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蔡京敗北,三泉映月,西門宅大豐收!
大官人這才展顏笑道:「嗨,我道是甚麼!方才賈府送了桶鮮羊奶來,我嫌那膻氣沖人,嘗了一口便撂下了。想是天熱,競凝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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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蓮兒心下好奇,伸手便從桶里撈了半盞奶漿子,湊到唇邊抿了一口,咂咂嘴兒道:「哎呀呀,膻得緊!怪道老爺嫌棄!」
順手遞與崔婉月、楚雲等人。
大官人肚內尋思:「虧得自家醒悟得快,怕那氣味污了屋子,忙尋東西盛了,不然這刻少不得一番漿洗桌子屋子。」
崔婉月蹙著眉尖,略沾了沾唇,也呷了一口,便搖頭道:「果然難以下咽。」
楚雲飲了一口,也蹙眉道:「這羊膻氣直衝腦門,沒的醃膀了嘴。不若尋些蜂蜜來壓一壓才是正理。」獨那香菱兒,接了盞兒,竟咕嘟咕嘟多飲了幾口,憨憨笑道:「倒……倒也有點子甜腥氣兒在內。」大官人乾咳兩聲,心道這小妮子怕是還沒脫盡奶氣喜歡喝這個,指著盆里換下的衣褲笑道:「瞧瞧,連老爺的衣裳也叫這羊奶點子污了,你幾個待會兒須得仔細漿洗乾淨則個。」
崔婉月瞧著那桶里,又嗅著那越發濃郁的腥臊氣直鑽鼻孔,蛾眉微蹙,笑道:「這味兒著實濃重了些,沒的醃攢了屋子。奴這便拿出去處置了罷。」
玉娘抿嘴笑道:「好妹妹,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且好生陪著老爺。這醃膀物事,讓姐姐來便是。」大官人並眾女皆是一愣,問道:「此話怎講?」
玉娘笑道:「老爺好忘性!前些日子還同奴提過一嘴,說是要給妹妹驚喜的,想是這幾日官家召去朝堂議那些天下公事,竟渾忘了。今日可是崔妹妹的生辰哩!」
大官人一聽,拍額失笑,心下頓生幾分歉意。
又看了一眼玉娘,自己哪裡能記得崔婉月生日?
除卻陪黛玉過了一次,便是自家這幾個絕色麗人,竟未曾好生替她們張羅過生辰。
便是昔日在西門大宅時,自家也多在南北奔波,又哪裡記得顧得過來這些?
後來回到清河,也虧得月娘悄悄在自己耳邊低聲說幫著在府中操持擺了酒宴,並以自家名義買了禮物贈與。
想這幾個婦人,也都是身世坎坷的苦命人,從未有人敢主動以生日名義向他討要什麼,甚至提都未曾提過。
想到此處,大官人也有些汗然。
一手挽過崔婉月的纖腰,大官人笑道:「委屈了我的婉月了,這事怪我,著實有些忘記了。」又抬眼望向金蓮兒幾個美婢:「也委屈你們幾個了!」
就這簡簡單單一句話,卻似滾油潑心,登時點著了眾女的肝腸。
這些個絕色可人那淚珠子斷線般滾下來,哭得是梨花帶雨,嚶嚶切切,一個個不管不顧地擁上來,粉拳輕捶,只把自家老爺的胳膊胸脯抱得死緊。
崔婉月眼中噙淚,仰面泣道:「老爺!您如今是何等尊貴身份,奴婢……奴婢不過是個蒲柳賤軀,何德何能當得起您一聲「委屈』…得您這麼一句…奴. 奴便是此刻死了化成灰兒,也心甘情願跟了老爺一程!」她聲音哽咽,情真意切,淚珠子也不去抹去,一對銷魂梨渦蓄著淚珠兒亮晶晶一窪,只把小腦袋藏在自家老爺懷裡鳴嗚的痛哭。
其餘眾女,哪個不是身世坎坷,嘗遍世態炎涼?
深知天下男子多是薄倖,視女子如玩物,更遑論自家老爺這般位高權重、人物風流、兼有那龍精虎猛的偉男子。
驟然聽得這般溫存軟語,哪個婦人禁得住?
一個個都酥了半邊身子,仰起淚痕斑駁的小臉,踮起腳尖,那櫻唇便如雨點般,只顧往自家老爺的頸窩、臉頰、胸口上印去。
口口聲聲說道:奴不委屈,奴高興!
大官人受用著這溫香軟玉,也是感慨笑道:「這些日子說要陪你們逛這東京城,也未曾盡興真正逛過,上回也不過是你們初初來了,陪你們買了些釵環首飾。放心,待朝堂事了,回清河之前,定要帶你們從早到晚,將這東京的繁華景致,好生逛個遍!」
眾女聞言,破涕為笑,鶯聲燕語,歡喜不迭。
金蓮兒眼波流轉,覷著楚雲,吃吃笑道:「今日既是崔姐姐的好日子,我們便不弄那勞什子四泉映月了。不如……請咱們楚大家的,單演一出三泉妙音,權當賀壽如何?」
楚雲一聽,登時唬得粉面失色,啐了一口,扭身便欲逃走。
卻被金蓮兒一把扯住裙帶,其他幾個一齊擁上,笑嚷著捉住了,直把個楚雲笑得亂顫,口中只叫:「好姐姐們饒了我罷!」
金蓮兒一手去撓她肋下,口中笑道:「楚大家的,你跑甚麼?又不是要你的命,可惜你那新買的嫣紅丫鬟送去了清河,不然,由她幫著你,怎麼也能給你湊上一泉眼!」
玉娘也幫腔道:「正是,前番你瞧崔姐姐時,你搶著進來讓婉月打著顫子,如今輪到你,倒裝起羞來了?」香菱憨憨地幫著按腿,只嘻嘻地笑。
楚雲掙又掙不脫,粉面漲得通紅,氣喘吁吁道:「好姐姐們,饒了奴罷!那等頑法,奴可吃不消。」一雙眼睛卻水汪汪地往大官人臉上飄。
大官人笑道:「如此便從了你們!」
這裡嬉鬧不提,而賈府那頭。
李紈正和平兒手滑,三位姑娘又回來,笑道:「好嫂子!巴巴兒地尋你去,屋裡空落落的,素雲說你才家來換了身鮮亮衣裳,又腳不沾地地過來了。方才躲到哪處逍遙去了?」
李紈心下一驚,面上卻不顯,只慌忙道:「許是岔了道兒,我去時那丫頭睡得死沉,不曾照面,我也是才剛腳前腳後地來。」
這邊廂平兒吃了幾盅酒,扭身回頭乜斜著眼笑道:「我的好奶奶,您這手摸得人怪痒痒的。」李紈正愁方才的話頭,指尖觸到個硬物,故意揚聲道:「噯喲!這硬的是什麼?」
平兒吃吃笑道:「奶奶醉了,連鑰匙也不認得?」
李紈笑道:「鑰匙?什麼要緊的私房梯己,怕人偷了去,成日價拴在身上?我常和人說笑,有個唐僧取經,就有匹白龍馬馱他;劉智遠打江山,便有瓜精送寶甲;咱們府里有個鳳辣子,偏生就配了你!你就是你奶奶身上一把總鑰匙,還要這死鐵疙瘩做什麼?」
平兒紅著臉笑道:「奶奶吃了酒,又拿我來打趣著取笑兒了。」
探春在一旁看得分明,抿嘴笑道:「大嫂子這話倒不全是頑話。我們私下裡品評,你們這幾個丫頭,真是百個裡頭也挑不出一個的尖兒,各人有各人的妙處。」
李紈笑道:「正是這話!萬事萬物都有個天理管著。好比老太太屋裡,離了那鴛鴦可怎麼使得?從太太起,誰敢駁老太太一句?偏她敢!老太太還只聽她一個人的。老太太那些壓箱底的好東西,金珠玉翠,別人記不清,她心裡一本帳!要不是她經管著,不知叫證騙了多少去!難得那丫頭心腸倒還公道,並不仗勢欺人,有時還替人說句好話兒。」
惜春插嘴道:「可不是,老太太昨兒還誇她,說比我們這些正經小姐還強些呢。」
平兒忙道:「那是自然,我們拿什麼比?」
惜春又想起什麼,道:「對了,前兒聽寶玉說,太太屋裡的彩霞,倒是個老實本分的。」
探春聽了,嘴角一撇,冷笑道:「老實?面兒上罷了!心裡頭比誰都有算計。太太是尊佛爺,萬事不操心,她心裡可都提著醒呢!老爺在家、出門,一應大小事,太太忘了的,她都在背地裡悄悄提醒,百事都是她提著線兒讓太太行呢。」
李紈嘆道:「罷了,各有各的緣法。說起來,寶玉屋裡要不是襲人那丫頭撐著,你們想想,得亂成什麼田地!鳳丫頭再是楚霸王托生,也得有兩條好膀子才舉得起千斤鼎。離了平兒這丫頭,她能這般周全?」平兒聽了,嘆口氣:「奶奶快別提了!當初陪嫁過來四個丫頭,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只剩我一個孤鬼兒了。」
李紈深深看了平兒一眼,道:「你倒是個有造化的。鳳丫頭也是有造化的。想當初你珠大爺在時,我屋裡何嘗沒兩個體己人?你們看我像是那等撚酸吃醋、容不下人的主兒?只是那兩個丫頭,天天只攪得我不得安生。所以……你珠大爺一去,趁著我年輕,索性都乾乾淨淨打發了。若有一個像你這般,守得住,我倒真真兒多了條膀臂!」
眾人聽李紈忽地提起早逝的丈夫賈珠,心頭都是一緊,生怕勾動她的傷心,又要同從前一般垂淚。誰知偷眼覷去,卻見李紈面上非但不見絲毫悲戚,一張素日寡淡的臉,此刻竟紅馥馥、潤膩膩的,比那五月里的牡丹沾了露水還嬌嫩幾分。
眾女都正自狐疑間,只聽帘子響動,卻是鳳姐的丫頭豐兒來了,道:「平兒姐姐,二奶奶叫你快回去呢。」
李紈眉頭一蹙,隨即鬆開,淡淡道:「你和你奶奶說,我留平兒再說幾句體己話。順便……替我帶句話,問她方才在和誰說得那般熱絡?」豐兒應聲去了。
這邊鳳姐聽了豐兒傳話,心口猛地一跳,暗道:「這話問得蹊蹺!夾莫非被她瞧見了什麼?」眼前不由得又閃過方才那模糊一閃的人影,心頭一陣煩惡驚悸。
近來這眼前亂晃的鬼影子是越來越多了,青天白日也疑神疑鬼。
她用力揉了揉額角,指尖冰涼:「看來……真得找個妥當的大夫,私下裡好好瞧瞧這症候了,莫非是撞了邪祟不成?」
此時賈璉也自外頭回來,先往東院請安。才進得門,便見父親賈赦歪在榻上,身後一個丫鬟秋桐正替他捶背。
賈赦半闔著眼,伸手捏住秋桐大腿磨蹭,卻向賈璉道:「那江南來的嫣紅,叫你拍的像兒,可拍下來了?怎的這好些日子不見回音?」
賈璉原是垂手立著,聞言面上便有些訕訕的,支吾半晌方道:「回父親,那像……叫人搶了去。」話音未落,賈赦「嗤」地冷笑一聲,將秋桐一推坐起身來:「你不是拍著胸脯說萬無一失?如今倒好,連個影兒也無!」
賈璉忙躬身道:「兒子正在查訪,聽聞是京城一家繡莊拍去的。」
賈赦一聽,拍案罵道:「好個不長眼的東西!連咱們寧榮二府的買賣也敢截胡!」賈璉覷著父親臉色,小心添一句:「許是後頭有人撐腰,待兒子細細查探一」話未說完,賈赦抓起手邊茶盞擲在地上:「沒用的孽障!查查查,查到你老子骨頭都化了!」
賈璉被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只得諾諾連聲退了出來。才轉過迴廊,秋桐提著水壺跟出來倒殘茶,冷不防被賈璉一把攥住胳膊,拖到假山後頭,貼著山石便摟緊了狗啃個不停。
好一會秋桐喘著氣媚眼如絲拿肘子撞他,啐道:「呸!每回被老爺罵了,倒來我這兒尋回便宜。撩撥得人家身上熱炭似的,你又縮頭縮腦跑了,倒教我夜裡那被窩裡都染了腥氣兒,何曾見二爺進來?」說著拿眼風斜睨他,嘴角卻含著又恨又癢的笑。
賈璉正要湊過去說些軟話,忽聽屋裡賈赦揚聲喊:「秋桐!進來伺候!」嚇得他登時鬆了手,提袍角一溜煙從角門竄了。
秋桐倚著假山石,望著他慌張的背影啐了一聲:「沒出息!」方才裊裊婷婷掀帘子進去了。聚義廳上,殘席未撤。
宋江篩了一盞酒,覷著晁蓋臉色,慢聲道:「天王哥哥,小弟思忖,揀選幾個精細兄弟,潛入那東京龍潭虎穴,覷個空子,結果了那火藥作頭,也顯我梁山手段!」
話音未落,晁天王那紫棠麵皮便沉了下來:「賢弟!此計忒也兇險!東京乃天子腳下,禁軍如蟻,捕快如林,豈是等閒去處?萬一失手,折了兄弟,壞了梁山根基,如何是好?」
廳內一時靜極。
宋江卻不慌不忙,只把眼風在眾人面上掃過。
但見竟有大半頭領紛紛點頭,都偏向了宋江那頭。
晁蓋環視一周,見眾意如此,那臉便由紫轉青,又由青泛白:「既如此…賢弟…你…你須得萬分小心!」
宋江臉上堆起笑,忙不迭應了,轉頭便尋那角落裡的洪五。
洪五正捏著大塊烤肉,吃得滿嘴油光。
宋江親熱地拍他肩膀:「洪武兄弟!這事非你不可!你本是東京花子窩裡的把頭,那東京城的大街小巷,椅角旮旯,怕不是跟你自家炕頭一般熟稔?此番引路,全仗兄弟了!」
洪五臉上故作擠出幾分為難,眼珠看了一眼晁蓋,嘴裡含混應道:「…是…是…哥哥說得是…」宋江哪管他這許多,見他應了,登時大喜過望,撫掌笑道:「好!好兄弟!算你一個!」
隨即點將:「吳用軍師智計無雙,隨我同去,運籌帷幄。柴大官人、戴院長、穆弘兄弟、李俊兄弟、欒廷玉教師,你幾位都是相貌堂堂,一表人物,臉上又無金印刺字,行走市井,不似小弟還需遮掩,正合用場!花榮賢弟,」
他轉向花榮,「你妹子在東京投奔親戚,正好借這由頭,你也去走一遭,公私兩便!」
眾人紛紛領命,廳中氣氛一時又活絡起來。
忽聽角落一個低沉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某也願同往。」
眾人循聲望去,竟是豹子頭林沖!
晁蓋心頭猛地一沉,如被重錘擊中!
這林沖,向來是向著自己的。
此刻竟也…競也倒向宋江那邊?
晁天王臉色鐵青一片,比方才更甚,握著座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幾乎要將那硬木捏碎。宋江卻是喜出望外,幾步搶上前去,一把握住林沖的雙手:「好!好!正該如此!林教頭!你這東京城裡十萬禁軍都教頭,那東京街坊市井,一草一木,怕也都在你心裡裝著!有你這識途老馬在,我等兄弟這趟東京行,便如虎添翼!好!好!眾兄弟,我們便齊心戮力,去那東京城,會一會那滿城的魑魅魍魎!」林沖喉頭「嗯」了一聲,那聲音悶在腔子裡,仿佛滾了個來回才吐出來。
懷中那封家信,早已被他揣得溫熱。
岳父…音書斷絕,竟連個片紙隻字也無。
莫非…莫非自家那封絕情的休書,他們竟真箇…應允了不成?
一念及此,心頭便似被毒蠍子螫了一下。
自家寫那休書就是來試爾等的態度!
可……可你們如何就能應允?
你們該當將那休書撕個粉碎,該當哭天搶地,該當死死拽住我的衣袖說一萬個「不」字,才算對得起我林沖今日這般田地!
我這滿腹的冤屈,這刺字,這被逼到絕路的狼狽,說到底,不都是因著你們麼?
你們倒好,就這麼我林沖最後一點念想也給掐滅了。
倒顯得我這一腔血淚,竟是自作多情!
自家一定要問個清楚!
次日,開封府衙門內。
大官人覷著堂下十幾個異國少女。年紀都極小,身子骨尚未長開,瞧著連及笄的歲數都未到。雖是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卻掩不住那眉眼間天生的風流韻致,怯生生跪在那裡,端的個個是美人胚子。
也是自然。
蒲家走慣四海,眼孔大得很,尋常貨色如何入得了他們的眼?
幹這等醃膦勾當,費盡心思弄來這些女子,原是要孝敬那些皇子龍孫王府貴人的,豈肯弄些庸脂俗粉湊數?
這裡頭不少穿著雖在大宋顯得一般,可在他國怕不也是不尋常的身份!
大官人喚來蒲家隨行的譯者問話。
那譯者撲通跪倒:「回大人話,這都是蒲家弄來的勾當,小的們實實不知底細。有那花錢買來的,也有……也有……咳,總之來路各各不同,說不清由……小人不過一個通譯,真真不知道是如何來的!」說著聲音都抖了,顯是怕大官人將他與蒲家同罪論處。
大官人沉吟片刻,吩咐道:「去傳與她們,只說如今她們已脫了桎梏,按我大宋律法即刻便放,此地便是自由身了。只是天遙地遠,目下卻也難送她們歸國,各人自去尋生路罷!言語間要和軟些,莫嚇著了她們,到底還是些嫩芽兒似的孩子。」
譯者嘰里咕嚕轉述了一回。
那些小女子聽了,先時怔怔的,旋即身子便篩糠也似抖將起來,面上煞白,顯是怕得緊了。然則待回過神,覷著堂上這位天朝大官人,又見他神色平和,便也曉得他不是那等凶神惡煞的,一個個慌忙矮下那小柳條兒般的身子,伏地磕頭,口裡咿咿呀呀學著謝恩的話,聲音顫顫的,倒比那春風裡的柳絮還輕軟。
只是半晌過去,競無一人敢真箇起身,挪步跨出那門檻。有幾個偷偷抬了眼,四下里張望,眼裡慌慌的,不知這衙門外的天地是狼窩還是虎穴。
大官人覷著這群驚弓之鳥,心下雪亮,嘆道:「倒都是些伶俐識趣的」
倘若她們就這麼走了出去,憑她們這副眉眼身段,又無依無靠,怕是瞬間便被那些地頭蛇、人牙子吞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若落到那等醃膀去處,初時尚且能因新鮮賣個好價錢,待過個三年五載,被人揉搓得花樣年紀都敗了!只怕比那牆角的爛布頭還不如,轉手便如那殘花敗柳一般,教人幾兩銀子拋到最下等的暗門子裡,夜夜供那些販夫走卒作踐!
到那時,便是想死也死不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活活熬成一具行屍走肉罷了。
大官人沉吟片刻,撚著下巴上那幾根短須,復又開口,聲氣兒不急不緩的:「既你們不敢走,我便與爾等一條活路。兩條道兒,自家揀選,莫說我不體恤人。」
「其一,隨我回大宅里做個使喚丫頭,簽下五年活契。自有老成的嬤嬤們教導爾等大宋規矩、針線活計、言語應答。月錢按大宋的常例支給,吃穿用度也都有分例,放心,斷不會貪墨了你們那幾兩銀子!待五年期滿,爾等也都及笄成人,眉眼長開了,那時節,是去是留,悉聽尊便,我絕不強留半句。」「其二嘛……若不願簽契,我便贈上一些錢財,若是你們有地方可去的,此刻便可出這衙門,海闊天空,自謀生路去!」
堂下頓時響起一片嚶嚶嗡嗡之聲,那些小女子按著各自言語鄉邦,聚作幾團,交頭接耳,嘰嘰咕咕地議個不住。
那幾個年紀稍長、眉眼初開的,眼裡已漾出些水光,只偷眼去覷堂上那位大人的容顏舉止。見這天朝上國的大人,這般威風凜凜,將她們從火坑裡撈了出來,又生得這般軒昂俊朗,又有些不論年歲女人都愛的邪氣!
直瞧得她們心頭小鹿亂撞,腮邊飛起兩片紅霞。
這等人物,莫說簽五年活契,便是叫她們立時跟了去,也是千肯萬肯的,哪裡還有半分不依的意思?有幾個小的,還懵懵懂懂,只攥著同伴的衣角,怯怯地聽。
商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便紛紛轉向堂上,一個個矮下身子,點頭如啄米,有那伶俐的,已咿咿呀呀學著磕頭道謝!
大官人把手一揮:「玳安,帶下去安置了。先燒些熱湯與她們洗洗,換身乾淨衣裳,再叫廚房煮些熱粥,別餓著這些嫩秧子。等一路回清河!」
又過了數日,殿試已畢。
大官人奉旨參加大朝會。
朝堂上百官站定,官家上朝,可並沒有馬上放榜。
太中大夫、宣和殿學士盛章,執笏出班凜然奏曰:
「臣盛章,有奏!」
官家淡淡一聲:「准!」
盛章高聲道:「臣,劾奏朝奉大夫王案,其罪有三,實為大不韙:」
「其一,另立邪說,崇奉左道,妄行降乩之術,褻瀆神明;
「其二,於私邸密拜不明妖妄,僭越禮制;」
「其三,禁中妄言災祥,私傳讖緯,惑亂聖聽!」
「尤可駭者,王案藐視天恩,公然摒棄官家所賜神霄正統符篆,於府中私篆妖符,廣布京師,流毒甚遠。」
「官家屢降明詔,敕令群臣恪守道統,王案此等行徑,悖逆聖意,動搖國本,其心可誅,實與謀反無異‖」
盛章奏畢,略頓了頓,又高舉笏牌:「臣,再劾工部尚書劉景!劉另乃王案外兄,與其交通勾結,贈詩有云:「白水之年大道盛,掃除荊棘奉高真』。此乃大逆妖言!」
「詩曰:高真!誰為高真?官家乃天命所歸之高真聖王,統御萬方,劉景竟敢以高真詡王菜所拜左道,大逆也!詩曰:掃除荊棘!既高真不是陛下,那豈不是說陛下是荊棘?」
「其交通左道,圖謀不軌,罪證昭然,斷無可恕!」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無不悚然動容!
劉禺是何人?
歷任吏部、戶部、工部尚書,加資政殿大學士、宣和殿學士,外任河南府尹,階至金紫光祿大夫!他是蔡太師座下頂頂要緊的智囊,蔡太師那些個施為,十有八九是這劉禺在底下操持,實打實的臂膀!蔡公的諸多政令方略,更是他多出其謀,為朝中顯赫之重臣!
然今日竟因區區一介家道中落之館閣文臣王案,遭此牽連,大逆不道!
此中深意,昭然若揭。
這哪裡是打王菜、劉號?
這分明是林靈素那妖道和官家,聯起手來,刀尖直指蔡太師的班底!
大官人於班列之中,心下暗嘆:「唉!這王案,怕不是童貫和自家恩師放出來,試探官家,想扳倒林靈素的石子?沒成想官家下手這般狠辣!石子沒探著路,反手卻追著把他蔡京一條膀子給剁了!」「官家這是等不及王蹦那廝尋隙咬人,悍然親斷!自家先動刀,要快些把蔡京門生爪牙從朝堂上剔乾淨!」
再看那蔡京,依舊眼皮耷拉著,如往常一般一聲不吭。
旁邊的童貫,站得筆直,面色如常。
一班大臣面面相覷,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反對吧?
這劉另本就是蔡京門下頭號的打手,如今斷了一臂,豈不是如自己所願!
附和吧?
真讓官家做了這統御萬民的「聖王」,政教合一,那還了得?
往後朝堂上,怕不是像今日這般,只因幾張道符、幾句胡言亂語的左道,就能定個謀反大罪?這大宋朝堂,還有自己這些讀聖賢書的士大夫說話的份兒麼?
怕是都成了官家座下捧香爐搖拂塵的道童了!
既然是道童,生還是死,廢還是立,豈不是道君一言定之!
官家高坐龍椅,眼風冷冷地掃過蔡京那張老臉,金口一開:
「王菜妖言惑眾,悖逆天常,著即……市曹問斬,以儆效尤!劉骨……結交左道,心懷叵測,罪同謀逆,一併……斬立決!」
旨意一下,金殿之上,落針可聞。
真箇要殺劉禺?
這可是位列三公班底的重臣!
滿朝朱紫,竟無一人敢喘口大氣,更別提出聲了。
就在這死寂得令人窒息的當口,只聽「撲通」一聲!
刑部尚書、資政殿學士范致虛,蔡京門下另一員心腹干將,猛地撲跪在地:「陛下!劉號或有失察之罪,然罪不至死!若因此左道牽連便誅殺重臣,恐寒了天下士大夫之心!懇請陛下法外施恩,饒他一命!」有人出來衝鋒便好辦了!
滿朝文武,無論是蔡太師門生故舊,還是平日清流文臣,此刻竟黑壓壓跪倒一片!
齊聲高呼:「范尚書所言極是!懇請陛下開恩!饒劉尚書一死!」
聲音震動殿宇。
這些士大夫們,此刻卻出奇地一致
劉禺今日若因左道被斬,開了這個頭,明日官家手裡的神霄法劍,指不定就落在誰脖子上!唇亡齒寒的道理,誰都明白。
官家看著丹墀下跪倒一片的朱紫重臣,那冰冷的目光在蔡京臉上逡巡片刻,半晌,才聽官家緩緩道:「劉號……死罪可免。即奪一切官職、封號、恩賞,流三千里,發配瓊州,遇赦不赦,永不敘用!」旨意一下,滿殿官員,懸著的心才「咚」地一聲落回肚子裡,不少人後背官服都汗濕了,長長舒了一口氣。
可稍稍有見識的都知道,這朝堂爭鬥怕是到了浪尖上了!
官家自登基御極以來,任是台諫如何唾罵,言官如何拉扯龍袍,甚或有那不知死的指著御面咆哮,也從未真正屠刀!
真正下旨誅殺的士大夫,攏共也就那麼兩回!
頭一回是初登大寶時,殺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太常博士趙稔,為的是立威,坐穩龍庭。
第二回,便是那新舊黨爭最是酷烈、殺紅了眼的時候,殺了吳儲、吳侔兄弟乃是王安石的外孫,宰相吳充之孫,那是黨爭的祭品。
如今這劉員,險些就成了第五顆士大夫人頭!
可依舊死了一個王菜!
今日這金殿上看似君臣和睦,一團和氣,實則那冰面底下,暗潮洶湧,裂紋四起,只不知哪一日,便要轟然塌陷了!
官家高坐龍椅,目光掃過殿下噤若寒蟬的朱紫公卿,臉上那層冰霜似乎化開些許:「如今殿試已畢,吉時將至。傳旨一一即刻放榜,臨軒唱名!」
滿殿文武,無不暗地裡長長吁出一口濁氣!
官家今日這口殺人的刀,總算是歸了鞘!!
大官人立在班中,冷眼瞧著這君臣間瞬息萬變的風雲,心道:
「熱鬧看完了,總算到了自家收門徒的時候!卻不知今科金榜之上,有哪些施政高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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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