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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梁山悽慘,大鬧東京【老爺們求月票!

  獨龍岡上熱風捲起塵沙。

  小山頭上。

  一員女將端坐胭脂馬上,身披一領猩紅皮甲,緊裹著玲瓏身段,尤其是一雙長腿,緊繃繃裹在皮夾里端的矯健有力,曲線銷魂。

  再看那面龐,真箇是杏眼含威,櫻唇帶煞,絕色嬌容里透著一股子勁兒,不是那一丈青扈三娘是誰!身後幾騎馬簇擁著她,正是扈成,杜興並那撲天雕李應。

  眾人都勒住了韁,冷眼覷著岡下官軍迤邐而過。

  這批官軍怕是有近萬人。

  打頭陣的,競是百十騎,只是模樣有些奇怪:只見馬上騎手坐一騎,牽一騎。

  這些騎手座下的戰馬也好生奢遮,馬面上覆著鐵閘補綴的皮面簾,當胸亦是鐵閘護甲,馬身更裹著厚厚重皮,只露四蹄翻飛。

  旁邊被騎手牽著的馬匹雖未披甲,渾身輕鬆!

  可它們背上卻馱著沉甸甸的鐵劄甲具,油布半遮,寒光隱現,顯是騎手備用的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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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一驚!

  這等騎卒,只聽過大遼西夏,少見大宋有過。

  而這些物件兒,更非是尋常騎軍使得動的!

  再往後瞧,二三千馬軍騎陣拉開。

  前頭數百騎人馬皆披著厚實牛皮甲,油亮亮緊裹著,連人帶馬渾似皮墩子一般,竟是全套甲騎具裝。緊隨其後的數百騎,人馬便只半身皮甲護住要害,倒也輕便利落。

  壓陣的方是尋常軍騎,鞍蟒兵器,不過中平,到不值得一提。

  最後頭那數千步卒,前排刀牌手槍手亦是半皮長槍,如麻林般豎起槍頭。

  旁牌盾牌雖非精鐵所鑄,也是硬物蒙皮,釘著銅釘排得密密層層。

  李應看得眉頭緊鎖,撚著短須低聲道:「怪哉,常聞大宋精銳騎並盡在西軍,而西軍騎卒中,也只少數選鋒騎,並那投降來的蕃落騎能有那般齊整行頭。騎手非但要千里挑一的健卒,那坐騎更得是筋骨雄健、膘肥體壯的良駒,等閒餵養不起!不想這來剿梁山草寇的軍馬,竟也藏著這等奢遮鐵騎……」「連這步軍,甲冑兵仗竟也如此充足規整?這哪裡像是尋常州府湊出的雜牌,分明是京畿禁軍都沒有的做派!」扈成在一旁咂舌嘆道:

  「李莊主說的是,雖則數目不多,可這路數擺明了:重騎沖陣,撞開了口子;皮甲輕騎便如梳蓖子般掩殺進去,專事收割;後頭大隊騎軍跟著一衝,步軍再一壓,漫說是草寇步卒,便是尋常官軍步陣,怕也如湯潑雪,立時便潰了。端的駭人!」

  扈三娘一雙妙目緊盯著那官軍隊伍,朱唇微啟:「老爺費盡心思才從官家那裡討得數百副老舊甲冑,不過是些鏽跡斑斑,缺少保養的貨色,可眼前這支朝廷派來的軍馬竟如此豪闊!」


  「莫說這些騎卒,只看後頭那些步卒,裝束竟也厚實,絕非倉促拚湊的破爛兒,朝廷這銀子花的可真不心疼!」

  總管杜興一直眯著眼,小聲說道:「諸位容稟,小的探明了消息,這次剿匪梁山乃是官家下旨,著高太尉主管!這位高太尉高家老小都死於梁山之手,豈不是恨海濤天,又兼掌管皇城司殿帥府這些年,多少庫吏都是他的老下屬,便是和官家一哭訴,要些這般奢遮裝備又有何難?這高太尉的手段,東京城裡誰人不知?端的好本事!」

  扈三娘粉面含威道:「這等肥美油水豈可放過?李莊主,你須是個伶俐人,可敢與我扈家莊同做這樁營生?」

  李應慌忙叉手唱喏,陪笑道:「三娘子說哪裡話來!娘子是西門大官人心尖上的嬌客,我李家莊上下,早蒙大官人吩咐,萬事皆聽娘子差遣。娘子但有驅策,便是刀山火海,李家莊也不敢皺一皺眉頭,但憑娘子做主便是。」

  「既如此!」扈三娘笑道:「我的主意,只在坐山觀虎鬥上。你我且教人死死盯住兩邊廝殺。若那呼延灼贏了,是他造化本事,我等不好妄動,免得替老爺招惹朝堂是非。若那廝折了銳氣,輸下陣來……」她眼中精光一閃,續道:「那許多精鐵甲冑、高頭駿馬,豈不白白糟蹋了?斷斷乎不能落入梁山草寇手中!那時節,你我便覷個空子,一擁而上,搶了便走,抬回莊上,他們也奈我們不何!」

  李應聞言連聲道:「妙計!妙計!三娘子放心,小人理會得,只待娘子一聲號令,水裡火里,絕不敢遲誤半分!」

  軍陣之中,呼延灼端坐馬上,金鞭斜掛,一身甲冑映著日頭,端的是威風凜凜。

  韓滔、彭記二將,各自控著韁繩,稍稍落後半個馬身。

  韓滔但見身後數十騎馬匹俱被鐵劄重甲裹得嚴嚴實實,走動間甲葉子嘩楞楞直響,煞氣逼人,其後更有數百半甲騎卒,雖不及前頭奢遮,也是皮甲護身,刀槍雪亮。

  忍不住咂舌道:「呼延將軍,真真開了眼界!末將當年在西軍,也只趕上復洮州那一場惡戰,才得見西夏那鐵鷂子的威風…好傢夥!那些党項蠻子,人馬俱是鐵桶也似,兵卒拿皮索鐵鏈捆死在馬背上,便是咽了氣也掉不下來!」

  「這鐵鷂子排山倒海般撞將過來,俺們那軍陣被這麼一衝……唉,摧枯拉朽一般,立時便塌了!端的可怖可畏!不想今日,竟在將軍麾下,得見俺大宋自家也有這般奢遮鐵騎!更難得還是將軍府上的家將!」一旁的彭記也忙不迭點頭,接口奉承道:「正是!末將當年在環慶路當個小校,也曾遠遠望見過那些鐵鷂子沖陣,真箇是地動山搖!將軍,這是從何處尋來的這等好漢?雖說數目不多,可用來做那破寨摧鋒的尖刀子,撞開梁山賊寇的寨門,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呼延灼聽得二人言語,那寬闊的胸膛不由得更挺直了幾分,鼻孔里輕輕哼了一聲:「這算得甚麼!」他揚起馬鞭,虛虛向後一指,語氣里透著一股子掩不住的家世傲氣,「當年我祖呼延贊公,追隨太宗皇帝御駕親征,三下河東,蕩平北漢!麾下所統,正是這太宗的河北鐵騎,赫赫有名的「靜塞軍』!」「當時那才真真是鐵騎洪流,所向披靡!直到後來真宗朝澶淵之盟…刀槍入庫,馬放南山,這靜塞軍……也就漸漸裁撤散盡了。許多跟隨我祖上的老軍健兒,解甲歸田,便隨了我呼延家,在登州左近置辦田莊,開枝散葉。」


  「如今某奉了朝廷鈞旨,要剿滅梁山草寇,一封家書相召,這些靜塞軍的子孫,念著祖上的恩義,豈有不來之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數十鐵甲重騎嘆道:「他們這些人哪……雖說平日裡守著田莊,捕獸獵魚,看著與尋常莊戶無異。可這祖輩傳下的重騎血脈,那點沙場搏殺的本事,卻是刻在骨子裡的!馬戰功夫也未曾落下,如今披掛起來,雖不敢說鐵甲精良比得上當年全盛之時,可這數十騎往陣前一立…破個賊寇,也盡夠用了!」

  韓滔、彭記二人聽得是心旌搖盪,熱血上涌,只覺得跟著這等家世顯赫、底蘊深厚的主將,這次剿匪一片光明。

  兩人慌忙在馬上抱拳躬身,齊聲道:「末將等願肝腦塗地,緊隨將軍鞍前馬後,剿平梁山草寇!」「你我三人齊心協力,這梁山草寇何愁不破!」呼延灼笑道:「只是這梁山賊窩,端的刁鑽!四面俱是水泊環繞,水道七扭八拐,更兼那蘆葦盪子密匝匝,底下淤泥又深又滑,莫說咱們的鐵騎陷進去便是動彈不得的泥菩薩,便是步卒一腳踏空,也休想利索拔出來,斷不可在這裡開戰!」

  他馬鞭一抬,指向遠處山勢:「若是繞過去,至那山邊,卻又是羊腸小道曲里拐彎,林木遮天蔽日,陡坡一個接一個,這等地方,只容得步兵攀爬,可易中伏兵,也不可取!」

  「如今,能與這幫賊廝見真章的,唯有梁山岸寨所在,那鴨嘴灘金沙灘一帶!那處河灘開闊,黃沙鋪地,正正好讓咱的大軍陣勢擺開!我等背後和左右還靠著林子,正可藏下騎兵,待機而動!這才合我等大戰的好地界!」

  韓滔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卻又眉頭一皺道:「呼延將軍高見!只是……若那梁山賊寇棄了岸寨,龜縮回山寨,做那縮頭王八緊閉寨門死守,那山高水險的,咱們豈非……耗子拉龜,無處下嘴?強攻起來,折損必大!」

  「哈哈哈!多慮了,韓將軍!」呼延灼聞言一笑道:「他們豈是那等尋常剪徑的毛賊?尋常毛賊,敢攻打高唐州?敢跟朝廷叫板?」

  「如今咱們把他外圍哨莊一掃而光,這等奇恥大辱,這幫賊頭子,豈能忍氣吞聲,縮回老巢?這開闊河灘,正是他們自以為能施展拳腳,與我等一決雌雄的所在!!」

  一旁彭記忙不迭在馬上拱了拱手,高聲奉承道:「將軍神機妙算,洞悉賊肺腑!全憑將軍運籌帷幄馬到成功!」

  那頭梁山泊遠探的報馬,一路飛也似奔回大寨,將前軍消息報與宋江等眾頭領知曉。

  寨中聚義廳上,眾好漢聞報,便七嘴八舌商議迎敵之策。

  只見那智多星吳用,搖著鵝毛扇,慢條斯理開言道:

  「哥哥容稟。小弟聞得那廝,乃是大宋開國功臣、河東名將呼延贊嫡傳的子孫,根腳端的硬氣。此人使得兩條銅鞭,舞動起來水潑不進,端的武藝精熟,尋常人近身不得。若要擒他,須得先遣幾個能征慣戰、氣力過人的兄弟,與他硬碰硬廝殺幾陣,耗他銳氣,待他力怯,再用計謀,方可手到擒來。」吳用話音未落,只聽下首一聲霹靂也似的吼叫,那「黑旋風」李逵早跳將出來,兩隻環眼圓睜,嚷道:「哥哥!何須商議?待俺鐵牛與軍師哥哥同去,捉了那鳥廝回來,與你下酒!」


  吳用嚇了一跳,翻了翻白眼,尋思自己若是把這廝毒啞,怕是受人歡迎許多!

  宋江坐在虎皮交椅上,眉頭微蹙,擺手道:「你這黑廝,休要莽撞!你那馬上的手段,如何及得他?我自有主張,退下!」

  那李逵兀自不服,腆著臉嚷道:「哥哥!俺馬戰雖不如他,若論步下廝殺,俺跳將起來,也與他那身量齊平!我跳著和他比上一場,怕他怎地?」

  宋江只當他放屁,懶怠再理,便自顧調拔人馬。

  當下點將道:「著「霹靂火』秦明打頭陣,「豹子頭』林沖打第二陣,「小李廣』花榮打第三陣,飛翅虎』雷橫打第四陣,「病尉遲』孫立打第五陣!」

  「這前面五陣,須一隊隊輪番上前,待前軍戰罷,便自行轉作後軍壓陣。我自引著十位兄弟,統領大隊人馬在後督戰。李逵、楊林,你二人引步軍,分作左右兩路,悄悄埋伏於側翼,專一救應,不得有誤!」宋江分撥已定,前軍秦明性子最急,早引著本部人馬,捲起一路煙塵,飛也似下山,直奔自家岸邊寨柵而去。

  抬眼望去,只見對邊官軍旗幟鮮明,早已紮下嚴整營盤,刀槍映日,好不成風。

  不多時,兩軍對陣,三通畫角鼓擂得震天價響,直貫雲霄。

  秦明拍馬舞動那狼牙棒,當先出到陣前。

  只見對陣門旗開處,一員先鋒將官,正是「百勝將」韓滔,橫著點鋼槍,勒定戰馬,破口大罵:「汰!梁山草寇聽著!天兵到此,爾等不思早早跪地乞降,竟敢抗拒天威,豈不是自尋死路?待俺殺將過去,填平你這水窪子,踏碎你那賊巢穴,生擒活捉爾等反賊,解上東京,一個個碎剮了餵狗!」秦明在馬上聽了,心頭聽了五味雜陳嘆氣,暗道:這廝罵的言語,倒似俺秦明當年在青州做統制時的聲口,端的耳熟!不想今日卻聽別人拿來罵俺。

  他本是個霹靂火爆的性子,更不打話,只把坐下馬一拍,那馬四蹄騰空,他便掄圓了手中狼牙棒,裹著一陣惡風,潑剌剌直取韓滔。

  韓滔也抖擻精神,挺槍躍馬迎敵。

  兩條好漢,兩般兵器,在陣前翻翻滾滾,鬥了二十餘合。

  韓滔漸漸覺得那狼牙棒勢大力沉,雙臂酸麻,氣力不加,虛晃一槍,撥馬便想走。

  恰在此時,官軍中軍主將呼延灼已到陣前。

  他見韓滔遮攔不住,口中低喝一聲,雙腿猛夾馬腹,那匹官家御賜的「踢雪烏雅」馬長嘶一聲,真如龍吟虎嘯,四蹄騰雲般衝出陣來。

  呼延灼舞動手中兩條水磨八棱鋼鞭,鞭影翻飛,恰似兩條出海蛟龍,直取秦明。

  秦明正要抖擻精神再戰呼延灼,斜刺里第二撥軍馬已到,正是「豹子頭」林沖。


  但聽一聲清喝:「秦統制少歇!林衝來也!」

  聲到馬到,林沖那匹戰馬如一道黑色閃電,挺著丈八蛇矛,寒星點點,直刺呼延灼面門。

  場中只剩林沖與呼延灼捉對廝殺。

  這兩個,一個是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槍法精妙,神出鬼沒;

  一個是開國名將嫡派子孫,雙鞭沉猛,風雨不透。

  端的是棋逢對手:蛇矛點來,恰似銀蟒出洞,鋼鞭掃去,猶如烏龍擺尾。

  但見槍來鞭去,鞭去槍還,簇成一簇花點。

  兩馬盤旋,塵土飛揚,直鬥了五十餘合,難分高下。

  正殺得難解難分,第三撥「小李廣」花榮引軍到了。

  花榮在陣門旗下看得分明,高聲叫道:「林教頭少歇!待花榮擒捉此獠!」

  林沖聞言,虛晃一矛,撥轉馬頭便走。

  呼延灼見林沖槍法神妙,心中也自佩服,又見對方換將,便也勒住「踢雪烏雅」,退回本陣,暫歇馬力。

  這邊花榮早已按捺不住,挺槍躍馬而出。

  呼延灼後軍亦到,副先鋒「天目將」彭記見花榮出馬,哪裡忍耐得住?一催坐下那匹黃花馬,揮動手中三尖兩刃刀。

  彭記衝到陣前,指著花榮罵道:「反國逆賊,不過是些剪徑的毛賊,也敢稱雄?速速下馬受縛,免污了爺爺寶刀!」

  花榮生得俊俏,性子卻烈,聽此辱罵,登時大怒,更不答言,拍馬挺槍便刺。

  彭記舞刀相迎。一個槍疾如電,一個刀沉力猛,戰了二十餘合。

  呼延灼在陣中看得分明,見彭記刀法漸亂,額頭見汗,恐他有失,大喝一聲:「彭將軍且住!待本帥親自會他!」

  言罷,舞動雙鞭,催動「踢雪烏雅」,便要衝出助戰。

  恰在此時,梁山第四撥軍馬,雷橫引著人馬如旋風般卷到陣前。

  雷橫見花榮與彭記斗得正緊,呼延灼又要出馬,急忙扯開喉嚨大叫:「花榮兄弟少歇!看俺雷橫來捉這廝下馬!」

  花榮右邊下去了。

  彭記來戰雷橫未定,第五撥「病尉遲」孫立軍馬早到,勒馬於陣前擺著,看這雷橫去戰彭記。「病尉遲」孫立見了,他便挺籍縱馬向前迎住呼延灼。

  此時背後宋江眾人全到,列成陣勢岸寨前一排。

  孫立呼延兩個在陣前左盤右旋,斗到三十餘合,不分勝敗。

  此時官軍陣里韓滔,覷得梁山泊數千人馬盡數出洞,列在寨前,依著呼延灼定下的章程,引著步卒便向前撞陣。


  宋江冷笑一聲,把鞭梢兒只一點,十個頭領引著數千大小嘍囉,發一聲喊,潑風也似掩殺過去。背後四路軍兵,分作兩股,如鐵鉗般夾攻攏去。

  可兩軍陣勢一撞到一起分割不開時,那官兵身後密林子裡,忽喇喇撞出兩千騎卒,捲地而來,真箇是橫衝直撞,勢不可擋。

  當先數十騎重甲鐵騎,人馬俱裹在鐵葉子裡,直撞入人堆里。但見那鐵蹄翻飛,恍若龐然巨象闖入貓兒群中,撞得梁山步卒東倒西歪,骨斷筋折,血肉橫飛。

  可憐那躲閃不及的,頃刻間化作蹄下肉泥!

  有些機靈的嘍囉,慌忙鑽入岸邊木寨躲避。

  可這等木頭柵欄,不過如同紙糊的屏風,如何擋得住那凶神惡煞?

  被那數十重騎又是一衝,頓時「喀嚓嚓」一片爆響,木屑紛飛如雨,寨柵塌了老大一截,登時恍若脫了衣服的黃花大閨女,任由官兵沖入。

  又有數百半甲騎兵,緊隨重騎之後,如餓狼撲食,刀砍槍搠,專揀那混亂處下手,割草般放倒一片。兩側更有數百輕捷游騎,如穿花蝴蝶也似,來回馳騁,將那潰散的隊伍切割得七零八落,首尾不能相顧。

  宋江在陣後望見,只覺心頭肉跳,拍鞍大哭道:「天殺的!若是我那千匹戰馬不曾折在扈家莊賤婢手裡,此刻留作後手,何懼他這些游騎?定能抵住,也不至教那鐵疙瘩與半甲騎如此猖狂!該死的扈家莊,端的壞我大事!」

  眼見自家數千人馬,如雪獅子向火,頃刻間攔當不住,連那岸寨也被沖毀一段。

  眾軍士魂飛魄散,顧不得頭領號令,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紛紛棄了刀槍,沒命價奔逃。宋江也慌了手腳,急兜轉馬頭,打馬便走。

  身邊十員頭領,拚死擁護著他,奪路而逃。

  背後早有一隊輕騎,如影隨形般追將來,眼看就要趕上,虧得蘆葦盪里忽地殺出兩支伏兵一一正是那黑旋風李逵並錦豹子楊林,引著嘍囉,發一聲狠,截住追兵,捨命撕斗,這才救得宋江脫身,狼狽逃至水邊。水邊早有混江龍李俊、阮氏三雄幾個水軍頭領,撐著十數隻快船在那裡接應。

  宋江也顧不得體面,連滾帶爬搶上船去,喘息未定,便嘶聲傳令:「快!快分頭去救應眾家兄弟下船!」

  岸上游騎追到水邊,亂箭齊發,密如驟雨。

  船上眾軍慌忙舉起旁牌遮擋,只聽得箭簇釘在木牌上「篤篤」亂響,幸未損傷。

  眾人不敢停留,慌忙把船搖到另一個灘頭,棄舟登岸,踉蹌逃回水寨。

  點檢人馬,折損了大半,遍地哀嚎。萬幸眾頭領倒都全須全尾逃了回來,只是人人帶汗,個個驚魂。少頃,幾個步軍頭領也逃回,喘息道:「官兵步軍又衝殺將來,好不兇惡!把岸上店屋都平拆了去。若不是哥哥有號船接應,我等盡數做了階下囚!」


  宋江一一撫慰,強打精神查點。

  頭領里倒有六人帶傷:豹子頭林沖傷了臂膀,插翅虎雷橫腿上中箭,李逵殺得渾身是血,小尉遲孫新、鎮三山黃信也都掛了彩。嘍囉傷者,更是不計其數,哀聲動地。

  宋江眉頭緊鎖,擰成一個疙瘩,面上憂色如濃雲。

  智多星吳用近前勸道:「哥哥且休煩惱。勝敗乃兵家常事,何須掛懷?如今我等人馬折損,更兼失了馬匹,那廝們卻有鐵騎沖陣。似這般木柵欄,擋得住誰?不如權且收兵,退守山寨。好在我山中糧秣充足,不怕他圍困。他若敢舍了馬匹,強攻山寨,來多少官兵,也不過是填那溝壑,送些首級罷了!」宋江聽罷,長嘆一聲,滿是懊惱:「唉!我本待做下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好教那東京官家並滿朝文武,識得我宋江手段!卻不想今日折在這扈家莊一樁事上,輸得怎般難看!莫非……莫非這扈家莊,真是我命里的魔星克星不成?罷,罷,罷!賢弟言之有理,且先收拾回山,再做計較!」

  卻說呼延灼那邊,一場大殺,斬獲頗豐,殺死者枕藉荒野,生擒的也有五百餘人,當下犒賞三軍,自不必說。

  呼延灼與韓滔、彭記二將計議道:「不想這伙草寇,竟連像樣的馬匹也無,端的古怪。如今他等縮回山寨,倒成了塊硬骨頭。他那山寨險峻,我步軍若去強攻那寨門,怕不是要撞個頭破血流,死傷無數?遠遠望去,那寨柵層層疊疊,堅固異常。若要破他,除非……除非用火燒開賊巢,方是上策!」

  韓滔道:「將軍高見!只是這火藥好手怕是難覓……」

  呼延灼點頭嘆道:「可惜精於此道的能工巧匠,多在西北邊軍,助各路西軍伐西夏寨堡,絕不肯放來剿這小小匪賊。不過,我到知道這東京城甲仗庫內,倒有一位人物,原是西軍里退下來的老手,喚作凌振,綽號「轟天雷』。」

  「此人深通火藥方子,最善調配火箭、霹靂火球、蒺藜火球諸般利器。若得此人前來,以火藥焚燒賊寨,管教他巢穴化為童粉!豈不強似兒郎們拿性命去填?」

  韓滔、彭記二將聞言,喜動顏色,連聲道:「妙計!將軍此計大妙!端的省卻我等無數氣力!」說宋江引著殘兵敗將,狼狽回山。

  聚義廳上,燈火通明,照見眾人面上灰敗之色。

  宋江垂頭喪氣,正待細說敗績,那托塔天王晁蓋卻已聞報嘆道:「賢弟,我早便說了讓你別出陣,你偏不聽,如今折損這許多兄弟,又被活捉了五百生力,你讓我這個做頭領的如何對得起他們?罷了罷了,勝敗乃兵家常事,輸便輸了!我梁山峰險林密,我等只管守著便是!那呼延小兒有鐵騎,還能飛上來不成?」宋江腮幫子肉都僵了,拱手陪笑道:「天王……哥哥說的是……高見!小弟……小弟一時失機,對不起一眾兄弟。」


  當夜,山寨里愁雲慘霧,傷號呻吟不絕。

  宋江獨坐燈下,對著搖曳燭火,心頭如同滾油煎沸,正自盤算如何扳回顏面。

  忽聽帳外一陣急促腳步,親隨小校氣喘吁吁闖入:「稟哥哥,山下……山下有個行腳漢子,說有潑天要緊消息,專程送上給頭領!」

  宋江心頭一跳,「快!快叫進來!」

  不多時,領進一個漢子。

  宋江問他是誰,有何情報上報?

  那漢子壓低嗓子道:「你莫問我是誰,總之我來助你,過幾日等朝廷使者來,呼延灼便會讓他去東京甲仗庫請一個喚作「轟天雷』凌振的火藥高手!專為調配甚麼霹靂火球、蒺藜火球,要來火燒梁山!!我專為提醒你等而來,務必小心!切記切記!」

  宋江聽罷,「啊呀」一聲,驚得從交椅上跳起:「此話當真?!」

  那漢子賭咒發誓。

  宋江哪裡還坐得住,如同火燒了屁股,急吼吼便喚:「快!快請吳學究來!快!!」

  吳用匆匆趕來,聽宋江抖抖索索說完,那對狹長眼縫裡寒光一閃,冷笑道:「哥哥勿憂。他既要去東京請人,不如我等也派幾個精細頭領,星夜潛入東京,神不知鬼不覺,把那甚麼「轟天雷』凌振,一刀殺了便是!豈不乾淨?省卻多少麻煩!」

  他頓了頓又說道,「小弟聞得,那禍國殃民的高俅老賊,正巧不日便要舉辦壽筵,東京城裡定是張燈結彩,魚龍混雜。此乃天賜良機!我等派去的兄弟,不妨也趁此良辰,在那太尉府里攪他個天翻地覆!」「放幾把火,下幾包藥,鬧得他賀客屁滾尿流,壽星公顏面掃地,筵席之上屍血遍地,教他這生辰變作忌辰,方顯我梁山好漢的手段!如此,既絕了後患,又出了惡氣,還能打出我梁山的替天行道的威風,引綠林好漢來投,豈不兩全其美?」

  宋江聽得,那原本灰敗的臉色競漸漸湧起一層興奮的紅暈,連連點頭道:「軍師此計大妙!正合我意!」

  他眼珠一轉,想起一事,臉上竟露出笑意,「對了,正好藉此機會,將花榮兄弟那如花似玉的妹妹一併接上山來。前番秦明兄弟新喪了渾家,正好在此間與花家妹子成就好事,完婚沖喜!山寨里也好添些喜氣,沖沖這晦氣!」

  吳用撫掌笑道:「哥哥想得周全!秦統製得了嬌娘,花榮兄弟兄妹團聚,山寨又添一樁喜慶,東京大鬧一番,正是三喜臨門!小弟這便去安排人手!」

  宋江頓時去喊人手過來商談暫且不提。

  卻說賈府中。

  那李紈滿足得渾身暢快,胸口又輕鬆不少,只是全身濕了,方才回房換了身鬆快衣裳出來。待踱回席間,只見杯盤狼藉,已是人走茶涼的尾聲。


  姑娘們早散了影兒,獨剩下一班丫鬟們,平日裡難得松泛,此刻得了意,正圍作一團,嘻嘻哈哈地搶食那殘席上的蟹腳、果子。

  平兒見李紈來了,抿嘴兒笑道:「我的好奶奶!您倒會挑時辰,席都散了您才來。人都走淨啦!」李紈眼風一掃,故意問道:「你們那位正經奶奶呢?怎地也不見影兒?莫不是躲懶去了?」平兒忙道:「她哪裡脫得開身!我方才揀了幾隻頂肥的螃蟹,還有幾樣精細點心,裝在旁邊那個填漆小木盒裡,正待趁熱送去給她墊補墊補呢。」說著便要起身。

  眾人哪裡肯依,七手八腳地扯她袖子的扯袖子,按她肩膀的按肩膀,只道:「好平兒姐姐,再坐坐兒!橫豎東西已裝了盒,略遲些不打緊!」

  平兒只是笑著推辭。

  李紈冷眼瞧著,心下暗忖道:「這蹄子果然伶俐周全!若他日鳳丫頭真箇因那些醃膜事敗露,被休攆了出去……我屋裡素雲雖好,終究只管內務,哪有平兒這般爽利,能里外周全,滿院子跑得風車兒似的?她若肯過來,便是我的左膀右臂……」

  想到此節,臉上堆下笑來,一把攥住平兒的手腕子,口中只道:「偏不許你走!今日定要你坐定了陪我一杯!」

  不由分說,強拉著她在自己身旁坐下,順手便從桌上拈起自己吃剩的半杯殘酒,硬是遞到平兒唇邊。平兒推脫不得,只得就著她手,略沾了沾唇,忙不迭地又要起身:「好奶奶,饒了我罷!真該去了,遲了奶奶要惱的!」

  李紈哪裡肯放,手臂一緊,竟似半摟半抱地將平兒圈在身側,假意嗔道:「好沒道理!顯見得你眼裡只有你那鳳丫頭,我的話便當耳旁風了?偏不許你去!」

  回頭便高聲吩咐旁邊侍立的老嬤嬤:「去!先把那食盒子給二奶奶送去。就說我說的,平兒我留下了,叫她不必等!」

  那婆子應聲提了盒子去了。

  不多時回來,手裡卻捧著另一個描金小攢盒,陪笑道:「回大奶奶,二奶奶說:「多謝大嫂子想著,叫奶奶和姑娘們別笑話我貪嘴要食吃。這盒子裡是方才舅太太那邊新送來的菱粉糕和雞油捲兒,還熱乎著,請大奶奶和姑娘們嘗嘗新。』」

  又轉向平兒,臉上似笑非笑:「二奶奶還說:「叫你送點子東西,你就貪玩絆住了腳?仔細皮緊!勸你少灌幾杯黃湯,仔細回來捶你!』」

  平兒聽了,臉上飛起兩朵紅雲,反倒激起一股潑辣勁兒,乜斜著眼兒笑道:「多喝一杯又把我怎樣?橫豎有李大奶奶做主!」一面說著,一面競賭氣似的,真箇端起李紈方才那半杯殘酒,仰脖兒喝了,又伸手拈了只半涼的蟹,自顧自剝吃起來。

  李紈瞧著她這般情態,越發愛她那股子爽利中透著的風情,不由得將她摟得更緊了些,一隻手在她肩頭摩挲著,嘆道:


  「唉,可惜了兒這麼個好模樣兒,好體段,好性情!偏生就是個命薄的,只落得在屋裡頭當個使喚人。不知底里的,誰見了你這通身的氣派,不當你是位正經奶奶、太太看待?」

  而那頭。

  那金蓮兒打賈府回來,一徑撞入房中。見著自家老爺,登時柳眉倒豎,杏眼含淚,也不言語,一頭撲進大官人懷裡,粉拳兒只顧擂鼓也似地捶他那胸膛,口中嗚嗚咽咽。

  大官人攬住她,只覺軟玉溫香抱滿懷,不由笑道:「我的乖乖,這是哪裡吃了炮仗藥回來,怎地這般火氣沖天?誰又惹了你?」

  金蓮兒抬起淚眼,腮邊猶掛著珍珠兒,怨道:「好沒良心的老爺!偏是這般偏心眼兒!巴巴地寫了詩詞送與她們,獨獨漏了奴家!莫非奴家是那上不得台面的?」

  大官人聽了一怔,抬眼便望那眾婦人。

  崔婉月抿嘴兒一笑,便把適才賈府詩會螃蟹宴上,如何把老爺贈予各人的詞兒唱了,細細說了一遍。大官人恍然,捏著金蓮兒的下巴笑道:「我道是什麼潑天大事!原來為這個。只怪你個小油嘴兒,平日裡把老爺伺候得渾身通泰,骨頭都酥了,這等風雅勾當,倒一時想不起你來。」

  金蓮兒聽了這話,如得了王母娘娘的蟠桃,登時轉悲為喜。

  那淚珠兒還掛在睫毛上,嘴角卻已翹上天去,一雙俏眼得意洋洋地酸著眾姊妹,那神情兒,倒似鬥勝了的公雞,尾巴都要翹到屋樑上去。口中只道:「老爺這話,才算是疼奴的!」

  說著便把小嘴兒湊上去,「吧唧」「吧唧」,雨點也似地只顧在老爺臉上、嘴上印那胭脂印子。正親熱間,金蓮兒忽地聳了聳那小巧鼻子,疑道:「咦?這屋裡……是甚麼味兒?」

  大官人忙道:「哪有什麼味兒?想是你鼻子犯了邪。」

  金蓮兒抽著鼻子,像只尋食的貓兒:「不對!分明一股子……婦人身上的臊氣!還混著一股子……膻膻的怪味!」

  她這一說,旁邊的楚雲、香菱兒幾個也吸著氣,紛紛應和:「是呢,是有些怪味。」

  金蓮兒眼珠兒一轉,忽地吃吃笑道:「喲!莫不是賈府里又鑽出個浪蹄子,尋老爺偷嘴兒來了?可這股子膻膻的味兒……倒像是……」她一面說,一面抽著鼻子,竟往那桌案底下尋去。

  卻見桌下兩個原本盛涼水的白瓷小桶,此刻桶壁競掛了一層白膩膩、稠嘟嘟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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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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