景象!


  大官人此時卻轉向趙鼎、何栗二人笑道:「元鎮,文縝,李大人會帶著你們幾個,在這清河縣裡隨意走走,各處瞧瞧。此地雖是小邑,卻也內里乾坤,未必輸於那汴梁繁華。」

  「你們日後在京畿行政,今日所見,或可資一二借鑑。若有甚不明處,晚間酒席宴前,儘管問來。」

  趙鼎、何粟二人忙躬身領命:「是!大人!」

  大官人又對李知縣略一頷首,道:「李大人,這位乃是開封府判官趙大人何曹官,你好生帶他們看看這清河縣治理,知無不言,盡數告知……」

  李知縣趕緊說是。

  說完,便見那幾位已是施禮告退,跟著馬車進城去了。

  大官人望著幾人背影,目光深沉。

  非是自家不肯帶他們去那工坊看看。

  雖說自己頂著個「提舉捕盜器甲甲仗庫公事」的名頭,手握打造軍器的權柄,可這畢竟是鐵鎧不是皮甲,若明目張胆領著這幾位朝廷命官去看自家私造甲冑,終究是樹大招風,太過扎眼。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況且這些人眼下終非心腹家將,身家性命尚未牢牢捏在掌心,焉知日後不生出事端?

  還是留些餘地的好。

  大官人移步,帶著一群人,騎馬那城外工坊行去。

  遠遠便望見大管家來保,一身簇新耀眼的七品官服,早已在坊門外翹首鵠立。

  一見大官人身影,那來保如見親爹重生佛爺降世,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來,口中叫得山響:「我的大爹!想殺小的了哇!」

  話音未落,撲通一聲跪倒在塵埃里,也不管地上腌臢,張開雙臂便死死抱住大官人雙腿,放聲嚎啕起來。

  那哭聲,真箇是驚天動地,泣鬼驚神,眼淚鼻涕糊了官人半幅綢褲,只哭得日月無光,山河失色!

  史文恭、關勝等人跟在後面,見此情景,不由得面面相覷。

  如今這清河縣要說誰威風八面,還真數這來大管家為第一。

  在清河縣裡,大人不在時,這來大管家便是一人之下。

  地位只在主母吳月娘之下的實權人物!

  可便是月娘,也不過是掌著里外帳目銀錢和內院。

  外頭那些事物也甚少插手。

  若論支使人手、調動物料、號令上下,那權勢熏天、說一不二的,還得是眼前這位來保爺!

  如今在這清河縣,便是那縣尊李大人,論起說話的分量,怕也及他不上。


  這廝又愛極了這身七品官皮,整日裡青袍罩體,便是在家歇息,也聽聞特意做了幾件貼肉的小衣,也繡得形同官服,好日夜不離這官氣兒。

  如今看他這般不顧體面,哭得如喪考妣,眾人心下雖覺滑稽,卻也暗暗嘆服:這來保對主子的忠心,真真是掏心掏肺,做足了十分!

  旁邊平安看得真切,心中暗道:「俺這忠心,比起保叔來,怕是拍馬也趕不上,還差著幾層天哩,倒是比玳安那殺才要忠心的多!」

  卻見大官人眉頭一皺,似嫌聒噪,抬腿便是一腳,將來保踹了個仰八叉,口中喝罵道:

  「好了!號喪也似的!沒個完了,等會兒進了工坊再哭不遲!若沒讓老爺我瞧得順眼如意,仔細你的狗皮!先賞你一頓家法嘗嘗滋味!」

  那來保一骨碌爬將起來,也顧不上拍打塵土,抹了一把鼻涕眼淚,急吼吼地賭咒發誓:

  「老爺!您老千萬莫說這等戳心窩子的話!我辦事您還不放心?若待會兒您看了一星半點不滿意,小的也不用等家法上身,今夜就一頭扎進那麗春院裡,尋十個八個姐兒,拚了這條賤命,定要鞠躬盡瘁,讓她們吸得小的陽盡而亡,絕了這口氣去見閻王!」

  大官人氣笑了,笑罵道:「美得你骨頭輕!還想死在姐兒肚皮上?做你的春秋大夢!少囉嗦,前頭帶路!」

  大管家來保這才收了神通,忙不迭地整整歪了的官帽,撣撣官袍上的灰土,換上一副諂媚笑臉,側著身子。

  一步兩步,如同貼膏藥般緊挨著大官人,半步不敢遠離,引著眾人緩步走進那城外新築的龐大工坊。

  這工坊本是當初江南那群賊子一把火燒掉的大戶人家,大官人見他們家中還有幼小,花了錢買下廢墟,如今休整完畢,剛好用作坊地用。

  但見那工坊大門,雖不巍峨,卻也氣象森嚴。

  上懸著一塊丈許長的黑漆大匾,上書斗大金字:「清河甲仗總局」!

  右首又立著一方丈二高的青石官碑,碑文鑿刻得鐵畫銀鉤,官威煌煌。

  上書:欽命提舉捕盜器甲甲仗庫公事西門

  奉旨專責監造:都大提舉諸路剿捕匪事、都大提舉京東東路團練使剿匪捕盜一應軍器火甲」!

  眾人抬腳邁進了這清河甲仗總局的門檻。

  入眼便大開眼界。

  與尋常那等烏煙瘴氣的作坊大不相同!

  只見諾大一片工坊,方方正正如同棋盤,煙氣雖騰,卻絲絲縷縷各有去處。

  整個場地並無半點雜亂喧囂,只聽得叮叮噹噹鍛鐵之聲,噗噗哧哧鞣皮之響,還有那搓麻編繩的簌簌聲,錯落交織。


  數百號學徒匠人,一個個埋頭弓腰,各守其位。

  史文恭、關勝等人目光掃過遠處,只見一排排皮鐵防具,整整齊齊碼放著,心中大喜。

  早有三位老師傅,鬚髮皆如霜雪,早肅立在道旁恭候。

  一見大官人身影,齊齊躬身下去,口中唱喏:「小的們,恭迎西門大人駕臨!」

  大官人目光三人身上細細刮過。

  但見當中一位,白髮披散幾欲及肩,左手小指卻缺了半截。

  身上一件舊皮工甲,油光鋥亮,胸前磨得發白處,竟隱約烙著兩個古篆——溫侯!

  左右兩位,雖也滿頭華發,卻身軀精悍,左手腕上,都緊緊系著一根熟牛皮鞣製的「甲等」朱紅繩結。

  「大爹!」來保在後頭低聲道:「這位領頭的,便是賀工頭!三位老師傅,都是在這甲冑行當里浸淫了數十年,手上功夫精熟得緊,閉著眼都能打出上好的劄甲!」

  「這賀工頭,原是清河縣鐵匠鋪老龔頭的授業恩師,京城工坊荒廢后貧困度日,是小的派人請了來。旁邊兩位,也是賀工頭引薦,小的不敢怠慢,星夜派人尋訪,如今已將他們闔家老小,連同鍋碗瓢盆,一股腦兒都搬來了清河,妥妥帖帖安置下了!」

  大官人微微頷首,臉上浮起笑意,朗聲道:「有勞三位老工頭鼎力相助,為本官督造這剿匪安民的利器!這京東東路乃至大宋天下的太平,少不得仰仗諸位這雙巧手,多打幾副好甲冑啊!」

  三人一聽,慌得又要把腰彎下去,連聲道:「折煞小的們了!」「大人言重!」「分內之事,萬不敢當!」

  大官人不再多言,負手而立,將這工坊景象盡收眼底,細細看來。

  只見從左到右,一排排火爐、鐵砧、皮案、繩架,分門別類,安置得如同軍陣般齊整。

  數百名學徒,赤膊的、圍裙的,各守著一方天地。

  有那掄大錘叮噹震響鍛打鐵葉的,有那持小錘細密敲打修整甲片的,有那浸在藥水中鞣製熟皮的,有那飛梭走線編織繩絛的……

  人人埋頭,熱火朝天!

  「大爹,這些學徒都是清河縣清白人家,按照當今行情給足了匠人費,也按您交代的按件計費,不敢缺了薪資!」

  來保說完便要扯開嗓子吆喝:「都停下手裡的活計!快來拜見……」

  「罷了!」大官人一擺手,止住他,「莫要驚擾他們做工。有三位老師傅陪著本官解說便是。」

  他目光投向遠處那碼放整齊的甲冑堆,問道:「那邊便是新打好的?」

  「正是!大人法眼如炬!」為首的賀工頭連忙上前一步,側身引路,抬手示意那一片森然陣列的成品甲冑:


  「回稟大人!小的們謹遵大人鈞旨,革除了舊日匠人從頭包到尾的工習。如今坊中施行三分鍛冶、專項專精之法,又將工序拆解,各管一段,熟能生巧!大人請看這成效!」

  他走到一副新甲前,撫過甲片,繼續稟道:「又依大人吩咐,為求輕便迅捷儘快完工,暫只趕製護頭護胸之要害。這胸背處,用的乃是精鍛鐵劄葉,層層疊壓,堅固異常!到了腹股要害,便漸次改用韌性十足的熟牛皮!」

  「這腿裙鶻尾處,也一律換作皮甲。這一改,便足足省去了六百七十九片鐵葉!再看這前臂護膊、小腿脛甲,也全數改用了熟皮,又省下兩百餘鐵片。如此這般,一副甲冑下來,比那朝廷制式的步人重甲,輕巧了何止大半?」

  賀工頭說到此處,腰板挺得更直,聲音愈發響亮:「自開爐至今,小的們不敢懈怠,已修復舊損鐵甲,整整三百副!更全新造辦出上好黑漆鐵劄皮襯輕甲,足足五百七十三副!副副精鐵冷冽,熟皮堅韌,繩絛緊密,絕無半分偷工減料,皆按大人親手所定之規制打造!如今都堆在此處,只待大人查驗!」

  他指著那碼放得如同小城牆般的甲冑堆,臉上滿是欣喜,本來蒼老的面容更是生機勃勃。

  大官人駐足於那森然的甲冑陣列前,但見這新造甲冑,形制端方,規制劃一,哪裡似團練們身上以前的那些。

  那熟鐵打就的兜鍪,一體渾成,弧線溜光水滑,厚薄勻稱得如同大姑娘的臉蛋兒,尋不出半絲凹凸瑕疵。

  盔簷兒削得利落,絕無半分贅余。

  兜鍪後頭,垂著一掛鐵打的頓項,層層鐵劄片編得密不透風,緊貼著脖頸肩頭,既能擋那冷箭劈砍,轉頭張望時又絲毫無礙!

  胸背要害處,則儘是細密厚實的黑漆鐵劄片。

  每一片鐵葉子,大小、厚薄、彎弧,竟似一個模子裡磕出來的,分毫不差!

  那鐵片兒表面,顯然打磨了多遍,又丟進滾油大鍋里煮透封護,最後刷上厚厚黑漆防著鏽蝕,油黑鋥亮,入手沉甸甸、冷冰冰,透著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氣!

  那肩頭上臂,整片鍛打的鐵披膊嚴絲合縫地覆著,劄片疊壓得如同魚鱗,抬手揮臂,竟無半分滯澀卡頓,既保得周全,又不失格鬥廝殺時的靈動勁兒。

  自腰腹以下,大腿周遭,則盡數換成了加厚鞣製的黃牛皮劄片。

  皮子色作沉穩古銅,紋理緊實得如同老樹根,無裂無松,輕巧又堅韌。

  大官人右手不經意地一翻!

  只見指間把玩的那枚寒光凜冽的錐銀,嗖地一聲化作一道刺目銀電,直射向近前一副甲冑的腰腹下加厚黃牛皮劄處!

  史文恭、關勝等人眼皮又是猛地一跳!


  他們心知大人這沒羽箭專破輕甲軟物!

  尋常皮甲、單衣,遇此物便如紙糊一般!

  腰腹之下乃是要害,為了便攜騎馬邊把步人甲的下段全改成了牛皮覆蓋,若此處皮甲不濟,整套甲的效用便大打折扣!

  只聽「噗——!」一聲沉悶紮實的鈍響,如同重拳擊在老牛皮鼓上!

  那枚錐銀,撞上那厚實油亮的黑漆鐵劄片,狠扎進那黃牛皮劄!

  帶得整片皮劄猛地向內一凹!

  然而,預想中的透甲而入並未發生!

  那厚韌的牛皮韌性十足,竟死死咬住了錐銀頭!

  這沒羽箭餘力耗盡,只在那古銅色的皮面上留下一個微微的凹坑,彈了開來!!

  「唔?!」大官人眼中精光更盛,微露訝色,贊道:「好韌的皮子!」

  賀工頭傲然道:「大人!大人請看!此乃精挑壯年黃牛背脊厚皮,經石灰古法三蒸三曬,鞣得透熟!又反覆捶打緊實紋理,最後刷足三遍上等桐油!韌如老藤,密不透風!尋常刀劍劈砍,著力處或留淺痕,難傷內里!」

  「這皮甲最裡頭更有一層細索網,若遇弓射力道便被層層化去,陷入其中,再遇細索,便難寸進!莫說透甲,便是想拔出來,也得費些力氣!除非遇上攢勁強弩又或是近射!」

  史文恭、關勝等行家看得點點點頭。

  鐵守命門,皮裹周身,輕重相濟,韌不可摧。

  這一改,徹底甩脫了那全鐵重甲臃腫如熊羆,笨重難移,上馬便如秤砣的腌臢弊病!

  自家幾人,包括那團練八百哪個不是輕鬆拉滿近二石硬弓!

  如此一套甲冑穿在身上,真真是輕重得宜!

  上馬可挺槊沖陣,如入無人之境!

  下馬能列陣死戰,穩若磐石生根!

  大官人正捧著皮甲品鑑那堅韌,一旁的大管家來保覷準時機,忙不迭地趨前幾步,雙手捧著一本攤開的藍皮細帳:

  「啟稟老爺!此番修繕舊甲、打造新甲,一應章程,皆按老爺的鈞旨,筆筆清爽,落地生根!這帳目明細,小的不敢藏私,早幾日已呈交府上兩位大掌柜並大娘親自過目了。」

  他舔了舔嘴唇,翻動帳頁:

  「所有物料,上至那精挑細選的上等黃牛皮、精熟鐵料,下至木炭、桐油、熬煮鐵甲的牛脂、浸油搓制的麻繩、縫製內襯的氈布……小的都是提著燈籠瞪圓了眼,專挑那頂尖的品級採買,絕不敢以次充好,糊弄老爺!三位大師傅在此,可以作證!」

  「再加上工坊里那些零敲碎打的耗材損耗、幾百號學徒崽子們一日三餐並住宿嚼用、爐子日夜燒著的炭火雜費……林林總總,攏共使費,折合紋銀一萬五千七百兩整!老爺明鑑!」


  大官人微微頷首,隨手抄起一副嶄新的黑漆鐵劄胸甲,看也不看便往身後一拋:「文恭,試試斤兩!」

  史文恭應了聲「是!大人!」,接過那胸甲,大步流星走到工坊外頭開闊的庭院裡。

  早有眼疾手快的學徒搬來一個結實的木人架子。

  史文恭將那胸甲穩穩噹噹套在木人身上,綁紮結實。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退開三十步之遙。

  但見他猿臂輕舒,一張硬弓已如滿月般拉開,弓弦繃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眾人屏息凝神,只見他眼中精光一閃!

  「嘣——!」

  「奪!」

  弓弦震響,一道烏光狠狠釘在那木人胸前的黑漆鐵劄片上!

  史文恭收弓上前,眾人也呼啦啦圍攏過去。

  但見那精鋼打造的箭簇,正正嵌入鐵劄片的縫隙之中,入鐵三分,卻終究未能穿透!

  箭頭被那層層疊壓堅逾精鋼的鐵葉死死咬住,徒留一個深凹的白痕,在油黑的甲面上分外刺眼!

  「好甲!」眾人心頭齊聲喝彩。

  史文恭解下胸甲,雙手捧到大官人面前。

  大官人伸出二指,在那深凹的箭痕處細細摩挲,觸手冰涼堅硬,凹痕雖深,甲片卻無絲毫破裂卷刃之象。

  在座的史文恭、關勝等人,哪個不是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步騎戰大家?

  深知沙場之上,最令人膽寒的便是那漫天飛蝗般的箭雨,防不勝防!

  任你武藝通天,也怕那冷箭穿心!

  尤其大官人麾下那八百團練精兵,個個都是千里挑一的虎賁猛士,日日肉食管夠,操練不輟,筋骨打熬得如同鐵鑄!

  唯一能威脅到這些好漢性命的,便是那索命的強弓硬弩!

  史文恭等人看得眼熱心跳,忍不住贊道:「好傢夥!真是保命的好傢夥!」

  他馬戰無雙,一桿剛槍挑落多少手下敗將?

  可終究是血肉之軀,哪裡真能不怕刀槍箭矢?

  自打出他那窮鄉僻壤,提著鋼槍從綠林去到邊軍,身上最好的也不過是胸口和手腕上那兩塊磨得發亮的舊皮甲,何曾見過此等精良的鐵劄護身寶甲?

  大官人聞言,哈哈一笑,目光如電,掃過那三位垂手恭立的老匠人,好奇道:「三位老師傅,好手段!不知高姓大名?身懷如此化腐朽為神奇的鍛造絕藝,怎地流落在京畿?」

  為首那位白髮蕭然的老者,聞言身子一顫,忙不迭躬身行禮,苦澀道:「大人垂詢,老朽等皆是那匠籍出身,子子孫孫,生來便是這命,脫不得籍的!」


  他抬起頭來苦笑道:「老朽賤姓賀,名鐵山,河北人氏。祖上六代,都是吃這碗鐵匠飯的匠役,隸著軍籍,在官營鐵作院裡做事。當年在西軍效力時,僥倖得過一枚『溫侯』銘——」

  旁邊的王三官聽得「溫侯」二字,不由失笑插嘴:「溫侯?莫不是那三國呂布呂溫侯?」

  「小將軍折煞老朽了!豈敢比那飛將!」賀鐵山連連擺手,自嘲指著皮甲烙印道:

  「不是那呂奉先!是咱軍器監里老甲匠的通行叫法:一副甲造出來,鐵質、甲形、韌度三關上上佳驗過,樞密院的大印鈐上個『溫侯』字樣,造甲的匠人,才敢腆著臉自稱一聲『溫侯匠』。老朽這把老骨頭,這輩子手裡流過的步人甲,少說也有幾千副了……」

  他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前些年,高俅高太尉在軍器監汰換冗員,說咱這把年紀,眼也花了,手也抖了,錘頭都砸不准砧子了,硬是把咱的兵籍給革了!如今連那點可憐的餉錢都停了,只剩下幾斗糙米的貼補……」

  「可家裡……兒子做些小本營生,餬口都難;孫子又還小,嗷嗷待哺……這一大家子張嘴等食,兜里沒個叮噹響。這汴京城,天子腳下,寸土寸金,便是個遮風擋雨的窩棚,也得按月交那『房斂』錢!」

  他搖了搖頭:「老頭子這身子骨,看著乾癟,倒還硬朗幾分。沒法子,只能厚著老臉,在京畿周邊的鐵匠鋪子裡尋摸點散活,掙幾個銅子兒貼補家用。可這雙手啊……」

  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骨節粗大變形的手,指關節紅腫得如同熟透的核桃,抬頭笑道:「幾十年掄錘砸鐵,早就落下了病根!一旦閒下來,這骨頭縫裡就跟有針扎蟲咬似的,疼得鑽心!夜裡更是翻來覆去睡不著,又捨不得花錢抓藥……就只能爬起來,摸著那早就涼透了的砧子…像摸著老妻的屍骨……可也……也再沒力氣掄起大錘了!」

  「如今啊,只能靠著點殘存的手藝,教幾個京畿左近的徒弟混口飯吃。本想著……哪天兩眼一閉,腿一蹬,也好給兒孫騰個地方……卻不想,山窮水盡之時,竟蒙來大管家尋訪,帶到了大人跟前!若不是大人這口飯……」

  賀鐵山說道這裡老淚縱橫,「我這條老命丟了便丟了,可我那苦命的孩兒、那嗷嗷待哺的孫兒……怕是要……」

  話未說完,他已是雙膝一軟,就要給大官人跪下:「謝大官人活命之恩!老朽替一家老小,給大人磕頭了!」

  「賀作頭!使不得!」大官人眉頭一蹙,剛欲上前攙扶,身旁的劉正彥與王三官早已搶步上前,一左一右,穩穩架住了賀鐵山枯瘦的胳膊硬生生扶了起來。

  大官人目光轉向另兩位老者:「你們二位呢?」

  左側那老者,面色黧黑,身形精悍些,聞言上前一步,恭敬行禮。他抬起右手,虎口處層層疊疊的厚繭:「小人趙二生,原是秦鳳路西軍甲坊的甲等鍛師。大人明鑑,秦鳳、涇原、熙河,咱西軍這三路的甲坊匠人,十之八九都還釘在邊陲苦寒之地,日夜趕造甲冑!」


  「這些年跟西夏、吐蕃的狼崽子常年拉鋸廝殺,步人甲是一日也斷不得的!小人本是被派往汴京鐵作院遞送冬造甲樣的,誰知一到京城,便撞上了高太尉的行文徵調!說是京師作院急缺熟手,二話不說,就把小人扣下了!」

  他嘴角扯出苦笑,憤懣道:

  「大人有所不知,禁軍初時在童樞密執掌下,還有御筆親督,歲歲造甲,雷打不動。可自打高太尉接手後,京城的南北作坊、弓弩院,匠額早就空了大半!」

  「老匠們死的死,散的散,有的告老還鄉,如我這般數十年在邊軍的,便是死都不知道埋哪裡,哪有鄉可以還!」

  他嘆了口氣,眼眶略紅接著說道:「留下的也是人心惶惶。小的……也和賀老一般,流落在這京畿地面,尋些殘羹冷炙。不怕大人責怪,為了餬口……也常接些見不得光的活計,為河北道的綠林好漢們……打造些十八般兵器趁手的傢伙……」

  他聲音漸低,帶著幾分無奈與羞愧。

  右側那位老者,面相更顯愁苦,也上前行禮道:「小人孫名和,本該隨涇原軍駐守西陲。可京師軍器歲督,御筆處分工造催得火急,京城作院實在湊不出夠數的熟手,這軍器監便一紙調令,從西軍三路甲坊里,硬生生抽走了我們這批甲等匠人入京補缺。後來……後來便同賀老、趙兄一樣,風一吹……就散了……各自在這地面上,像沒根的浮萍,掙扎著討口飯吃。」

  三人說完,一同深深躬下身去,向大官人行禮。

  禮畢。

  賀鐵山抹了把臉,挺直了些佝僂的脊背,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匠人獨有的光火:「大人!老朽三人,是老了!離了邊關,在有些人眼裡,不過是三條多餘的廢命!可大人肯收留咱們,咱這爐子……它就還能燒!」

  「老朽三人雖老,眼還沒全瞎,手還沒全廢!大人放心,除了教會這些崽子們,那鐵質、甲形、韌度,老朽三人豁出這條老命,也會死死盯著!凡出自這官坊的步人甲,不敢誇口必能鈐上那『溫侯印』,但老朽敢拍著胸脯擔保,強弩三十步攢射,休想輕易透甲!謝大人……謝大人給了咱們這三個老廢物……一口滾燙的爐火!」

  大官人聽著,心中長嘆。

  這等身懷絕技、經驗老到的匠人,本該是大宋的國之瑰寶,是支撐軍武國技的脊樑!

  如今卻……

  他壓下心緒,沉聲問道:「三位作頭,如今每月支領多少薪資?」

  一旁的大管家來保忙趨前一步,躬身回稟:「回大爹的話,小的參照京城鐵匠鋪里作頭的份例,給三位老師傅定了三倍的薪俸,每月三十貫。」

  大官人眉頭倏地一擰,聲音帶著不悅:「低了!你這差事,是怎麼辦的?!」


  來保嚇趕緊低下頭:「是!老爺!小的糊塗!」

  賀鐵山三人見大官人因他們責備管家,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惶恐,忙不迭地對著大官人連連作揖,又對著來保搖手,急聲道:

  「不低!不低啊大人!折煞小老兒了!」

  賀鐵山聲音發顫,「我等三人,便是壯年時在軍中效力,月俸也不過是兩石七斗糙米,加十五貫銅錢,冬日裡再添兩匹粗麻布!」

  「如今臨到這把年紀,在大人這裡,不用再掄那幾十斤的大錘,不過是動動嘴皮子,指點指點後生,便能穩穩噹噹拿到三十貫!這……這已是天大的恩典!做夢都不敢想的福分!大人萬萬不可因我等老朽,責罵來大管家!我等於心何安啊!」

  而此時賈府眾女眷,待車馬入了城門,紛紛將那錦緞車簾兒掀起一角,露出半張粉面,一雙雙秋水般的眸子向外打量。

  這一看不打緊,眾女登時驚得呆了。

  護城河兩岸用大青石砌得齊整,水清見底,竟有紅鯉穿梭其間。

  沿河種著垂柳與碧桃,雖是九月,柳條尚綠,風一吹便拂著水面,漾開一圈圈漣漪。

  城門也重新修葺了,用糯米灰漿灌縫,牆麵粉得雪白,城樓上的飛簷斗拱漆得鮮艷,懸著八盞斗大的氣死風燈。

  城門洞裡貼著告示,字跡端正,說的是灑掃庭除、買賣公平」之類條款,落款處蓋著鮮紅大印,旁側還設了木匣,任人投書陳情。

  進了城裡。

  只見那清河縣街道,竟如新洗過一般,青石板路光潔溜滑,莫說果皮污穢,便是半點塵土也無。

  兩旁商戶鱗次櫛比,門臉兒擦得鋥亮,所有京城中那種霸占自家門前隨意擺放的雜物都清理乾淨。

  家家朱漆門窗,黑漆招牌,掛著各色絹綢幌子,風一吹,滿街飄搖如霞。

  更奇的是,家家戶戶門前街道旁,不拘大小鋪面,皆擺滿了時令的黃燦燦的秋菊、白瑩瑩的木樨桂花、紅艷艷的一串紅!

  還有那叫不出名目、卻開得蓬蓬勃勃的各色草花,或栽在青瓦盆里,或插在竹編籃中!

  用來分割車馬街道和行人走路。

  花香混著清風,一陣陣拂入車中,端的沁人心脾。

  再看那街衢之上,非但潔淨異常,更添了許多新奇物事。

  每隔數十步,便有一個竹編淨桶,漆成墨綠色,隱在花木之後,甚是齊整。

  又有穿著統一靛藍短褂的淨街夫役,手持長柄竹夾並帶蓋的簸箕,眼明手快,見著些微落葉紙屑,便如拾珠玉般夾起收了去。


  馬車開過石橋!

  這石橋顯然是翻新了,橋面加寬,橋欄雕著蓮花寶瓶。

  橋洞下泊著烏篷小船,船夫戴著斗笠,載人遊河賞景。

  沿河一帶,全是青瓦白牆的茶樓酒肆,窗子朝著河面,掛著竹簾,簾內人影綽綽,聽得見琵琶聲、骰子聲、勸酒聲,混著河水的潺潺聲,透出一股子安逸富足的味兒來。

  更令眾女咂舌的是,這清河縣街上,竟有許多婦人拋頭露面,或坐店開鋪,或沿街叫賣。

  有那布莊裡撥著算盤、聲音清亮的老闆娘;

  有那食肆前,系著乾淨圍裙,手腳麻利招呼食客的婦人;

  更有三五成群的年輕女子,面上雖籠著輕紗,卻大大方方在貨攤前挑揀針線脂粉、時新果子,與那店家討價還價,笑語盈盈,毫無忸怩之態。

  那等自在從容,竟比京城裡的閨秀們還少了幾分拘束。

  薛寶釵看得點頭,輕聲道:「大官人治理之地,果然非同凡響。那時候我來這裡,雖是繁鬧,可鬧渣渣的,如今這潔淨有序,竟有聖賢書里的盛世光景了。」

  「這戴面紗行走,原是古禮,為的是避男女之嫌,防輕浮之態。可你看她們戴著紗,還能這般說笑自如、挑揀買賣,可見這清河縣的風氣,是禮與便,兩不耽誤。倒比那些一味遮遮掩掩、見了外男便慌得躲進屋裡的,更見大方。大凡風俗,貴在合宜,過猶不及,看遍大宋,這清河縣拿捏得恰好。」

  湘雲連連點頭:「我來過幾次清河也見過當初的樣子,如今竟然一個天一個地,認不出了,你看,好多女子隨意走動得這般爽利!買花就買花,買東西就買東西,比咱們痛快多了!我要是在這清河縣住著,日日也要戴上這麼一條紗,招搖過市去!」

  林黛玉倚著窗,望著那些戴面紗挑揀的女子,幽幽嘆道:「我原以為,女子出門遮面,是為避嫌,是禮數使然。」

  「可瞧她們這般戴著面紗行走,倒像是添了一層風致——半遮半掩間,眉眼更見精神了。只是不知她們摘下紗來,是何種光景?想來這清河縣的女兒家,竟是比咱們自在許多的。」

  迎春、惜春等也看得目不轉睛,只覺處處新鮮有趣,恨不得立時下車,也去那潔淨如洗的街面上走一遭,聞聞花香,看看那些自在營生的女子。

  偏探春看出些門路:「這裡面大有文章。這清河縣能讓女子大大方方上街做生意、挑貨物,商鋪有商鋪的地界,行人有行人的道路,你瞧那邊街角,便有個著青衣的公人立在那兒,只遠遠巡著,並不過來聒噪,這比那些空談女德、一味把女人關在屋裡的,可高明得多了。」

  車馬轉過一處街角,迎面又來了一群年輕女子,其中兩三個戴著銀紅薄紗,兩三個素麵朝天,手挽著手,正圍著一個賣糖人的攤子笑鬧。


  後頭丫鬟車裡那叫小紅俏麗丫頭的眼尖,指著叫道:「你們快看!那個戴桃紅面紗的,手裡舉著個糖兔子,笑得眼睛都彎了——她竟不怕人看!」

  鴛鴦笑道:「喊什麼?她戴著紗呢。那紗薄薄的,外頭人只看得見她的眉眼笑影,卻看不清她的羞怯。這倒是個好法子——既讓人見了你的好顏色,又留了一分餘地。我若在這兒,大約也願戴這麼一條。」

  玉釧兒便笑道:「既如此,回頭讓去尋幾匹上好的輕容紗來,咱們每人裁一條,回大觀園裡也戴著逛園子,豈不是新樣兒?」

  眾丫鬟都笑起來,一片白花花的身子。

  平兒搶著道:「那可不成!咱們園子裡那些小廝、婆子,見了咱們們戴著紗走來走去,只怕要當是七月十五放河燈的女鬼呢!」

  說得眾人越發笑得前仰後合。

  一眾丫頭笑作一團,雪白的膀子、胸口、脊背,晃成一片,有的外罩滑了半截露出嫩生生的尖兒,汗濕的頭髮粘在鬢邊,胸前起伏間,香烘烘的體味,混著脂粉香、汗腥氣,釀成一股子膩人的甜騷。

  「快別笑了,」平兒喘著氣,「叫大官人看見,還以為咱們在這發浪呢。」

  眾人更是笑得花枝亂顫,濕的綢褲緊緊貼著臀肉,透出裡頭水紅白綠不一的顏色。

  風兒穿著馬車而過,捲起一陣熱烘烘的女兒香。

  【老爺們明日請假一晚,帶外婆看眼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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