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寶玉
寶玉
孫露這時也從舷梯攀了上來。
她身上倒有些狼狽,衣擺沾了泥,裙裾上還蹭了一道青苔痕,鬢髮散了幾綹,臉色也有些白,可看著沒大礙。
她站到李元邊上,下巴微抬著,眼裡亮亮的。
「都杵著作甚!」孫胖子猛地回神,吼了一嗓子,「妖物除了,該幹嘛幹嘛!老劉,帶人去瞅瞅槳輪!其餘人,準備開船!」
眾人這才動彈起來,可手腳都放得輕,眼神還時不時往李元身上瞟。
李元沒理會那些目光,徑直往艙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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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自動裂開條道,沒人敢挨得太近。
他走過時,有人低下了頭。
進了艙,油燈捻子挑亮了。
佛爺坐在靠里那張小桌旁,手裡捧著個粗陶茶盅,正小口抿著。
見李元進來,她撩起眼皮。
目光平平常常,可李元覺得,那眼神像是能透過皮肉,看到骨頭縫裡去。
李元在她跟前站定,抱了抱拳:「前輩。」
佛爺放下茶盅,看了他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沒傷著?」
「沒。」
「一點也沒?」
「沒。」
艙里靜下來。
跟進來的幾個船工大氣不敢喘,孫胖子堵在門口,手搓著衣角。
佛爺忽然極淡地笑了一下,那笑紋還沒到嘴角就散了。
「行。」
她就吐了一個字,不再問,重新端起了茶盅。
可這一個字,落在孫胖子耳朵里,跟炸了個悶雷似的。
他伺候這位三嬸這麼多年,太知道這「行」字的分量了。
「李武師,快坐!坐!」孫胖子忙不迭地張羅,親自拖了把椅子過來。
李元卻沒坐,「孫大人,既然無事,我回艙去了。」
孫胖子看向佛爺,只見她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這才緩了一口氣。
「應該的!應該的!」孫胖子連聲道,「我送送————」
「不必勞駕。」
李元轉身出了艙門。
孫露想跟,被佛爺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上層那間小客艙,李元關上門,背抵著門板,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臉上那層淡然的皮子褪了個乾淨。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指關節看著完好,可皮肉底下,骨頭縫裡,一股子細密的、針扎似的酸麻正一拱一拱地往外冒。
那不是傷,是內力使猛了,勁透到極致後的反噬。
方才島上最後那一拳,他把化勁和那一股陰寒氣感催到了頂,硬碰硬砸在那黑蛇妖最硬的頂門骨上,皮兒沒破,可骨頭裡受的震,這會兒才真泛上來。
沒傷著,不等於沒費勁。
他走到床邊坐下,盤膝閉眼調息。
呼吸漸漸拉長,變得又細又勻,把那酸麻和脹痛一絲絲往下壓,往順了捋。
約莫過了一炷香功夫,門外響起窸窸窣窣的動靜,接著是小心翼翼的叩門聲。
「李武師,熱茶————和糕點。」是個年輕船工的聲音,恭敬得有點發顫。
「放門口吧。」
門外安靜了一小會兒,有碗碟輕輕放在地上的細響,然後是躡手躡腳離開的腳步聲。
李元沒去動那些東西。
他聽著外頭的動靜,船帆在風中的獵獵聲響,貨船笨重地調著頭,船工們壓著嗓子嘀咕,鐵錨鏈子碰著船舷的輕響————秩序重新回到正軌,可味兒不大對了。
先前船上的人對他客氣,是看孫胖子和孫露的臉面,是對一個年輕武師尋常的禮數。
現在這份客氣里,實實在在摻進了敬畏,還有藏不住的怵。
他能覺出那些落在他艙門外的目光,好奇的,打量的,躲閃的。
將茶點取來放到桌上。
又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再次靠近,這回輕快些。
「李元?」
是孫露,聲音壓著,帶點試探。
「進。」
孫露推門進來,手裡空著。
她反手帶上門,背靠著門板,眼睛亮得灼人,盯著他看。
「你真一點事沒有?」她問得直戳戳的。
李元笑著睜開眼:「你盼著我有事?」
「哪能!」孫露連忙擺手,臉上有點臊,「我就是————覺得有些玄乎。那東西多凶啊————」
孫露雖未與之近身搏殺,但直到此刻仍是心有餘悸。
「尋著它的短處,一擊的事。」李元說得簡單。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孫露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噗嗤」笑了,搖搖頭:「既然你無事,我也就放心了,早些歇息吧。」
她走到小桌邊,拎起那壺茶,倒了一碗,自己咕咚灌下半碗,才像想起什麼,「對了,叔父讓我帶個話,晌午在他那艙里擺一桌,就咱們幾個,算是————壓壓驚,也給你道個謝。」
李元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你可別推辭。」孫露搶先道,「不大張旗鼓,就你,叔父,還有我,咱們三個。」
李元看了孫露一眼,她眼神清亮,神情懇切。
「好。」
孫露像是鬆了口氣,又站了站,嘴張了張,最後只道:「到時候我來喊你。」
她拉開門出去,腳步聲輕快地遠了。
李元感到胸前一絲灼熱,伸手摸去,正是那清心明玉的位置。
取出一看,整塊拇指大小的通透明玉,此刻竟已一片漆黑。
細看處,順著那暗黑色煞氣紋路,還有幾絲裂痕。
好險!
若是煞氣再多一些,恐怕要釀成難以收拾的後果。
一聲嘆息。
他重新閉上眼。
往後,得尋個機緣,看看能否再弄來一塊清心明玉了。
但這種東西————難。
窗外,天光大亮。
江面上的霧氣散盡了,水面闊闊地鋪開,遠處山影一層疊一層。
貨船劈開水面,朝著下游穩穩地行去。
兩日後。
貨船像條耗盡力氣的老魚,懶洋洋地靠在青州碼頭的木棧橋邊,船身隨著渾濁的江水一起一伏,纜繩繃緊時發出「嘎吱」的呻吟。
晨霧還纏著桅杆,青州碼頭已經在鹹濕的空氣里醒了。
窗外。
遠處的洋人輪船冒著黑煙,悶吼著把天熏灰了一角。
幾十條平底沙船擠在近岸,帆索吱呀作響,像在低語。
碼頭石階被夜潮浸得深一塊淺一塊,穿短褂的苦力們正扛著麻包走過,脊背上的汗混著煤灰,淌成發亮的細流。
風裡什麼味兒都有:魚腥、生鏽的鐵鏈、剛出籠的炊餅,還有茶館灶上煮著的粗茶沫子。
兩個洋人捏著手杖站在海關樓前說話,他們的皮鞋亮得刺眼。
一個戴瓜皮帽的帳房蹲在貨箱後頭,算盤珠子的噼啪聲,脆生生地扎進埠頭的喧囂里。
跳板「嘭」地一聲搭上棧橋,揚起一片細塵。
孫胖子第一個踏上去,踩得跳板上下顫悠。
他回身,小心地攙扶佛爺。
佛爺步子穩,踩在吱呀作響的木板上,如同走在自家後院的青石路上,那身素色褙子長裙在晨間的日頭下,竟不沾半點碼頭特有的魚腥和塵土氣。
孫露跟在後面,一手按著腰間的荷包,眼睛卻不住地往船上看。
李元最後下來。
他提著那個舊藤箱,開始打量這座陌生的州府。
棧橋上人聲鼎沸。
扁擔撞擊的悶響,麻袋落地的噗通聲,魚販子高亢的吆喝,孩童的哭鬧,混著岸邊飯館後廚飄出的油腥和劣酒氣味,熱烘烘地撲在人臉上。
孫胖子叔侄因要送佛爺回住處,而李元不打算跟隨前往,於是便就此作別。
孫家這邊早有預備。
兩輛黑篷馬車已經候在碼頭空地,看得出主家處處低調,拉車的馬不算神駿,但毛色光亮,收拾得乾淨。
四個穿著短打、太陽穴微微鼓起的精悍漢子守在一旁,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人群。見佛爺下船,四人齊齊躬身,動作乾脆利落,顯是訓練有素。
孫胖子引著佛爺走向頭一輛馬車。
一個漢子早已放好腳凳,撩開車簾。
佛爺在車前停下,沒急著上去,轉過身來。
她的目光越過來來往往的人頭,落在幾步外的李元身上。
「李元。」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碼頭的嘈雜。
「前輩。」
「青州府不算大,水卻不淺。」佛爺看著他,眼神里看不出什麼情緒,「保重。凡事,留三分餘地,看七分退路。」
這是臨別贈言,也是告誡。
「謝前輩提點,晚輩謹記。」
佛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從他沉靜的神色里看出些什麼,末了,只幾不可察地微一頷首,轉身,踩著腳凳上了馬車。
車簾垂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孫胖子鬆了口氣,這才轉向李元,臉上堆起圓熟的笑,拱手道:「李武師,那咱們就此別過。
城東的悅來客棧」還算乾淨,掌柜的看孫家幾分薄面,三嬸已著人去打過招呼,你去了可直接入住,掛孫家的帳。」
這話里有招攬的意思了。
一個年輕宗師,無論放在哪裡都是值得下本錢拉攏的。
他話說得漂亮,既賣了人情,又全了禮數,還不顯過分熱絡讓人為難。
李元也拱手還禮:「孫大人一路照應,多有叨擾,已感激不盡。客棧之事,心領了,在下自行安排便是。」
孫胖子也不強求,笑道:「那好,那好。」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鎮北街老槐樹下,有個賣跌打藥的劉瘸子,消息靈通,為人還算實在,你初來乍到,若想打聽什麼,可去尋他。就說是我孫守澄介紹的。」
這是個實用的人情。
李元正色道:「多謝。」
這時,孫露從後面走上前來。
她站在李元面前,晨光映著她鵝黃的衫子,臉上少了平日的跳脫,多了些說不清的東西。她看著李元,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目光掠過旁邊等候的馬車,最後只化作一句:「你————多保重。」
「保重。」李元語氣平和。
「我們,歸藏盟見————」
孫露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又看了李元一眼,轉身快步走向馬車。
上車前,她再次回頭望來,眼神複雜,隨即一矮身鑽進了車廂。
孫胖子朝李元最後拱了拱手,也上了馬車。
車夫一聲輕喝,鞭子在空中脆響,兩輛黑篷馬車緩緩啟動,碾過石板路上積存的雨水,很快便匯入碼頭外街道的車馬人流中,不見了蹤影。
碼頭上喧囂依舊,仿佛剛才那短暫而倉促的作別從未發生。
走了片刻,時值正午,日頭高照。
李元望了一眼前方路邊的一間茶舍,便準備進去歇歇腳,也順便合計一下接下來的打算。
他剛坐下,幾個戴著破氈帽、穿著粗布短褂的漢子便擦著汗走進茶棚,一屁股坐在門邊的條凳上。
這幾人褲腳都扎著綁腿,鞋底磨得發薄,肩頭擱著磨得發亮的竹槓和麻繩,分明是碼頭上攬活的腳夫。
只是他們神色倉惶,不像平日等活計時那般說笑閒聊。
「邪門了!」
領頭的是個疤臉漢子,脖頸上搭著汗巾,把缺了口的茶碗往桌上一頓:「這半個月算是白幹了。」
「劉把頭,西街口生意不是還行嗎?」對面一個年輕腳夫撓著頭問。
「行?」疤臉漢子冷笑,「你夜裡去抬趟活試試?前兒老陳在河沿路抬到位穿藍綢褂的客官,抬到半路轎槓一沉,回頭一看,轎里只剩件濕淋淋的衣裳!今早還有人看見那件衣裳漂在護城河呢。」
圍著桌子的腳夫們齊齊打了個寒噤。
李元這桌離他們不遠,本只是閒聽著,不料竟扯到這些怪力亂神之事。
他擱下茶盞,指尖在桌面輕輕劃了個圈。
「還不止!」疤臉漢子壓低了嗓子,「碼頭區那幾個弟兄都說,近來常攬到臉色煞白的客人,上了轎只說去河邊,到地方扔下東西就走一扔的不是銅錢銀角子,是這種玩意兒!」
說著從懷裡摸出個布包,小心翼翼展開。
「喏,昨天夜裡還給我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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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包里滿滿當當全是一沓沓祭奠用的紙錢。
幾人見了,瞬間臉色一變。
「咦,這是什麼?」有一個眼尖的突然出聲,從布包紙錢的縫隙里摳出一小塊白色物件。
鵝卵石大小。
通透溫潤,在昏黃油燈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不就是塊雜玉嘛!」有人湊近看了看。
「雜玉?」疤臉漢子啐了一口,「你家的雜玉在懷裡揣上三天,摸著仍像冰疙瘩?!依我看啊,這東西保不齊是什麼的骨頭————」
李元聽到這兒,原本垂著的眼睫微微抬起。
「這位大哥。」
李元不知何時已立在桌旁,目光落在那塊白玉上:「可否讓我瞧瞧?」
「少爺要這晦氣東西?」疤臉漢子一愣。
「無妨。」
看著李元身上的短打衣裝雖不算華貴,但也算齊整,疤臉漢子搓著粗糙的手掌,猶豫道:「少爺若真想要————您給一兩銀子就成。」
「好。」
交易乾脆得讓腳夫們都怔了怔。
疤臉漢子接過一兩碎銀,把玉往李元手裡一塞,幾人交換個眼神,匆匆起身消失在茶棚外頭的日頭裡。
李元回座將白玉舉到光亮處細看。
那玉通透如凝凍的羊脂,指尖輕觸時,一股沁骨的寒意直往經絡里鑽。
一兩碎銀,夠尋常人家嚼用半月了。
「清心明玉」幾個古篆小子依然清晰。
李元眉頭一松,果然是此物!
揣測原因,該不會是哪個修習過《元煞功》的好手,折在了妖邪手裡吧。
但,眼下也顧不得那許多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