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大官人回清河,梁山好漢入京城
一眾姑娘走了後,王夫人房中登時清靜下來。
午後用餐後正待吃盞茶歇歇。
忽見周瑞家的掀帘子進來,臉上堆著笑,湊到跟前低聲回道:「太太,那打傷襲人她娘的兇手,舅老爺那頭有信兒了。說是連夜調了皇衛,親去那事發地界兒,尋了幾個見證人問話,已然尋著了根腳。」
「嗯!大哥哥要尋個人,難道還有什麼難處不成!」王夫人親親抿了口茶,抬眼問道:「說吧!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敢這般橫行霸道,沒王法似的。」
周瑞家的覷著王夫人臉色,陪笑道:「回太太,舅爺傳話過來,這打襲人娘的卻是那高俅高太尉府上的小衙內!」
「什麼?」王夫人一驚,給茶水嗆得劇烈咳嗽幾聲,手裡的茶碗蓋兒叮噹輕響。
身旁侍立的彩霞連忙上前接過茶碗,又替太太輕輕捶著脊背。
王夫人咳了半晌,方緩過這口氣來,神色卻漸漸凝重了,問道:「舅老爺怎麼說?」
周瑞家的低聲說道:「舅老爺的意思……讓咱們且把這事按下,莫要聲張,只安撫好家中奴婢便是。橫豎……不過是個丫頭的老娘,犯不著為這芥菜籽大的事,去衝撞了高太尉的門庭!雖不是怕他,可終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沒那必要!」
這話正正兒說在王夫人心坎上,她忙不迭地點頭,連聲道:「是極是極!原該如此!你速去回舅老爺,就說我們省得了,斷不敢生事,這邊我自會安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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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瑞家的喏喏應著,正要轉身退下。
「且慢!」王夫人忽又叫住她,眉頭微蹙思索道,「如今鳳丫頭不在,我恍惚記得,咱們家規矩,大丫頭家裡去了至親骨肉,該賞多少銀子來著?」
周瑞家的忙站定,陪笑回道:「太太記得真切,丫鬟麼,規矩里這原是沒定數的,多寡全靠主子們恩典賞賜罷了。」
王夫人心道:那襲人素日裡溫柔和順,在我心裡早已許了寶玉做房裡人,抬舉做姨娘的。
如今她母親被人打成這般光景,生死未知,又求了我們捉拿兇手,我又應了!
偏我們府上又不能為她去得罪那高太尉,如今這般難辦,只得悔口了,到底心裡過意不去,不如多與些銀錢!
略一沉吟,方道:「襲人這丫頭……素來穩重妥帖,我心裡是很疼她的。罷了,你從我體己里,支四十兩銀子出來,親自送到襲人家裡去,不論她母親是還在,或是……已是去了,都交到她手裡。就說是我賞的,叫她安心,也不用急著回來,在家裡多住幾日配一陪母親。」
周瑞家的聽了,迭聲應道:「是,太太仁厚,奴婢這就去辦。」
待周瑞家的腳步聲遠了,王夫人這才長長吁出一口濁氣,身子向後一靠,倚在引枕上,只覺得心口突突亂跳,沒個安生處。
「唉!」她重重嘆了一聲,對侍立一旁的彩霞道:「你瞧瞧,咱們家這運道,真真是撞了太歲,沒一日消停的!前番老爺下死手打寶玉,幾回三番險些送了小命兒。好容易消停些,又吃了牢獄之災!」
「如今又整日價嘴裡胡唚,經常說些胡話,也不知道怎麼了顛倒迷亂似的,活似被什麼髒東西魘住了!如今可好,偏又沾惹上高太尉家……!莫非真是流年不利撞了太歲」
彩霞輕聲道:「太太何須煩惱至此?奴婢倒有個愚見。既是哥兒身上不安穩,府里又有些不順,不如去廟裡觀中,請些有真道行的高僧真人來府上,打醮驅邪或是看看風水,保不齊就化解了?」
「我豈能不知!」王夫人聞言,卻苦笑著擺擺手:「你哪裡曉得這裡頭的關竅!京城裡那些有頭有臉的大和尚、老道爺,哪家不是跟公侯府邸、勛貴門庭千絲萬縷地勾連著?」
「平日裡咱們燒香還願,倒也使得。若巴巴地請到府里來做法事,動靜鬧大了,傳揚出去,豈不惹那滿城勛貴猜疑?到時候老爺又要責怪我們丟了賈府的體面!」
彩霞眼珠兒一轉,抿嘴笑道:「太太慮得周全。只是奴婢前兒聽小麼兒們嚼舌根,說如今京里可熱鬧了,連天竺來的蕃僧,還有五嶽三山有名號的道長,都一窩蜂湧進京來,說是要面聖,要辯論什麼道法真經。」
「這些人,想必都在各大寺院掛單落腳。咱們何不尋些這等外來的高人?一來根底乾淨,與京里盤根錯節的沒甚牽扯;二來,俗話說『外來的和尚好念經』,興許手段更高明些也未可知?」
王夫人一聽,愁雲頓掃,眼睛也亮了起來,拍手道:「哎喲!你這丫頭,倒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兒!快,你快去追周瑞家的,讓她去一趟大相國寺,看看有沒有掛單的高僧真人!」
彩霞答應一聲出門追去。
王夫人目光便在彩霞背影細細打量起來。
只見她身段兒卻已顯出些窈窕,眉眼間透著伶俐.
想到那被攆了的金釧兒,又想到那求了幾天假,比那被她姐姐帶走的玉釧兒!
王夫人心中暗道:「金釧兒那蹄子雖被我打發了,玉釧兒心中怕是有些心結,這彩霞倒是也伶俐!若是沒有襲人,倒是也能讓她照顧寶玉!」
而此刻襲人正坐在自家老母身旁。
她娘直挺挺躺在那裡,臉色蠟黃,氣息微弱如遊絲一般,額上纏著厚厚的白布,隱隱滲出血跡,雙目緊閉,嘴唇乾裂,只剩了出氣兒,不見進氣兒。
襲人看了老母這般悽慘模樣,哭哭停停,卻又不敢放聲,只伏在炕沿上,攥著她娘那隻枯瘦的手.
正悲切間,忽聽得身後腳步輕響,一陣衣料窸窣聲.
只見一個少女掀了帘子進來,手裡捧著一隻粗瓷碗,碗中熱氣騰騰的米粥正冒著白煙兒。
那少女滿頭烏油油的青絲,松松挽了個髻,生得一張瓜子臉兒,眉似遠山含翠,眼如秋水橫波,腮凝新荔,鼻膩鵝脂,真真是個美人。
此刻因在灶前忙了半日,額上沁出細細密密的汗珠兒,愈發襯得她面若桃花,嬌艷欲滴。
襲人見了,心中便是一動,暗道:「難怪寶玉那日在我家見了她一回,回來便念念不忘,時常向我問起,原來小妹竟出落得這般好了!」
花小妹將粥碗輕輕放在桌上,低聲道:「姐姐,我給姨媽餵些吃的。」
襲人忙拭了淚,站起身來,說道:「我來罷。我不在家的這些日子,多虧了你照顧我母親,比我這做姐姐的強了百倍。如今既我回來了,好歹讓我盡一盡心才是。」說著便要去端那粥碗。
花小妹點了點頭,眼圈兒也紅了,聲音細細軟軟地道:「姐姐在府里當差,身不由己,原不能怪姐姐的。姨媽從昨兒夜裡便一直昏迷著,餵水也餵不進去,只熬了些稀粥,多少能灌兩口下去也好。」
說著便把粥碗遞到襲人手中,自己退到一旁,拿了帕子悄悄揩眼角。
襲人端了粥碗,舀了半勺,輕輕吹了吹,湊到母親唇邊,柔聲喚道:「娘,您張張嘴,吃口粥。」
那花婆子卻牙關緊閉,連一絲縫隙也無,那米粥順著嘴角淌下來,沾濕了枕頭。
襲人心裡一酸,險些又要掉下淚來,只得拿帕子替她娘擦拭乾淨。
這時,帘子已被猛地掀開,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漢子闖了進來,正是襲人的兄長花自芳。
他一臉焦躁之色,看了看炕上老娘,臉色難看,只衝著襲人問道:「妹妹,你在賈府當差這些年,到底是有頭有臉的大丫頭!如今咱娘被人打成這般模樣,賈府裡頭可有什麼說法?可答應替咱們出頭了不曾?」
襲人點頭道:「太太已經親口應了我,說定然要捉拿兇手的,叫咱們且安心等著。」
花自芳聽了,這才略略緩和了顏色道:「這還差不多!妹妹,不是我說話難聽,你如今在榮國府里是何等的身份?老太太、太太跟前何等得臉?連寶二爺屋裡的事都是你一手管著,他們若連這樣的事都不替你出頭,那可就真真沒天理了!」
說著,又憤憤道:「上回的事兒寶二爺就不管,那事太小我也不說什麼,如今咱娘被人打得半死不活的,這可是天大的事!」
襲人道:「太太已經允諾了,只管放心就是。」
花自芳這才不言語了,只在屋中來回踱步。
正說話間,院門「吱呀」一聲響了,一個婆子的聲音傳進來:「花大姑娘在家麼?」
襲人一聽便知是周瑞家的來了,連忙整整衣衫,迎了出去。
只見周瑞家的已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紅綢包袱,臉上笑盈盈的.
瞥了一眼房中,口中連連道:「可巧了可巧了,姑娘果然在家!太太打發我來瞧瞧你娘,又惦記著你,叫我送些東西來。」
花自芳問道:「這位媽媽,府上太太可說了為我妹妹襲人出頭的,那打傷我娘的兇徒究竟是誰?可拿住了沒有?」
周瑞家的被他這麼劈頭一問,臉上的笑容便僵了一僵,眼神兒也閃爍起來,支支吾吾地道:「這……這個……舅老爺那邊正在查呢,花大爺且耐心等等……」說著,便要將那包袱往襲人手裡塞。
襲人卻看出些端倪:「周姐姐,你素日是個爽快人,最知我的心。我母親被人打成這樣,我若不問個清楚明白,還算是個人麼?太太既是應了我,想必也告訴了你什麼,你只實說與我,我斷不會叫你為難。」說著,眼裡的淚光又盈盈欲墜。
周瑞家的聽了,又見襲人這般模樣,不由得嘆了口氣。
她左右看了看,方湊近了低聲道:「姑娘既這般問,我也不敢瞞你。舅老爺那邊查實了……那打傷你母親的,乃是高太尉府上的小衙內。」
這話一出,屋裡霎時靜了下來,只聽得炕上花婆子粗重的呼吸聲。
襲人身子微微一晃,臉色霎時白了。
周瑞家的忙攙住她,又絮絮地安慰道:「姑娘且別急,太太說了,那高家門第雖高,咱們也不怕他,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太太到底疼你,特意從體己里拿了四十兩銀子叫我送來,這是天大的恩典了。姑娘且先顧著你娘的身子,那些事……以後再慢慢計較。」
周瑞家的腳步聲一遠,花自芳「砰」地一拳砸在桌上鐵青著臉,咬牙罵道:
「好個賈府!什麼國公府,原來也是欺軟怕硬的東西!一聽見高太尉三個字,便嚇得縮了頭去!我妹妹在他們家當差這些年,不說功勞也有苦勞,如今竟連這點子事都不肯出頭,真真叫人寒心!」
襲人聽了這話,忍了半日的眼淚再也止不住,撲簌簌地滾落下來,卻咬著唇不肯出聲。
花自芳見她哭,越發氣不打一處來,指著她罵道:「哭哭哭!你哭有什麼用!你平日裡不是總說自己在那府里如何有臉面、如何受太太器重麼?說什麼老太太離了你就茶飯不香,寶二爺離了你就跟丟了魂兒似的!你既是這般重要的人物,怎麼這會子連替你親娘討個公道都討不來了?」
襲人被他這一番話戳得心如刀絞,猛地抬起頭來,淚眼通紅地瞪著他,厲聲道:
「你還有臉來說我!當初若不是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你們把我賣到那府里去當奴才,我何至於今日這般仰人鼻息、低三下四?」
「我如今在裡頭熬油似的熬了這些年,好容易掙出些臉面來,你們倒拿來作筏子怪我!我能有什麼法子?我不過是個奴才罷了!太太賞了四十兩銀子,已是天大的恩典,你還想要我怎樣?難不成叫我拿刀子去高太尉府上拚命麼?」
花自芳被她這一嗆,面上紫漲,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兩兄妹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俱是滿面淚痕,屋中一時只聞得低低的啜泣聲。
花小妹在一旁急得直跺腳,一把拉住花自芳的袖子,又轉身去抱住襲人的胳膊,紅著眼圈兒央告道:?「哥哥!姐姐!你們這是做什麼?姨娘還躺在炕上生死不知呢,你們倒在這裡吵鬧起來了!若叫姨娘聽見了,心裡該是何等的難過?快別吵了,有事好好商議不成麼?」
「姐姐在府里也難,哥哥在家裡也急,原都是一樣的心,何苦自家人傷了自家人的和氣!」她說著,眼淚也吧嗒吧嗒掉下來。
襲人低頭瞧著小妹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心中一軟,滿腔的委屈和怒火便化作了一聲長嘆,抱住了花小妹,哽咽道:「好妹妹,是我的不是,不該跟哥哥吵嘴。」
花自芳也自知話說重了,抹了一把臉,悶悶地蹲到牆角去,再不言語。
一語未了,只聽得炕上那花婆子喉間忽地「咯」地一聲長嘆。
三人齊齊回頭,只見花婆子那緊閉的雙目竟微微睜了一睜,渾濁的眼珠兒緩緩轉了半圈,似是要最後瞧一眼自己的兒女們!
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再沒能吐出一個字來,那頭便往旁邊一歪,闔了眼,長出了一口氣——
便這般去了。
襲人只覺得腦子裡「嗡」地一聲,仿佛天塌了一般,「娘——」便撲倒在炕沿上,抱著母親尚有餘溫的身子,哭得渾身戰慄不止。
花自芳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花小妹小臉煞白,只伏在炕腳,一聲聲哭喚著姨娘!
許久後三人才收回哭聲,呆滯坐著。
忽聽得院子外頭傳來一個清朗的男聲:「哥哥!妹妹!姨娘在家麼?花榮特來探望!」
三人一滯。
花小妹最先回過神來,抬起淚眼,失聲喊道:「是我哥哥!是花榮哥哥來了!」
說著也顧不上揩臉上的淚,跌跌撞撞地往外頭迎去。
花小妹一把掀開帘子,只見院門處站著兩個人。
當先一個青年男子,正是自家親哥哥花榮。
他身旁還立著一位,卻是身上穿著石青色團花錦緞袍子。
花小妹見了,忙拿袖子胡亂抹了把淚,又驚又疑地問花榮道:「哥哥……這位是?」
花榮見她滿臉是淚,一雙眼睛紅腫得跟桃兒似的,只來不及答話,忙指了身旁那人道:「這是我好友,柴大官人。」
又急急問道:「妹妹,你怎麼哭成這樣?」
花小妹哽咽道:「姨娘……姨娘她……去了!」
花榮聞言,失聲道:「什麼?」
也顧不得多問,三步並作兩步搶進屋裡去。
柴大官人見狀,隨在後面進了屋。
進了堂屋,只見炕上花婆子已蓋了白布,襲人還伏在炕沿上抽泣不止,花自芳蹲在牆角抱著頭,滿臉是淚。
花榮幾步上前掀開白布一看,見他姨娘面如金紙,已然氣絕多時,臉上額上還有瘀傷。
他一看便知有蹊蹺,忙問:「花兄弟,這是...?」
等到花自榮說完.
不由得虎目含淚,重重一拳砸在門框上咬牙切齒,怒罵道:「好個高俅老賊!好個高衙內!真真是欺人太甚!我姨娘一個安分守己的婦道人家,犯了什麼王法,遭他們這般毒手?此仇不報,我花榮誓不為人!」
花自芳聽他這般叫罵,卻只抬起頭來,苦笑著搖了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啞聲道:
「好兄弟,我知道你一身好本事,可你聽聽,那高太尉是什麼人?當朝太尉,位極人臣!連榮國府那樣的國公門第,尚且拿他們沒法子,只能拿銀子塞我們的嘴!咱們這些平頭百姓,拿什麼去跟人家碰?算了……都是命!怨不得旁人。」
花榮聽了這話,目光炯炯地道:「兄弟,你放心!這口氣我咽不下!你們只管把姨娘的後事料理妥當,旁的都交給我!」
他說得激昂,花自芳卻只當他是少年意氣,搖頭擺手,只道:「兄弟,快別說這些氣話了,罷了罷了……」說著準備給出去料理後事。
花榮還要再說什麼,卻聽身後柴大官人忽地輕輕咳了一聲。
他畢竟上梁山不久,說道:「既有冤屈,為何不上衙門告他一狀?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區區一個衙內?京城之中,府尹衙門、開封府、刑部,總有個說理的去處。你們手裡有人證、物證在,若遞了狀子,鬧將起來,那高太尉再有權勢,也不能明目張胆地按下這樁人命官司罷?」
這話頓時驚醒了伏在炕沿上的襲人和花自芳。
花自芳猛地抬起頭來,幾分期盼,囁嚅著開口道:「妹妹……你和那……那西門大人,不是有些交情麼?這事兒,若托到他面前,你看……可有幾分告得贏的把握?」
襲人本已哭得頭暈眼花,聽得兄長這般問,不由愣了一愣。
她心道上次那般事情,自家把清白都給了,雖說自己也魂飛魄散如今夜夜翻來覆去,可.....可如何能再求大官人?
襲人臉上淚痕未乾,鬢髮散亂,想到這裡,只得緩緩搖了搖頭:「哥哥……你莫要指望這個了。我是什麼身份,哪有什麼臉面情分,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牽扯的是太尉府,他……他如何肯幫?只怕我連口都還沒開,他便要推託了去。況且…我不過是賈府裡頭一個丫鬟,哪裡來的那麼大臉面,叫人家拿前程去賭?」
花自芳說道:「好歹去試一試!」
襲人點點頭,沉默不語。
而周瑞家的出了花家那條窄巷,腳下卻不敢耽擱,逕自回了榮國府,往王夫人上房來。
到了門前,先拿帕子撣了撣衣裳,方輕手輕腳掀簾進去,見王夫人正歪在炕上,手裡撚著一串沉香念珠,半闔著眼養神。
彩霞在一旁輕輕捶腿。
周瑞家的忙上前兩步,垂手立定,低聲道:「太太,奴婢回來了。銀子已照太太吩咐,親手交到襲人姑娘手裡了。」
王夫人聞言,只略略點了點頭,開口道:「他們家……可還安生?襲人那丫頭,沒說旁的什麼罷?」
周瑞家笑道:「回太太的話,襲人姑娘感激得不得了,直說太太恩典比天還大,叫奴婢千萬替她磕頭謝恩。只是她娘……到底是不成了,奴婢去時怕是只剩下一口氣吊著,早晚的事!」
王夫人這才微微睜了眼,嘆了一聲:「倒是個可憐的。也罷,你回頭從我庫里再拿兩匹白布送過去。」
周瑞家的忙答應了,又笑道:「太太吩咐奴婢打聽的事,奴婢也順道兒問了。」
王夫人一聽,果然來了精神,將身子微微坐直了些,問道:「怎麼?那些高僧真人,可有眉目了?」
周瑞家的往前湊了半步,壓著嗓子道:「回太太的話,奴婢問了城外大相國寺的知客僧,都說這些日子京裡頭來了不少僧人,可都整日價準備著與那位林真人辯法論道呢。一個個都拿腔作勢的,說是辯法在即,不敢分心,竟沒有一家肯接外頭的法事。」
王夫人聽了,臉色便沉了一沉,口中道:「這倒罷了。那些名剎古寺的住持方丈,原都是被達官貴人捧慣了的,如今有了面聖辯法的機會,自然不把咱們這些尋常人家放在眼裡。難道偌大個京城,就再尋不出幾個有本事的來了?」
周瑞家的見太太不悅,忙堆了笑:「太太別急,奴婢還有下情回稟。雖說那些大和尚老道爺都忙著辯法不肯接單,可奴婢卻聽說了一件稀罕事——終南山上,不知何時來了一位茫茫大士、一位渺渺真人,前幾日剛到京城,在城西的葫蘆廟裡掛單。」
「那知客僧說,這兩位看著瘋瘋癲癲、邋裡邋遢的,說話顛三倒四,可一開口便語出驚人,能消災解難做法事,又能善斷吉凶禍福之兆,更奇的是——還能替人嫁接姻緣,無論何等糾葛纏繞的緣分,經他們一點撥,無不靈驗!」
王夫人聽到嫁接姻緣,那雙半闔的眸子猛地一亮,身子都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急切問道:「此話當真?真箇能嫁接姻緣?真箇這麼大本事?你打聽清楚了?」
周瑞家的見她這般動容,越發說得有鼻子有眼:「千真萬確!」
王夫人連聲道:「那可真是活菩薩下凡了!你既打聽得這般清楚,還不快去替我請了來?不拘多少銀子,只求他們來府里做一場法事,替寶玉消消災解解難!再者……」
周瑞家的連忙應道:「太太放心,奴婢明兒一早就去葫蘆廟,定將這兩位高人請來!只是——」
她略一遲疑,「只是聽聞單反高僧真人脾性有些古怪,不大愛進高門大戶,萬一不肯輕易挪步?」
王夫人卻擺了擺手,胸有成竹地道:「你只管去,見了他們,就說是榮國府相請,務必要請他們賞光。若他們不肯,或是提些什麼條件,只要不是太過,你答應便是,若是沒提,你也自斷。」
說著又喚彩霞:「快,去把我那妝匣里新得的那對碧玉如意包起來,明日叫周姐姐帶去,權作見面禮。」
周瑞家的見太太這般鄭重,哪敢怠慢,連連點頭稱是。
王夫人倚在引枕上,望著窗外漸沉的日頭,心裡又是歡喜又是盼望。
只覺得那壓在胸口多日的沉甸甸的愁雲,仿佛已被這消息吹散了些許。
她自語道:「茫茫大士……渺渺真人……聽這法號便不是凡俗之輩。若能請得他們來,只怕咱們家這接二連三的晦氣,便該到頭了。」
而此時。
大官人一行,自離了京城,車馬轔轔,行了半日,漸近清河地界。
此時天高雲淡,秋風送爽,官道兩旁的白楊樹葉子颯颯作響。
車馬已行至清河城外三里處的路口接官亭。
只見前方路口齊刷刷立著三四十人,正是那史文恭等人。
眾人大官人的旗號遠遠而來,忙翻身下馬,身後那三四十人也齊齊跟著滾鞍落馬,動作整齊劃一,塵土都未揚起半分。
待大官人勒住馬頭,齊刷刷單膝跪地,抱拳高聲喊道:「恭迎大人回清河!」
身後那三四十人亦齊聲相和,那嗓音粗獷洪亮,如同幾十面銅鑼同時敲響,帶著一股子沙場滾打出來的悍烈之氣——
「恭迎大人回清河!」
這一聲喊,直如平地里起了一個焦雷,震得道旁樹上的宿鳥撲稜稜飛起一大片。
隊伍後頭的趙鼎和何粟早就見識過,倒也沒被嚇到!
可那群新科進士只與筆墨紙硯打交道,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嚇得差點跌下馬來心道:「了不得,了不得……怪不得恩師大人數百人能破田虎數萬之眾!只瞧這些手下的氣勢,便知那恩師大人麾下無一庸手。
一時間對自家恩師的仰慕更添幾分!
前頭的聲勢自然也傳到了後邊女眷的馬車裡。
大觀園中幾位姑娘並各房丫鬟,今番跟著出來,原是頭一回到這等鄉野地方散心,都趴在車窗邊看新鮮。
猛聽得那一聲震天價的呼喝,車簾都跟著顫了幾顫,紛紛微微挑起帘子望向大官人這邊。
那清河知縣,並縣丞、主簿、典史一干人等,還有周守備等大小武官,換上了簇新的官服,列隊相迎。
知縣滿面堆笑,拱手作揖,聲音又響又亮,帶著幾分刻意的激昂:「下官率闔縣僚屬,恭迎大官人凱旋榮歸!大官人北破田虎,威震天下,實乃我清河一縣之榮光,闔縣百姓無不額手稱慶,翹首以盼久矣!」
他說著,身後的縣丞、主簿等人也跟著齊齊躬身,弓得比那蝦米還彎些,口中一片「恭迎大官人」、「大官人萬安」之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常。
道旁有鄉紳耆老自發擺出了香案,案上供著豬頭羊尾、鮮果時蔬,香菸裊裊。
幾個穿著長衫的老秀才,捧著酒壺上前敬酒,嘴裡念著「大人功高蓋世」、「清河百姓永感大德」之類的頌詞。
這前呼後擁,旌旗招展,百姓夾道,官員捧塵,排場之盛,竟比京中那些公侯出巡還要威風幾分。
後頭馬車裡的賈府女眷們,隔著車簾兒偷偷瞧著,一個個臉上都掩不住那股子與有榮焉的神色。
史湘雲頭一個耐不住,悄悄掀了車簾一角,探出半邊臉去,看了半晌,回過頭來笑道:「你們瞧瞧,那知縣活像個跟屁蟲,大官人的馬蹄子揚起的灰他都恨不得用袖子接了去!倒也有趣!」
寶釵忙拉了拉她的袖子,低聲道:「快放下帘子,叫人瞧見了不像樣。」
只是她自家口中雖這般說,那眼角兒、眉梢兒卻早藏不住,漾出些輕佻快活來,只一霎兒,又轉作愁雲慘霧。
想起當初自家離了清河縣時,只道是黃鶴一去,再難重臨這繁華地界,更休提見那狠心短命的冤家一面!
那時節,捧著那勞什子詞箋,一顆心揉搓得稀碎,只把個汗巾子絞得水津津的。
誰承想,如今物是人非,景兒還是那些景兒,人卻早換了天地。
自家非但未能近前,反倒離那大官人越發遠了!
思及此處,薛寶釵心窩子裡一陣發酸,恰似灌了半罈子生醋,那淚珠兒便不爭氣,撲簌簌滾將下來。
又怕被湘雲看到,趕緊別國身子去!
探春坐在車裡,手裡捏著一把團扇,輕輕搖著,目光卻透過簾縫,直直地望著前方騎在青驄馬上的那個背影。
那馬通體青碧,油光水滑,馬鬃在秋陽底下泛著一層銀光,而馬上那人腰背挺得筆直,肩寬體健,勒著韁繩的手指修長有力,側臉線條如刀裁斧削一般分明。
探春這是第一次這麼仔細看大官人,看著,心裡不知怎的便浮起一句舊詩來——「駿馬似風飆,鳴鞭出渭橋」。
她想著想著,臉上不覺微微發熱,忙把團扇舉高了遮住半邊面孔,只露出一雙眼睛,還在那簾縫裡暗暗地瞧著,捨不得移開。
黛玉卻只斜靠在引枕上,手裡拿著本詩稿,像是心不在焉地翻著。
紫鵑從旁覷著她,低聲笑道:「姑娘,外頭好熱鬧呢,您不瞧瞧?」
黛玉淡淡「嗯」了一聲,眼睛卻往那帘子上瞟了一瞟,口中道:「有什麼好瞧的,不過是一群趨炎附勢的人罷了。」
可她那翻書的手停在一頁上,半天沒動,眼珠子卻不知何時已往窗外斜了斜,盯著大官人的側面。
瞧了那麼一瞬,便又低下頭去,嘴角微微一笑。
那王熙鳳與李紈,她二人坐在最前一乘青帷車裡,方才官道上那幾聲雷吼,她們倒還撐得住。
可如今見了那清河縣一眾官員卑躬屈膝、如蟻附膻的排場,又看著大官人兩條長腿夾著馬肚子,隨著馬背起伏,一顛一聳的,這熟悉的動作頓時讓兩人不約而同的背過身去,一上一下躲著偷偷換汗巾子,同時湧起一個念頭,這冤家驢一般坐著馬背上放左還是右?
丫鬟們的小車裡更是唧唧喳喳,春動思情鬧成了一片。
鶯兒扒著車簾,一眼不眨地盯著大官人,嘴裡念念有詞:「嘖嘖嘖,你們瞧瞧那馬、那衣裳、那氣派!比咱們寶二爺出門可威風多了!」
其他丫鬟見主子不在紛紛道:「大人這樣的才算真男兒,那些爺們兒,成日只會在屋裡吟詩吃酒,哪有這個氣魄!」
也不知誰說句:「我看你們都想去通房推屁股了!」
這話一出,幾個丫鬟都捂著嘴笑起來,推推搡搡的,鬧作一團。
而平兒咬著下唇,痴痴的望著大官人,話都說不出來。
那日就在這裡,她看到了這輩子都忘不了的煙花!
雖然一朵都不屬於她!
這邊大官人寒暄完。
平安這廝,一眼瞅見大官人,登時如喪考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抱著大官人的腿便嚎:「親爹!我的親親大爹!可想殺小的了!這回好歹發發慈悲,把那玳安狗才撇在清河啃土,只帶小的上京伺候爹!」
誰知大官人乜斜著眼,啐道:「嚎甚麼喪!玳安那廝沒回來,還在京里替辦差呢!」
平安一聽這話,恰似兜頭澆了一瓢冰水,那哭聲陡然拔高了八度,直嚎得街面兒上野狗都夾了尾巴:「天殺的!苦殺小的了!」
大官人被他嚎得心煩,笑罵著一腳虛踹過去:「好了!別嚎了!你引著後頭車隊,滾去咱們大宅子!月娘她們想是早備下酒席茶飯,眼巴巴等著了!老爺我帶著他們,先去作坊里瞧瞧那那些甲冑如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