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背叛與墜落
背叛與墜落
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乾燥的，冰涼的，不摻雜任何生命的氣息，像被封存在地殼深處億萬年的岩層。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但還能思考。
黑暗裂開一道縫，細長的，垂直的，從無限高的上方一直延伸到無限深的下方，邊緣泛著微弱的冷光。
腳下踩到了實物，冷硬，粗糙，布滿細密的稜角。
西蒙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腳正踩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靴筒更高，皮質更軟，上面沾著灰白色的岩塵。
他正站在一面懸崖的邊緣，風從下方倒灌上來，冰冷乾燥，帶著岩石粉塵的澀味，沒有任何深淵特有的腐殖質甜腥氣。
他抬起頭，頭頂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天空，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邊緣透出暗淡的天光，像是從雲層內部滲出來的。
他的雙手正握著一根粗麻繩，麻繩從上方垂下來，他這是在攀岩嗎？
他往下看了一眼，懸崖幾乎是垂直的，岩壁表面的紋理從灰白漸變到暗藍，下方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片濃稠到幾乎凝固的黑暗。
「怎麼樣？你感覺到了嗎？」
西蒙轉過頭。旁邊不到三步遠的岩壁上掛著另一個人。
皮膚蒼白得近平透明，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戴著一副很厚的圓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是極淡的灰藍色。
那雙眼睛正專注地凝視著他，瞳孔收縮到極小，像在觀察一件正在進行的實驗。
「心跳。」
西蒙聽到布蕾涅的聲音從自己喉嚨里發出來，很輕，帶著一種不確定的試探。
「我感覺到了心跳，就在我們腳下的土地里。」
灰藍色的眼睛在鏡片後面微微眯起，嘴角緩緩上翹，那個微笑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種冰冷的滿意。
「很好，你的感應比上次更強，繼續往下，我們需要更靠近一些。」
身體不受控制地繼續下降。
麻繩在掌心摩擦，靴底蹬著岩壁，每往下一段距離，那種心跳的震動就更清晰一分。
西蒙環顧四周，這是一條寬闊的裂縫，兩側的岩壁向遠處延伸，逐漸收攏。
頭頂傳來沉重的轟鳴聲。蒸汽噴射的嘶鳴。
四個深黑色的輪廓從懸岸上方緩緩降下。
四具西蒙從未見過的蒸汽甲冑！塗裝是純粹的黑色，黑到幾乎把光線全部吸進去，只有甲冑邊緣的稜線在微光中勾勒出冷硬的輪廓。胸甲正中央蝕刻著一道鮮紅色的花紋，線條簡潔而古老，像
某種早已失傳的文字。
蒸汽甲冑？而且完全是未知的型號，看過《帝國戰爭史》的西蒙很難將眼前的黑色甲冑與任何一種書籍上畫出的蒸汽甲冑聯繫上。
「那是我們的護衛？」小布蕾涅隨口問道。
「沒錯。」旁邊的男人淡淡答道，「繼續下降，不用管他們。」
下降持續了不知多久。
時間在這條裂縫裡失去了意義，只有麻繩在掌心摩擦的粗糙觸感和那種越來越強烈的心跳震動。
終於，腳下踩到了堅實的地面，攀岩也就此結束。
伴隨著轟隆的巨響，四具黑色甲冑降落下來，散開成護衛陣型站在周圍。
男人走到他面前，伸出一隻手，拉著布蕾涅往前走，他們穿過茂盛的密林，前方的樹叢突然斷開，露出一大片光禿禿的空地，而在空地前————
一個看著就無比震撼的巨大圓形空洞出現在西蒙眼前。
空洞的直徑有足足三十多米，深不見底，孢子微弱的光照不到那麼深，向下望去只能看到濃稠的化不開的黑暗。
大空洞，深淵中的大空洞！
西蒙很震驚，布蕾涅和她的————父親？在很久以前就進入過深淵，時間比深淵哨站的建立還要早！
他站在空洞邊緣，透過布蕾涅的眼睛，他看見那片黑暗在有節奏地流動，像某種活物的呼吸。
風聲中有極細微的聲音，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那種音調的起伏不像是自然的聲響。
「我聽到了聲音。」布蕾涅的聲音在顫抖，一種從靈魂深處被喚醒的震顫讓她的聲帶幾乎無法保持平穩，「就在這個空洞底下，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呼喚，它在呼喚我！」
蒼白的男人站在她身後，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你是你的兄弟姐妹中唯一一個與深淵產生共鳴的人。」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低沉而溫柔，「這座空洞是只對特定的人發出呼喚，你是被選中的孩子！」
「父親，我不明白。」布蕾涅的聲音里湧出了困惑，「我不明白這有什麼意義，深淵在呼喚我我，可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你不需要現在就明白，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等你完成了你應該完成的事，等你成為了你應該成為的人。」
男人冷漠的命令道：「現在，再靠近一點！」
西蒙的身體往前邁了一步。
腳尖已經懸空，碎石從鞋底滾落，墜入那片流動的黑暗中，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風聲從腳底湧上來，吹動黑髮和衣袍。
深淵的心跳就在正下方，那股搏動和他的心跳漸漸同步，胸腔和深淵在一起共振，每一次擴張都讓靈魂深處某個從未被觸碰過的角落發出嗡鳴。
突然，他的後背被兩隻手掌輕輕推了一下！
身體的重心瞬間越過空洞邊緣的臨界點，雙腳向下一滑，腳下脆弱的碎石崩裂，整個人失去支撐，往前傾入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風聲從四面八方灌進耳朵，尖叫一般呼嘯。
頭頂上那個蒼白的男人站在空洞邊緣，鏡片後的灰藍色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她下墜，嘴角還掛著那個冰涼的微笑。
四具黑色甲冑站在他身後，窺視孔里的冷白光沒有任何變化。
黑髮向上飄起，遮住了大半視野，女孩的尖叫聲裡帶著痛苦與絕望。
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深淵的心跳越來越近，從腳底傳到脊椎，從脊椎傳到顱骨，每一次搏動都讓意識震顫一下，每一次震顫都帶走一部分關於光的記憶。
深淵完全吞噬了女孩的身軀。
記憶前的最後一刻，西蒙在恍惚間又聽到一個溫柔的女聲，他以前好像在哪裡聽過。
「你好啊小傢伙，現在是實驗的時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