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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大官人再進一步,算計

  官家宣布放榜,臨軒唱名。

  所謂臨軒唱名,便是官家步出大殿,坐於集英殿前方敞開的軒陛御座之上,居高俯下,俯瞰整個丹墀。隨後,由宰執展卷奏報新科進士名次。

  接著,閣門官與金吾衛士逐層接力,高聲呼喊姓名,聲如洪鐘,層層遞進,響徹殿宇,又叫:繞殿雷。新科進士們肅立在台階下屏息凝聽,被叫到姓名者即刻出班、高聲應喏、趨步登上軒陛,向御座叩謝皇恩,並由內侍賜予象徵新科進士身份的綠袍與笏板。

  官家面無波瀾,駕臨集英殿,自神宗朝後,殿試唱名便從崇政殿移到了此處。

  文武百官緊隨其後,魚貫而入。

  「陛下升殿」唱名官一聲呼喝響徹殿庭。

  官家落座於御榻之上。

  

  御案上攤開著編排所封定的黃冊榜單,蔡京與童貫侍立於御案兩側。

  殿庭東西兩側,金吾衛士執戟肅立,分列如林。

  手持幡旗的禮官往來穿梭,整肅百官班位。

  皆身著朝服,依照品階高低,肅立於殿內兩廡。

  再看那殿外廊下,新科進士二百人,又添了百十位太學舍選上來的,攏共幾百號人,挨挨擠擠。人人一襲白褐衫,腳蹬麻線靴,頭上的襆頭翅兒顫顫地垂著,按著甲第名次,鵠立在集英殿丹墀之下。左手都高高擎著半片白紙號簽,上頭吏部尚書、侍郎的朱紅官印赫然在目,更添著「入集英殿試訖」五個大字,並有內侍畫押為憑。

  監門官只認簽不認人,丟了簽的,任你是天王老子也休想踏入一步!

  宰相鄭居中抖開黃綾捲軸,劉太尉和王子騰侍立其側。

  二人身後,數名金甲衛士將一面朱漆大鼓抬至殿前。

  鼓槌落下,咚咚咚三通鼓罷,聲震殿宇。

  鄭居中手持牙蓖,挑開捲軸,朗聲宣道:

  「本科進士及第,第一甲,第一名一」

  「趙. .嗯?」他目光觸及姓名,忽地一愣,頓了頓,臉色鬼怪得看了一眼殿角一眾皇子位置,方接著高聲道:「鄆王趙楷,策問「五運六氣』……優等!」

  群臣聞言,登時一片譁然,殿內響起壓抑的驚呼與議論聲。

  階下閣門官承傳聲起:「鄆王一一趙楷!」

  軍頭司六七名魁梧武士齊踏一步,胸膛賁張,聲如裂帛,三聲高,激起陣陣迴響:「鄆王趙楷!鄆王趙楷!鄆王趙楷!

  繞殿雷三遍,此乃臚傳定例。

  滿殿倏然寂靜,落針可聞。


  文武百官目光齊刷刷投向殿角一一隻見一位青年從容出列,躬身向御座方向應道:「兒臣,趙楷,諾。」

  官家大喜,面上那雲淡風輕瞬間消散無蹤,撫掌笑道:

  「不愧為朕之文曲!你天資穎悟,勤學不輟,不枉朕一番苦心栽培,沒有辜負朕的期望!」他平素便常夸這三皇子趙楷有七分酷肖自己,如今兒子點了狀元,那老子應該是何等風流?豈不是不言自明!!

  這也正是他得意之處!

  滿殿文武旋即反應過來,齊聲高頌:「天家麟趾,鄆王奪魁!陛下聖明,文運昌隆!」

  大官人也跟著高聲唱和,禮畢後看著自己那喜滋滋的義弟,心中翻著幾萬個白眼:「這省試環節,自家是做了些記號安排,把他提成了省元不假,但這殿試哪需要這麼麻煩?」

  「這連夜審卷的,全是什麼翰林學士承旨、直學士…十個有九個都曾親自教導過這鄆王趙楷,便是沒有教過,他的筆跡墨韻,他們一眼便能認出。」

  「這群老傢伙,總不會蠢得把趙楷的文章拿下去,這麼一來,這殿試擢其為魁首,這般結果,倒也不足為奇了。」

  鄭居中隨即拆開第二封黃卷,朗聲道:「第二名,王昂!」

  閣門司官員高聲承傳,殿內「繞殿雷」聲浪響徹三遍。

  身著白褐衫的進士叢中,王昂應聲出列,躬身行禮:「臣,江都王昂,諾。」

  衛士上前夾扶,依例詢問:「鄉貫何處?」

  「淮南東路揚州江都縣。」王昂答道。

  「父名?」

  「家父王安,故任從事郎。」

  宰相再行詢問,衛士代為轉述應答。

  王昂再次躬身拜謝。

  鄭居中接著拆開第三封:「第三名,張燾!」

  白褐叢中又一位進士應諾出列。

  衛士問籍貫、宰相再問,其儀節與王昂一般無二。

  端坐殿上的大官人聽到王昂張燾報上籍貫,眉頭不禁一皺一一這兩人竟也是江南士大夫望族子弟。而這張燾自報家門更是熟悉,其父正是不久前才被王葫撕咬貶了的「淮南轉運使』張根。

  大官人心中不由得嘆了口氣:「怨不得大宋官家代代頭疼這幫子士大夫,盤根錯節,牽絲扳藤,你縱有千鈞力,也拔不淨這滿園的蒿草!」

  「前腳剛摁下去個老父親,後腳兒子就頂著探花的名頭蹦跳上來了。官家心裡便有一萬個不痛快,還能不顧體面,把這新出爐的探花郎也擼了不成?」

  「就算官家存心壓著張燾,不給他升遷,可他背後那些世交故舊、叔伯姻親,哪個不是樹大根深?」「不出三五年,這人保準兒又不知從哪個椅角旮旯冒出來,莫名其妙地出現在天子視野之中,伺機等待!」


  「指不定哪天抓住個機會便又青雲直上。」

  大官人暗嘆一聲:「如此看來,狀元趙楷自不必說,這榜眼王昂與探花張燾,也斷然不會歸入自家陣營了。多不過碰面時,假模假式地拱拱手,叫聲「座師』,沾染個名分罷了。」

  此時,御座上的官家笑道:「楷兒,乃是朕之子。不宜讓宗室子弟居進士魁首,以免天下士子心生不平。便將第二卷升置榜首吧。」

  趙楷聞言,行禮笑道:「父皇所言極是,兒臣深以為然。」

  宰相蔡京則淡然奏道:「陛下聖明!」

  文武百官隨即齊聲附和:「陛下聖明!」

  至此,殿試一甲前三名次第落定:授狀元王昂為承事郎(正八品);榜眼趙楷自然不用;探花張燾授承奉郎(從八品)。

  接著,一甲又念了十幾個名字,可惜大官人都未曾有過印象。聽那籍貫和出身,也多是江南士大夫子弟,他不由得嘆了口氣。

  這一甲二十餘人,皆賜進士及第。

  其後,第二甲賜進士出身、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逐甲按名次列為一班。

  鄭居中每拆封一名,只唱其姓名。

  待唱到第二甲其中一人:「綿竹張浚」時,大官人眼睛一亮一一終於等到一個自己熟悉的名字了!此人日後兩度拜相、三掌軍政、封魏國公,身兼將相之權,威勢赫赫!

  他主持過三次大規模對金作戰一一可惜皆以失敗告終。

  張浚此人身上爭議未有斷過!

  有人認為他:身兼文武全才,心傳聖賢之絕學,出將入相,捐軀許國,忠義勛名,中興第一!有人認為他:無功可言而罪不勝書!

  有人認為:浚三命為將,三致敗,且劾李綱,殺曲端,疑岳飛,薦秦檜,雖為南渡名臣,無可紀之功但與此同時,他又被《宋史》比作諸葛亮:「時論以浚之忠大類漢諸葛亮」。

  可他終究不如孔明那般調兵遣將如有神助!

  張浚戰役指揮能力常被詬為薄弱,為人剛愎自用、不納善言,容人之量不足。

  然不能否認,其在戰略和行政才幹上,確是當世難得之才,滿朝朱紫,卻也挑不出幾個能蓋過他的。好容易等到三甲進士名姓俱已唱畢,殿上黃門官兒一聲高呼:「賜進士袍、笏!」

  眾新貴魚貫而出,領了那簇新的綠羅公服、淡黃絹衫,並象牙笏板,七手八腳穿戴齊整了,復又入殿,黑壓壓跪倒一片,山呼謝恩。

  待這班新貴老爺們禮畢起身,大官人嘆了口氣一一再沒半個耳熟的姓名撞入耳來!

  只能看看這裡面有多少肯實幹的。


  大官人正自思忖間,殿上便有黃門官捧著文書上前,高聲宣道:「依例授差!」

  之後便是吏部安排差遣。

  這殿試臚唱之後,差遣卻大有分別。

  那鼎甲三人,頭名狀元、次名榜眼、三名探花,是頂頂體面的,按例一般授秘書省校書郎、正字、辟雍錄等職。

  雖是小小文書官兒,到底留在汴京館閣之中,日日出入宮門,清貴無比一一這都是明面上的規矩。然則京官名額有限,多少雙眼睛盯著,若非家世顯赫或朝中有人,休想沾得這京職的邊兒。第一甲其餘進士,便沒這等好運道了。

  依制外放,或授諸州觀察推官,或做節度判官、軍事判官,雖說俱是州郡幕職,不沾邊的小官,好歹有個實缺,也算一方佐貳,不枉了十年寒窗。

  到了第二甲,便更次一等。

  大多授那「試銜知縣」或「主簿」之職,名頭聽著還算響亮,實則多是偏遠小縣,窮山惡水,俸祿微薄,不過勉強挨年曆罷了。

  至於第三甲,越發不堪。

  例授「助教」「文學」等散階,連個正經職事都難撈著,只算有了個出身,日後再慢慢候選注官一一若能遇上大選年,或朝中有人提攜,熬個三年五載,興許能補上一官半職。

  若不然,便只能在吏部名冊上干掛著,白髮蒼蒼也等不來一紙告身。

  大官人如今對這些也算是門清,他冷眼瞧著這一甲二十餘人,那前三名果然面有喜色,眉梢眼角都透著一股得志的輕狂。

  一甲其餘人雖也歡喜,卻多了幾分沉穩,大約心裡盤算著外放何地、如何打點。

  而二甲三甲的進士們,還有幾個與同鄉交頭接耳,顯然是在打聽候補的門路。

  門路?

  什麼門路,自家有門路還需要打聽?

  對於這些沒有門路的人來說!

  最好的門路不就是自家的座師!

  這便是當官的第一個敲門磚!

  而自家的座師是誰,是當今如日中天聖眷正濃的西門天章!

  當晚,月掛簷牙。

  大官人打點完開封府一應公事,轎馬喧闐地回到賈府。

  才踏進二門,早有一群粉膩脂香的美婢嬌娃,鶯鶯燕燕地圍了上來。

  金蓮兒,嬌滴滴道:「哎喲,我的好老爺!今兒個不知撞了甚麼星宿,府里的拜帖堆得小山也似,又是哪個不開眼的,巴巴兒送來這許多?」

  大官人眼風掃過案頭那厚厚一摞拜帖,心中雪亮:定是那群新科進士,拜座師的帖子到了!如今朝廷忌諱座師名分,他們倒也乖覺,帖子上只稱「先生」,自稱「門下士」。


  「這些新科進士,倒比省試那會兒還性急些,京城裡板凳還沒坐熱,就把拜帖摞得這般高。」大官人往那鋪著錦褥的酸枝木榻上一歪嘆道:「老爺腿都站酸了!」

  自有香菱兒和崔婉月兩個乖巧的,蹲下身來,一個褪了官靴子,一個輕輕剝下那綾襪,又各自將那隻赤足抱在懷裡,十根指頭又是捏、又是揉,慢慢按著。

  玉娘和楚雲忙不迭跪到椅子兩側,一對粉拳在大官人大腿上密密捶著,捶得輕重有致,正打在酸筋上。大官人舒服得閉上眼睛,懶懶吩咐道:「給我從那堆紙片兒里,尋出個叫張浚的帖子來。」金蓮兒應了一聲「噯」,便扭著身子去翻檢。這邊廂,潘巧雲早挨近身來,將自家一對巨碩吊鐘軟軟地托住大官人的後腦,纖纖玉指,不輕不重地揉按著他的太陽穴。

  大官人眯著眼,瞧著那堆拜帖,眉頭微蹙。

  這許多帖子,一一回復也是樁麻煩事,這數百封自己一一去回,豈不是忙到天亮手都斷了也回不完。可這等累人的事兒,架不住自家女人多。

  自家房裡這些婦人,橫豎閒著也是閒著,只消讓識文斷字、心思靈巧的崔婉月擬個回帖的套子,定下規矩詞句,其餘人等,依著葫蘆畫瓢,譽抄便是了。

  倒也省心,更是便利!

  不多時,金蓮兒擎著一張名帖過來:「老爺,張浚的在此。」

  大官人接過來,就著燭光細看。

  此番這些進士的名帖,倒比省試時明白,名字後頭還綴著自家的名次和派下的差遣:

  二甲門下士,山南府士曹參軍,兼權城固縣事:張浚頓首百拜先生座前。

  「嗬,」大官人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競被打發到那山高皇帝遠的西陲之地,做了個小小的參軍,兼理個縣務?甚至連縣令都不是,真真是芝麻綠豆大的官兒!可這終究給這等沒有背景的人物歷練出來,可見張浚能力出色!」

  他心裡盤算,也不急著抬舉這張浚。

  這等讀書人,怕是如那何狀元一般心氣兒高著呢。

  須得看他肯不肯放下身段,屈就來做這開封府的小小胥吏。

  更要緊的是,看他做得如何。

  非得是那些肯彎下腰、捨得下臉皮,又能把事情辦得滴水不漏、漂漂亮亮的,自家才肯把這開封府的曹官實缺,放心交託。

  否則,不如讓他自家歷練去,到時候自己執掌朝宰,再調來便是。

  這開封府的六曹參軍是什麼職務?豈是外頭那些州縣小吏可比?

  開封府是京畿首善之地,地位超然,直如小朝廷一般。

  它這六曹的缺分,不歸吏部那班人按著資歷排輩、慢慢磨蹭,乃是三省堂除的緊要位置!


  掌管的,是這天子腳下的禮儀規矩、百萬戶籍、街面治安、京城刑獄,文書直通中樞,面見宰執的機會也多。

  能在這位置上歷練出來,把持住這百萬人的事務,日後前程,豈是那些外放窮鄉僻壤的佐貳官可比?那便是直上青雲的梯子!

  這趙鼎如此大才被蔡京欣賞,也在外頭做了好些年縣令才調來一步步做到判官的位置。

  只是,這層窗戶紙,眼下卻萬萬捅不得。

  若早早告訴那些進士,自己是為了選拔開封府曹官,他們必定蜂擁而至,個個裝出十二分的任勞任怨。那樣一來,如何能篩出真心實意想幹事、能幹事的人才?

  反倒讓那些虛頭巴腦、鑽營取巧的得了先機!

  大官人捏著那帖子,心裡這麼一轉,便拿定了主意,放下帖子道:「婉月,你揀一封拜帖先回他,就說讓他明日來衙門見我。這書寫格式、稱呼口氣,你可仔細了,等會寫好一封,你們幾個都照著婉月的寫法,一併研墨繕寫自己挑著人回,我可懶得一隻只帖子親筆回。」

  幾個女人齊齊應了聲「是」,趕緊鋪紙研墨。

  大官人又往椅背上一靠,枕著那軟肉閉著眼,嘴角噙著笑,任那一雙雙腳底熱湯般服侍上來。而賈府白日裡。

  紫鵑想起大官人交代的事兒,撂下針線,只對雪雁丟下一句:「好生支應著。若問起我,只說就來。」說罷,扭身便出了瀟湘館,一徑尋寶玉去了。

  走到寶玉跟前,臉上堆下笑來,說道:「姑娘要回蘇州家去了。』」

  寶玉聽了,只當是頑笑話兒,笑道:「你莫要唬我!蘇州雖是老家,沒了姑父姑母,誰個照管?明年回去尋哪個?可見是胡沁!」

  紫鵑冷笑道:「只道你們賈府是個人家,人口多;別人家就都是孤拐不成?我們姑娘來時,原是老太太心疼她年紀小,雖有叔伯,到底隔了一層心,才接了來住幾年。如今大了,到了該出閣的年紀,自然要送回林家的。難道林家的千金小姐,一世窩在你們賈府不成?」

  「林家縱窮得揭不開鍋,也是世代書香門第,斷不肯把自家骨血丟在親戚家,白惹人恥笑!早則今冬天,遲則明春,這邊便是不送,林家也必有人來接的。前兒夜裡姑娘親口對我說了,叫我告訴你:將小時頑耍的物件兒,凡是她送你的,都打點出來還了她。她也把你送她的,都收拾在一處了。」

  寶玉聽了這話,恰似頭頂上炸了個焦雷,只震得三魂蕩蕩,七魄悠悠。

  紫鵑冷眼覷他,只見他臉皮兒紫漲,喉頭咯咯作響,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正沒開交處,忽見麝月尋了來,說道:「老太太叫你呢,誰知你貓在這裡!」


  紫鵑忙堆笑道:「你且拉他回去罷。」說著,自管回去了。

  麝月見寶玉痴痴呆呆,一頭熱汗淌得如油,臉皮紫脹得豬肝也似,心知不好,忙一把攥住他手,死拉活拽,直扯到怡紅院來。

  襲人見了寶玉這般模樣,唬得魂飛天外,只當是撞了邪風,熱汗被陰風拍了。

  誰知這發熱還只小事,更見兩個眼珠子定定的,白多黑少,直勾勾瞪著屋樑;嘴角拖下尺把長的涎水,濕了半幅衣襟,他自己競全然不知。

  遞個枕頭與他,他便挺屍般倒下。

  扶他起來,他便泥塑木雕般坐著。

  倒了茶與他,他便咕咚咚灌下。

  眾人見他這般光景,慌作一團,又不敢立時去回老太太,只得先使人去請寶玉乳娘李嬤嬤。一時李嬤嬤拄著拐,顫巍巍來了。叫了他幾聲,問了幾句話,

  寶玉只是不答,口角流涎,眼珠兒動也不動。

  李嬤嬤伸手去他脈門上一搭,又翻翻眼皮,見他瞳仁散亂,心下已自慌了。

  忙使出老手段,將他嘴唇上邊那「人中」處,用指甲使死力掐了兩下,只掐得皮開肉綻,陷下半寸深的印子來,那寶玉競似木頭人一般,一絲兒疼痛也不知。

  李嬤嬤見狀,拍著大腿只叫得一聲:「我的皇天菩薩!可了不得了!」便一屁股跌坐在腳踏上,「噯喲」一聲,摟著寶玉放聲嚎哭起來。

  急得襲人忙去扯她:「老奶奶!你老人家好歹瞧瞧,是凶是吉?且告訴我們個實信兒,好去回老太太、太太!你老人家倒先哭喪起來,這是怎麼說?」

  李嬤嬤捶著床沿,搗著枕頭,哭喊道:「不中用了!我的小祖宗!這口氣眼看就要咽了!我老婆子白操了一世的心啊!我的肉阿……」

  她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襲人等原指望她年老經事,請她來拿個主意,如今見她這般嚎喪,只當寶玉真箇無救,個個嚇得面無人色,也跟著嚎啕大哭起來。

  麝月抽噎著,把方才紫鵑如何說話,寶玉如何就變了臉,一五一十告訴了襲人。

  襲人聽了,一股急火直衝頂門,也顧不得許多禮數,一陣風似的卷到瀟湘館。

  只見紫鵑正伺候黛玉吃藥,襲人衝上去,怒道:「你方才和寶玉說了什麼?你且去瞧瞧他!你自去回老太太!我是不管了!」說著,一屁股癱在椅子上,只管喘氣。

  黛玉猛見襲人滿面怒容,舉止大異平常,心知必有大事,也慌了,忙問:「怎麼了?出了什麼事?」襲人定了定神,惶恐道:「都是紫鵑!不知她嚼了什麼蛆!那個呆子如今眼也直了,手腳也冰了,話也不會說了!李媽媽死命掐他人中,掐得血糊淋拉,他竟不知疼!已是死了大半截了!李媽媽都哭喊著說不中用了!只怕……只怕這會子已經挺屍了!」


  黛玉一聽,嚇了一跳:「你這作死的!你……你明知他是個痴的,心裡只一根筋,如何偏去戳他這個肺管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紫鵑也嚇得哭起來:「姑娘!我……我哪知道好大一個爺們兒,竟這般不經事!一句話就據倒了!這事情縱然我不說,這些姑娘都知道,早晚也會傳到他耳朵里。」

  襲人氣道:「你還不知道他那痴傻根性?那些姑娘哪裡敢說,偏你要了命了!」

  黛玉急得推紫鵑:「你……你還不快去!就說只是玩笑話,趁早兒去解說明白!!他……他只怕還有救!紫鵑此刻也嚇得魂不附體,忙不迭滾下床來,跟著襲人,一路小跑,直奔怡紅院而去。

  誰知那賈母並王夫人等,早都烏壓壓擠在屋裡候著了。

  賈母一眼瞅見紫鵑,登時眼裡噴出火來,拍著炕沿罵道:「作死的小蹄子!和他說了什麼?」那寶玉見了紫鵑,卻像見了活命菩薩,「噯呀」一聲嚷出來,眼淚鼻涕登時糊了滿臉。

  眾人見他哭出聲,那顆吊在嗓子眼的心,才「咕咚」落回肚裡。

  賈母便拉住紫鵑,只當她得罪了寶玉,所以拉紫鵑命他打。

  誰知寶玉嘴裡只嚷:「要去?除非連我也帶去!」

  眾人聽得雲裡霧裡,七嘴八舌盤問半響,才從紫鵑斷斷續續的哭訴里摳出根由一一原來是林姑娘「要回蘇州去」!

  賈母一聽,老淚縱橫,一把摟過寶玉,心肝肉兒地哭嚎:「我的兒!你竟捨得撇下我這老婆子去了?」轉臉又朝紫鵑啐道:「你這孩子,素日最是個伶俐聰敏的,你又知道他有個呆根子,平白的告訴他作什麼?」

  正鬧得不可開交,底下婆子回話:「林之孝家的、單大良家的來瞧哥兒了。」

  賈母抹了淚,沒好氣道:「難為她們還記掛著,叫進來瞧瞧罷。」

  豈料「林」字剛鑽進耳朵,寶玉便似被蠍子蜇了,在錦被裡滾作一團,手腳亂蹬,尖叫起來:「了不得了!林家來拿人了!來帶人走了快打!快打出去!」

  賈母唬了一跳,忙不迭跟著嚷:「打!快打出去!」

  又拍著寶玉哄道:「我的兒,莫怕!不是那林家來接她!你且把心放回肚裡!」

  寶玉哪裡肯聽,只管蹬著腿哭喊:「管他是誰!除了林妹妹,姓林的都給我打殺了!一個不許放進來!」

  賈母急得跺腳:「依你!都依你!凡姓林的,老身親自拿大棒子打出去!」又厲聲吩咐滿屋子丫頭婆子:「往後林之孝家的,不許她踏進園子一步!你們嘴裡也給我把「林』字嚼碎了咽下去!誰再提半個字,仔細你們的皮!」

  眾人噤若寒蟬,憋著笑喏喏連聲。


  恰此時,寶玉一眼掃見多寶格上供著的一隻金燦燦海船,登時又炸了毛,指著那船怪叫:「那不是來接人的賊船?都泊到眼皮子底下了!」

  賈母慌得迭聲命:「快!快拿下來藏了!」

  襲人忙踮腳取下。

  寶玉一把奪過,死死捂在滾燙胸口,又塞進被窩深處,這才咧開嘴痴笑:「這下…這下可走不脫了!」亂鬨鬨間,人報:「太醫到了!」

  賈母忙整了整衣襟,端坐榻邊,急道:「快請!」

  王夫人、薛姨媽、寶釵等忙避進裡間。

  王太醫進來,見這陣仗,先給賈母磕了頭,才戰戰兢兢捧起寶玉的手腕診脈。

  半響,起身躬身道:「老太太,此症,乃是急痛攻心,痰迷了竅。古書有雲……」

  賈母聽得不耐煩,截口罵道:「囉嗦什麼!」

  王太醫嚇得一哆嗦,忙賠笑道:「不妨事!不妨事!」

  賈母乜斜著眼:「果真不妨?」

  一時藥煎好灌下,寶玉果然安靜了些。

  只是仍死攥著紫鵑不放,口口聲聲:「她走…便是林妹妹走…」

  賈母、王夫人無法,只得命紫鵑守著這活祖宗,另撥了琥珀去伺候黛玉。

  賈母這才得空,一把將王夫人扯到屏風後頭,壓著嗓子:「寶玉眼下無礙了,有些事情我要和你說道說道,你那點心思,老婆子我知道,可我橫豎有一句話在前頭,我這外孫女兒絕不能放走!一我著實也是心痛,二,你當賈府如今是那何等光景?我先去哄住她,叫她安心住著!」

  說罷,狠狠剜了王夫人一眼,扭身便走。

  王夫人心頭「咯噔」一跳,背上沁出層冷汗。

  有道是天底下最懂婆婆的便是媳婦!

  這老太太平日裡看著慈眉善目,嘻嘻哈哈,可自家嫁進這府里當媳婦,頭一日便領教過這老封君的厲害,這些年小心謹慎,竟也難得摸透她肚裡真章。

  這意思是看上了林家的..

  王夫人面容一收也走了進去。

  說那趙姨娘,正歪在炕上嗑瓜子,忽聞得寶玉哥兒昏死過去,

  登時把那瓜子皮兒啐了一地,拍著大腿兒便「咯咯」笑起來,一把扯過旁邊懵懂的兒子賈環,口中只道:「我的兒!快隨娘去!那鳳凰蛋子要蹬腿兒了,這府里的天,怕是要翻個兒哩!」

  母子兩個腳下生風,一徑兒扎進怡紅院,只待去看那塌天的熱鬧。

  誰知到了跟前,那寶玉竟已悠悠醒轉,正偎在老太太懷裡吃燕窩粥,面上雖白,卻哪裡像個短命的?趙姨娘滿腔歡喜,如雪獅子向火,登時化了,只覺臉上訕訕的,心頭堵了塊醃膀抹布。


  進去笑著說來看看,沒奈何,只得扯著賈環,悻悻然扭身便走。

  行至院外廊下,瞥見那熬藥的砂吊子兀自在炭火上「咕嘟」作響,一股子苦氣直衝鼻竅。

  趙姨娘眼珠兒一轉,四下里覷無人影,便從腰間暗袋裡摸出一小包不知甚麼的物事,指頭撚開紙角,手腕子一抖,將那白慘慘的粉末盡數傾入滾沸的藥汁中,

  眼見著那藥沫子「噗」地翻起幾個濁泡,這才咬著牙根,扯著兒子一溜煙兒去了。

  第二日,大官人於開封府召見新科進士。

  昨日看過自家女人的回帖,果不其然,那群江南士大夫的子弟,沒一個遞帖子過來。

  但見新科進士二百有餘,一個個青袍角帶,魚貫而入,躬身肅立階下,齊聲高唱「先生」不迭。大官人滿面春風,先自拱手還了禮數,口裡謙遜幾句,無非是「諸位少年英傑,正該竭力報效朝廷」雲隨後話鋒一轉,笑道:「今日,本官代表開封府,倒是有事要煩勞諸位相助。」

  眾進士聽罷,心裡先自一喜一一西門天章手裡漏出來的差事,那便是登天的梯子,誰不想攀附?當下爭先應道:「但憑大人吩咐!」

  大官人笑意更深:「本官正推行的幾項新政,眼下遇到些阻礙。想請諸位新科進士換上吏員服飾,助我試行一番。」

  話音未落,階下已是一片慈窣騷動。

  那些進士雖多派了邊遠窮缺,面子上卻終究是天子門生,正經的朝廷命官!

  如今要脫了官袍,去穿那皂衣小帽,與書辦雜役為伍,豈不折盡了一世體面?

  有那性急的,早把眉頭擰成了疙瘩,口裡雖不做聲,肚子裡的氣卻已頂到嗓子眼。

  大官人只做不見,慢悠悠擺了擺手,溫聲勸道:「列位放心,只消一日工夫,便算完事。」眾人聽他這般說,方勉強擠出笑來,諾諾承應。

  大官人朝何栗何狀元揮了揮手,低聲吩咐:「帶他們去換衣服。且看他們今日有何手段,做事是否雷厲風行,又有誰怕事。」

  何栗會意,躬身引著一眾進士往後堂去了。

  大官人又招來趙鼎,壓低嗓音補道:「你也注意幫我盯著,事畢之後,你便假託百姓叩留,多留他們幾日。留神記下:誰肯留下,誰半路抽身,誰熬得幾日,這幾日裡是勤是懶,是實心做事,還是裝模作樣。臨了,開個花名冊子遞我。」

  趙鼎連忙叉手,應了一聲「是」。

  見趙鼎引著人去了,大官人肚裡尋思:眼前這些現成的進士,能挑出幾個堪當大用的,自是鐵板釘釘。只是日後他們終究也要做更高官職,自家手底下要的,卻是那等源源不斷肯俯身做活計的吏與官。想來想去,少不得要尋些讀過書、識得字的子弟,從頭調理起來。


  自家在清河雖有個私塾,請的也是老學究坐館,教府中子弟。

  可若真要調教出足量合用的人手,非得起座大學舍,請幾位有真才實學的大先生坐鎮不可!這念頭一起,自家便如心頭貓抓。

  當下也不遲疑,喚過小廝備轎,一頂青幔小轎逕往當朝蔡太師府上射去。

  蔡京聽罷他這番周折,兩道壽眉一挑,枯手撚著頷下幾莖銀須,上下打量自家這位門生,想要看出他究競想要做什麼!

  這才喉間滾出兩聲笑:「嗬嗬,你這番計較,倒叫老夫想起一個人來。只是……」

  他眼皮微抬,覷著大官人,「此人乃是老夫朝堂上的對頭,你敢去撩撥麼?這廝學問是大,脾氣也古怪,還素來與我不合,幾次囔囔著還要和老夫單挑!老夫懼他?」

  「別看他小老夫幾歲,若不是怕打死了那廝.哼!你若去請,他未必肯來,還要啐你一臉,你敢去請他麼?」

  說著,目光如錐,直剌剌釘在西門慶臉上。

  大官人聽罷,先是一怔,隨即咧嘴一笑,拱手道:「恩師但說名姓,便是刀山火海,學生也敢去闖一闖。」

  蔡京笑道:「你可聞「程門立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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