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何時開始算計我
期間,一名老醫官受蘇庭沅所託前來瞧瞧我,餵我了一些粟米湯,又餵我安神藥,試圖讓我舒服些。這是皇帝營帳,只要周承乾在軍營一日,蘇庭沅便不能靠近我,更沒資格獨身踏進這營帳之中。
綿長劇烈的痛楚早已耗盡我全部心力,精疲力竭再也撐不住了,意識如潮水般退去,緩緩墜入無邊黑暗。
死亡似乎成了一種解脫。
也不知昏厥了多久,像是溺水的人不斷下沉,窒息感越來越強烈,我驟然掙扎而起,大口大口呼吸。
猛然睜開眼睛,便見西夷王守在床榻前,他似乎也不能接近周承乾,於是徘徊在我身側。
不知何時守在這裡的,他靠在椅子上小憩,被我劇烈的反應嚇了一跳,一把扼住我手腕脈搏,瞳孔微微收縮:「脈象趨於平穩,五內氣血漸和,經脈循行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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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夷王眉目間浮起狂熱的亮色,似乎他的猜想得到了驗證,「你在轉好?」
那種身體爆裂的痛楚漸漸緩解,翻湧的氣血趨於平穩,我似乎緩過了一口氣。
西夷王興趣盎然,狂熱看向我,「你體內的東西,是什麼?!」
我憤然抽回手,身子太過虛弱,梢微使點勁兒,便經脈驟痛,再次癱軟下去。
他大步向外走去,沒多久,端了膳食進來,我不肯吃。
他強硬給我灌入,嗆得我咳嗽不止,全然無用。
狠狠捏開我的嘴,硬生生將半碗湯粥給我灌下,我劇烈反抗掙扎,不肯吃他餵的東西。
西夷王眼神明亮,似是尋著寶了那般,我體內的東西似乎激發了他對蠱蟲的狂熱追求。
「你體內有東西!對不對?」他狂熱,單腿跨上床,俯身靠近我,「若非如此!本王養了二十多年的蠱蟲怎會入你身便死!你又怎會潰衰而自愈?」
「主帥營帳,沒有聖令任何人不得踏入!你怎麼進來的!」我狠狠瞪他,下意識往床頭角落避去。
「周承乾自顧不暇。」他猛然攥住我脖頸拉近,欺身而來,眼神毒辣狂野,「如何顧得上本王?本王沒周承乾那麼溫柔有耐心,你最好現在告訴本王,否則……」
「否則什麼。」蘇庭沅一把扼住了西夷王的腕骨,生生將他的手從我脖頸處拿開,「夷王,逾規了。這裡是聖上營帳。」
他不知何時掀帳進來了,驟然瞧見這一幕。
西夷王斜睨著蘇庭沅,低低笑了兩聲,方才緩緩退離床榻。
「你們帝君身上的毒,解了?」
蘇庭沅神色平靜無波,語氣不卑不亢:「聖上安好,並未中毒。」
西夷王眼裡浮起一絲疑慮,「本王要求見你們帝君。」他狂熱視線迂迴在我臉上,大步向外走去。
蘇庭沅深深痛痛看了我一眼,有小兵帳外喚他。
我緩緩垂下眼眸。
蘇庭沅壓著怒意靜立片刻,轉步向外走去。
巨大的變故來得如此之快,快到所有人都反應不過來,仿佛我只是做了一場夢醒來,世間便變了一副模樣。被溫衍狠狠推向周承乾,我踉踉蹌蹌撲過去,並莫名其妙「捅了」周承乾一刀。
溫衍是一點活路都不給我留嗎。
待他們皆出去了,我方才精疲力盡癱倒在床榻上,那我的孩子……他又要拿去做什麼文章呢?想到這裡,我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仿佛胸腔鬱結全都笑了出去,笑得止不住。
我這沉鬱、心碎、痛苦到崩潰的情緒,竟不知是引血蠱將溫衍的痛苦帶給了我,還是我自己痛到了崩潰!
周承乾不可能沒中毒!蘇庭沅不過是為了維穩的說辭!他向來對周承乾忠心耿耿,不會向外界泄露半點周承乾的真實情況,北秦大本營將周承乾保護得密不透風,什麼風聲都沒有。
我大概會死無全屍,周承乾不可能放過我!在他嘗試著要救我的時候,我卻狠狠給了他一記絕殺!
他怎會放過我!
他定是恨死我了!
「南楚大軍壓境了!這是兩國要開戰的前兆吧。」帳外傳來小兵疾步走過時的閒言碎語。
「南楚為何這般跟我們過不去。」
「七年前聖上御駕親征搶了南楚兩座城池,楚帝懷恨在心,加之,楚帝覬覦裴皇后多年,明里暗裡搞咱們,邊關紛爭從未停歇。」
「聖上這兩日怎一點動靜都沒有,沒見他出過營帳。」
「不曉得,只有蘇將軍隨侍左右,旁人都不得近聖上營帳。聽說,廣平王被急召至邊關了,還帶了蟲師來。」
……
我漸漸止了笑,靜靜聽著帳外途經士兵的竊竊私語。狂風呼嘯一過,轉瞬又歸於沉寂,似方才種種不過是一場幻聽。
廣平王是先帝的胞弟,素來與世無爭,安守一隅。如今卻被緊急召至邊關。莫非周承乾身上的毒來勢洶洶,已然危及性命?那蟲師又會起什麼作用呢?
溫衍選的蟲子,定是必死無疑的毒蟲,怎會給周承乾活命的機會……怕是要剜心蝕骨折磨他一番,讓周承乾體會他錐心痛苦,才肯讓他死!死太快,只怕太便宜他了。
如今周承乾尚未誕下子嗣……噢不……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皇長子……
一旦周承乾出了事,便是皇長子繼位……
若無皇長子,便是諸王之爭……
周承乾有三個年幼的弟弟,一個流落在外,剩餘兩個不過總角之年。另有皇叔父八人,皆封王在外。
危難關頭,周承乾最信任的人,竟還是蘇庭沅嗎?只有他侍奉左右。
蘇庭沅離帳沒多久,便又托那名老醫官來瞧我。
老醫官入帳,望著我,重重嘆了口氣,神色滿是為難悵然,聲音壓得極低:「老臣先前是冒死前來,可你五內潰衰,實在是無力回天。聖上不許任何人出入這座營帳,你怎這般糊塗!聖上費盡心機,不惜一切想要保全你性命,你卻行刺聖上,犯下這等謀逆大罪啊!」
老醫官放棄了替我把脈,一副束手無策的模樣,僅僅是幫我整理儀容,似乎事已至此,他能做的,便是陪著我挨過餘下不多的時辰罷了。
他拿著帕子輕輕擦著我唇角的污垢,「蘇將軍宅心仁厚,尋了個由頭,在聖上面前參了夷王一本,借著這件事,才好不容易說動聖上,准許醫官過來,查看夷王對你做了什麼。哎……蘇將軍重託微臣想想法子救你,微臣曾在御前行醫數十載,哪裡見過這等兇險的毒……微臣實在無能為力。」
若是以前,聽及蘇庭沅這般為我周旋奔走,我定感動得熱淚盈眶。然而此刻,我卻內心毫無波瀾,這顆心像是死掉了。
這世間連溫衍都會背棄我,我又指望誰會待我永遠真心呢。
我氣息微弱,低聲,「軍中詭譎之心亦眾,到處都是眼睛暗中窺視,一舉一動皆落在旁人眼中,您能冒死前來,罪女感激不盡,倘若有來世,罪女定還你這份體恤之情。」
老醫官尚可藉助醫者仁心的由頭前來瞧我,可夷王是萬萬沒有理由擅闖這處營帳的,他八成去周承乾面前挑事了。
老醫官又是一聲嘆息,他搖了搖頭,探出手想為我最後把一次脈,突然,簾外腳步聲凌亂沉重,一行士兵突然衝進帳篷,將我從床榻上一路向外拖去!
老醫官蹙緊眉頭,低聲詰問:「她已是油盡燈枯,何以還要如此待她!」
領頭的將領聲音冷硬,毫無半分情面,高聲喝道:「南楚大軍夜襲!聖上有旨,將這名南楚刺客押至城樓示眾!**昭其罪狀,以儆三軍!」
是師父的聲音。
我虛弱抬頭看去,便見師父意得志滿看著我,他眼底夾著虛偽的痛惜,「知兒,你跟錯了人。」
我笑了聲,接著又低低笑個不停。
師父的意思是他跟對了人?跟著周承乾便有了榮華富貴,而我選錯了陣營,所以落得這般下場。
我說,「榮華富貴真有那麼重要嗎?師父,當初你捨不得吃肉,都給我吃。你還記得嗎?」
師父望著我,語氣複雜,緩緩開口:「知兒,你是被溫相護得太過周全了,才不知世間艱難險惡。想當年,溫相月月寄來銀錢,再三囑託我務必好生照顧你,還特意叮囑,你愛吃肉食,要多給你備些。那時武房營生蕭條,度日艱難,溫相每月送來的銀兩十分豐厚,足足夠支撐我們數月用度。於我們而言,你便是福星,我們怎能不愛你。」
我知曉,昔日溫衍自己省吃儉用,萬般拮据,將月俸大半都寄給了我。
可就是這樣的溫衍,親手將我推向了周承乾。
推向萬劫不復之地。
他明明大可同我直言,我心甘情願為他赴湯蹈火,又何苦這般狠心背棄我。
人心何以會走到這般境地?從前那般滾燙真摯的一顆心,為何會變得這般冷硬無情。
原來這世間的煎熬與煉獄,真的能將一個人灼燒得面目全非。
我想知道溫衍是從何時開始算計我的?當初周承乾對我的態度驟然急轉直下,背後是不是少不了溫衍暗中挑撥。
他從前落下的那些眼淚,他曾將我緊緊擁抱得滿懷溫熱,都是假的嗎?
我無力掙扎,任由士兵將我粗魯拖行,在師父的督辦下,吊起雙手掛在城門外高高的戰車旗幟上,成為南楚士兵萬箭齊發的箭靶子。
我靜靜等死,這一刻,我莫名有種萬事皆空的頓悟感,說不上什麼大徹大悟,倒是真正不懼生死了。
誰也不相信。
誰也不指望。
誰都不值得。
我居然一點眼淚都沒有,只是低低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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