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圓桌
圓桌
暮色四合,太清山遠遠在望。
歸藏盟的山門便隱於這片群山的薄霧環抱之中。
「先找個地方落腳,洗一洗身上的風塵。」
李元主意拿定,便四下尋找起客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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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名為「潮白鎮」,自太清山蜿蜒而下的潮白河穿過鎮子而得名。
鎮子不大不小,光景一般,但環境極好。
一處小碼頭臨河而建,停駐其中的駁船上亮著點點燈火。
不遠處的小山半山腰上,錯落著幾處裝飾豪奢的別院,應是有不少富豪老爺取地建造,遊玩閒居休憩療養。
李元路過一處窄巷時,膨一個身體直接撞飛門板,倒飛了出來。
他重重撞到對面的石牆上,悶哼一聲倒在地上,頭上鮮血直流。
很快,他就被一個兇惡大漢把臉踩在地上,目光中充滿了屈辱和絕望。
然後一個中年婦人踉蹌衝出來,癱坐在地上,嗚咽聲已經嘶啞到不像人聲。
「秦爺,求——求您,別打了,再..再寬限幾日吧——」
「飯能不能寬限幾日再吃?!」秦彪一腳踢開女人,怒道,「狗日的,我看是都活的不耐煩了」
他滿不在乎掃了女人一眼,接著一口濃痰啐到了男人臉上。
許是打累了,他撩開身上的黑色緞面短褂,雙手叉腰,呼呼喘著粗氣。
抬頭的瞬間,姓秦的混混看到了李元,上下打量一番,便是眉頭一皺。
「看什麼看,還不快滾!」
呵。
看來,有人的地方,便有壓迫。
普天之下,並無淨土。
但李元不想理會。
一來說與己無關,不想惹事。
二來說自己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不知道這所謂的「鱷魚幫」是個什麼狀況,有多少份量。
三來說應當避免節外生枝,自己眼下一切的核心,是加入歸藏盟。眼下當務之急,還是先尋一個住處。
李元面無表情地繞了過去。
潮白客棧。
說是客棧,但院子不大,僅僅一排土坯平房。
有點類似「農家樂」。
店鋪破舊,陳設也是簡陋,李元有點後悔沒有聽孫胖子的話,去住那什麼「悅來客棧」了。
不過好在價錢公道。
最重要的,店小二十分客氣,細心地端來熱水。
「客官,可有相好的?」他一臉笑意,彎腰垂手等著李元回應。
李元一愣。
見此情景,店小二嘿嘿了兩聲,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道:「客官第一次來吧,讓小的喚幾個最有姿色進來,先給您瞧瞧?」
這時,隔壁房間隨著吱呀吱呀的老床聲響,一陣陣不可名狀的男女之音傳了進來。
李元也明白了怎麼回事。
敢情這潮白鎮不光「旅遊業」發達,「服務業」也不差。
只是,鄉下女子,能有幾分姿色?
「不用,你去忙吧。」
李元洗漱了一番,便歇下了,按下不表。
等等。
事實上也沒那麼順利。
這一夜,李元輾轉反側,猶如烙餅。
踏馬的,便宜沒好貨。
這房子踏馬不隔音啊!
直到接近清晨,他才一陣陣困意上頭,沉沉睡了過去。
次日。
辰時剛過,山腳下已聚了不下百餘人。
青石牌坊旁的涼棚外,隊伍蜿蜒如長蛇。
作為青州府城一帶頂尖的武道大宗,歸藏盟每年正月初七開放「開山門」,測試根骨、選拔弟子。
這對各縣武考勝出、渴望更進一步的武師而言,不啻為改變命運的機遇。
隊伍里男女老少混雜,有錦衣華服的少年被家僕簇擁,也有風塵僕僕的獨行者沉默佇立。
日頭漸高,山霧蒸騰,空氣里浮動著隱約的躁動與期盼。
這時,一名灰衣短打、腰系黑帶的中年大武師領著一隊年輕人沿山道快步而來。
一行人與排隊眾人氣質迥異,步履沉健,目光凝練,周身氣血渾厚,顯然修為都已至化勁。
李元行在第三位。
他們皆持各縣武考中獲得的內門邀請函至此,至少都已邁過「化勁」的門檻。
李元能清晰感知身旁幾人的氣血波動一雖盛,卻略顯虛浮,根基未必紮實。
憑柳師兄所贈的邀請函,他免去排隊,直入這支薦引隊伍。
若是測試通過,可直入內門,免去三年外門蹉跎。
「持函者,可免初試,直入驗武台」。」引路的大武師聲音渾厚,「但此非終點。邀請函只能保你們面見執事。能否被收為徒,仍需看自身造化。」
他目光掃過幾人:「若得執事青眼,可直入內門;若無,便從外門弟子做起,或自行離開。明白否?」
「明白!」
沿青石階疾行而上,大武師腳程極快。
僅今日持邀請函而來者,竟有五人之多。
五人催動氣血,勉強跟上。
一盞茶後,一片依山而建的灰瓦建築現於眼前,莊重肅穆,霧中更顯氣象森然一正是歸藏盟外門「驗武堂」。
大武師將一行人引至一座懸著「驗武」匾額的石坪前,便駐足抱拳:「自行入內,在所示區域等候。」
言罷轉身離去。
「謝師兄。」魁梧漢子抱拳,其餘幾人也紛紛行禮。
坪前早有灰衣外門弟子上前,默然引五人穿過幾重院門,踏入一片青石闊地。
場地中央的磐石上,坐著一位白髮老者,灰衣罩衫,閉目凝神,氣息沉如山嶽。
「李師叔,」外門弟子恭敬道,「薦引弟子五人已到。」
「嗯。」老者睜眼,目光銳利如鷹,「信函呈上,然後依次演練基礎拳法,需全力鼓蕩氣血,不得隱匿。」
眾人人交出信函。
歸藏盟邀請函,有著李執事親筆提名,做不得假。
「青州府,於雄!」
魁梧漢子率先上前,沉腰坐馬,低喝一聲,周身氣血奔涌,皮膚泛出淡紅,拳風剛猛呼嘯。
老者靜觀片刻,問道:「氣血含軍中悍氣,可行伍出身?」
漢子收拳抱拳:「曾任青州府城巡防營副巡長,剿過山匪。」
「根基尚可。」老者取出一枚紅色木牌,小指指尖凌空幾下虛劃,木牌上便多了「於雄,根骨中上」等幾字,拋給漢子。
只一眼,就能看出對方氣血,這李姓老者的修為,實在讓人不敢妄加揣測。
第二人是名瘦高青年,面色冷峻。
拳出迅疾,隱帶破風之聲,氣血凝練似乎更勝前者。
老者卻微蹙眉,未待其練完便抬手止住:「氣血疾而浮躁,經絡已有暗傷。」
刻牌「根骨中下」遞過。
青年臉色一白,握牌退下。
場中只剩下三人。
那兩人相繼上前,氣血平穩卻欠精純,顯是借藥物外力突破的化勁初階。
老者眼中掠過一絲失望,輕輕搖頭。
「最後一位。」
李元早已靜觀多時,心中瞭然。
他深吸一氣,站定起手——正是《撼岳拳》。
氣血隨拳勢運轉,不疾不徐,圓融自如。
每一拳出,鼓盪恰到好處;每一式收,勁力綿綿不絕。
「嗯?」老者目光一凝。
「停。」
李元收拳而立,氣息平穩。
老者注視他數息。
「四象拳,四象門的傳承...為何不去四象門,反而來了我歸藏盟?」老者語氣平淡,看似隨意。
「回李執事,歸藏盟屹立千年,博大精深,乃吾心嚮往。」李元回道。
老者點了點頭,還算滿意。
李元心中一松,這都能矇混過關?
但,老者伸手想從懷中取木牌,卻發現已用完。
旁邊侍奉的外門弟子機靈,即刻奉上一張新牌。
老者取過,不著痕跡地又把李元上下打量了一番,指尖運力刻劃,「李元,根骨下等。」
「能練到這種程度,也是難為你了。」
李元微微一怔,預料之中,並無多少意外。
「謝過李......長老!」他一抱拳,微微躬身。
李姓老者眉鋒一條,眸中方現不一樣的神采,指尖又劃了幾下,木牌上多了幾個字,「心性尚佳。」
刻罷,木牌遞來。
李元接過,上刻四字:「根骨下等;心性尚佳。」
老者目光轉向李元與另外兩名靠藥物突破的年輕弟子:「爾等三人根基不穩,根骨平平,日後修煉關隘重重,耗費資糧遠勝旁人,但宗門資源亦有定數,需爾等更多賴自身之力。即便如此,仍願入門否?」
「願!」三人毫無猶豫。
不遠千里來到這裡,誰都不想輕易放棄。
「那便在此稍候。」老者語氣平淡,卻又添一句,「入門非易,需經多重考量。若身懷可資助力之物,此時呈上,或添幾分機緣。此非私求,實為爾等計。」
話已直白。
三人頓悟—這是要看「誠意」了。
那對年輕男女率先上前。
男子目光沉靜,放下鼓囊錢袋,銀元輕響;
女子貝齒輕咬住唇,摘下腰間金鑲玉佩,玉色溫潤。
老者袖袍一拂,兩物俱沒。
李元深吸口氣。
原以為歸藏盟偌大宗門,德高望重。
至此才發現,整個世界,也不過是一個巨大的草台班子罷了。
他身上銀錢所剩無幾,最貴重之物,唯有林重所贈的那株養心草。
舍不下,便得不來。
他果斷取出七寸玉盒,開啟剎那,清香瀰漫,翠光流轉。
老者接過,眼中訝色一閃:「兩百年的養心草,雖非珍品,亦屬難得。」
他略一頷首,對身側外門弟子道:「帶他們去「清客院」暫歇,聽候傳喚。」
三人遂跟著弟子離開石坪,穿過幾重院落,被安置在山腰一排僻靜石屋中。
第一日,尚能靜心調息,溫養氣血。
第二日,焦躁漸起,於院中踱步練拳。
第三日、第四日——日升月落,唯聞林間山風。
李元每日演拳不輟,所攜的普通氣血丹藥將盡,而山中似乎並無銀錢兌資源之處。
等待,在寂靜中愈發漫長;
前途,如漸濃的山霧,模糊未卜。
另一邊,李元等人的「考察單」,經數輪遞轉,終被送至內院各位首座的案前。
這些東西,匯總了李執事的驗武評測,以及宗門弟子在各具的背景調查結果。
不出意外的話,這些東西將直接決定他們的去留。
一旦被拒,便意味著與後續的宗門核心培養無緣。
最好的結果,也只能是在外門蹉跎三年光陰,等待下一輪篩選。
化勁之後乃是丹勁,而丹勁必須依賴真傳功法與對應的丹藥相輔。
若離宗門,真功無望,對應的丹藥更是難求,修為再難寸進。
此刻,正是決定這些弟子命運之時。
歸藏盟首峰,鋒鏑院。
七曜廳,七位內院首座齊聚。
歸藏盟內院依金、木、水、火、土、風、雷七大源氣,分設七院:
鋒鏑院(金)
青霖院(木)
流波院(水)
焚焰院(火)
鎮岳院(土)
乘風院(風)
驚雷院(雷)
七院首座雖實力不及山上隱修的長老,卻是宗門傳承的根基,憑其閱歷與技藝,為歸藏盟培育一代代新血。
「今年合格的人選共二十五人,考察單在此,諸位請先依分院歸屬過目。」
鋒鏑院首座厲朔聲調平穩,不起波瀾。
各首座面前均置數張考察單。
李元的考察單,正與另外兩張一併,靜置於一位面色白皙、雙目狹長的中年男子面前。
此人正是驚雷院首座,雷燼。
他略觀了一下,將確定收錄的置於一側。
「若有擬交換者,置於案中。」厲朔淡淡道。
其餘六位首座中,三人推出面前考察單。
「依例,既推拒,請陳緣由。」厲朔按章詢問。
「氣血虛浮,藥力突破,心性不定。」流波院首座楚滄緩聲道。
「勁力混雜,兼修過濫。」鎮岳院首座岳沉言簡意賅。
「氣血單薄,悟性不足。」焚焰院首座秦昭目光微斂。
被推出的考察單共有六枚,李元的赫然在內。
六張考察單整齊排列,每張均列三評:根骨、悟性、心性,後附短注。
李元的考察單寫著:
根骨:下等
悟性:中上心性:中上「諸位可相互察看,若有屬意,即可交換。」厲朔續道。
此即最後環節。
各首座側重不同:鋒鏑院重根骨,乘風院重悟性,青霖院重心性......取捨之間,可見各院傳承理念。
雷燼目光掃過案中考察單,取走一張「根骨上等、悟性中下」的。
對座一位青裙素裳、氣質溫靜的女子青霖院首座蘇蘅,見狀唇角微揚:「雷首座仍是這般,眼中唯有根骨。」
她亦推出一張考察單,上書:
林晚一根骨:中上;悟性:中下;心性:下等。
「我青霖院一向最重悟性與心性。無此二者,根骨再佳、跟腳再厚,終究難成大器。」蘇蘅語聲柔和。
她曾見一位根骨絕佳的師姐,因心性偏激,終致道毀人離,故而引以為戒。
雷燼年輕時亦曾以悟性見長,卻因根骨所限,在破境關鍵時功虧一簣。
自此,他選徒首重根骨。
「若無根骨支撐,悟性心性再好,亦是空中樓閣,遇劫即潰。」雷燼語氣冷淡。
「雷首座所言亦有理。」蘇蘅不與之爭,只含笑應聲。
又經一番揀選,案中仍餘三張考察單——李元的正在其中。
三人皆因根骨不濟被拒。
以往持邀請函而來者,宗門念其遠道艱辛,鮮有推拒。
此番竟有三枚落選。
落選,便須原路而返。
亦或是,在外門中歷練三年,等待下一次篩選,只不過歲月蹉跎,甚至不如回到故地,重新參加一次武考。
「此三人,可還有人願收?」厲朔再度開口。
廳內寂然。
根骨下等,能夠突破化勁不過幾類緣由:大藥助破,根基虛浮;兼修雜亂,氣血混沌;或留下暗傷,損及根本。
靜默數息,厲朔頷首。
「既如此,散。」
他身影微晃,已自座中消失。
各首座相繼起身。
「雷首座留步。」蘇蘅忽然出聲。
「何事?」
「這兩人,」她將李元與另一人的考察單推向雷燼,「旁人你或可不收,但這二位,還望再思。」
「其一李元,自臨江地界薦來,臨江本屬你驚雷院轄域;其二周雲霓,是田渝師妹後人。」
二人評語相近,但周雲霓「根骨」為中下,李元則為下等;周雲霓「心性」為中等,李元則為中上。
「田渝師妹?」雷燼默然片刻。
隨即恍然,是有這麼一份人情。
早些年間,三人師出同門,最為要好,後來田渝師妹遠嫁蔚州,才各奔東西。
而且蔚州城周家,早在入門測試之前,就已經著人送了不少的禮物。
沒想到一忙亂起來,竟把這茬給忘了。
「既是如此,你我各收一人吧。」
雷燼伸手取單,指尖似乎在空中頓了僅僅一瞬,隨即拈起了周雲霓那一張。
按例臨江地域屬驚雷院負責,李元本應歸他。
但二人相較,周雲霓根骨明顯更優。
更為重要的是,周雲霓出身世家豪族,應有源源不斷的資源支撐,總好過一個人乾巴巴的苦熬。
雷燼此舉,令蘇蘅暗自搖頭。
「告辭。」雷燼似也覺出些微赧然,轉身即去。
蘇蘅獨立廳中,輕嘆一聲,亦欲離去。
轉身之際,瞥見案上孤零零餘下的兩張考察單。
她心頭終究一軟。
駐點弟子千里迢迢,艱辛赴此,若知這般結局——
可根骨下等,幾無再進一步的可能,收下亦是徒耗資源、光陰虛度。
「罷了。」
蘇蘅終是未再動念,悄然離去。
清客院。
李元靜立院中,眺望初升晨光。
周身氣血圓轉如輪,暖意周流,通體舒泰。
【玄武真甲訣(小成):210/800)
【境界:化勁中期】
入山數日,方得片刻安寧,無需憂心家計安危,不必警惕外敵邪祟,衣食住行皆有依託,如暫泊港灣。
收到蘭姐兒回信,得知一切安好,孫胖子......孫縣令頗為護持,梁家、錢家也多有照顧,心中不由更為踏實。
幾日下來,在此院等待消息的三人日夜相處,熟絡了不少。
「歸藏盟以五行七曜立基,底蘊深厚,分設七院:
鋒鏑院拳掌剛猛,勁走金石,破敵如摧鋒鏑;
青霖院內功綿長,生生不息,手段綿里藏針,變化難測;
流波院似水流雲,招式連綿不絕,靈動處如清泉瀉地;
焚焰院拳勢霸烈,出手如星火燎原,疾若驚焰,不留餘地;
驚雷院拳出如龍,沉雄厚重,講求一擊貫虹,一力破萬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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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雲霓信手拈來做著介紹,如背家常,舉手投足間一身貴族氣質遮掩不住。
直把李元和另外一個出身寒微的青年許念安聽的一愣一愣的。
也難怪,像那些大家門閥子弟,和他們從小接觸的就不是一個圈子,在他們兩個玩泥巴的年紀,人家已經被家長們帶著四處訪師結交了。
不過李元在意的不是這些。
他心中思忖,鋒鏑院拳腳剛猛,貌似和自己的路數最為合適:
驚雷院的勢如雷霆也不錯,鄭義一手驚雷槍的威力,他之前在碼頭上是見識過的;
至於其他,青霖院生生不息......殺人無聲無息,也較為不錯....
還真是,讓人難以取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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