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何以如此恨我
那張面容依舊精緻得無與倫比。久居深宮的養尊處優,將一身華貴淬得渾然天成。只是這麼多年,朝堂風雲詭譎,後宮奼紫嫣紅環伺周旋,他的偽善像是一張面具,比曾經有過之而無不及。
倘若我曾經堪堪能觸摸到他幾分真心,而今,仿佛被隔絕在千里之外。
任何人都近不得他身,他有了一層全然自我保護的屏障。
怒極攻心,胸口氣血翻湧,我湧出一口大血,無力支撐,重重癱軟倒地,像是被碾碎了,再也拼湊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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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自己碎了一地。
溫衍那沉靜美好的容顏之下,怎會有如此巨大的破壞力。
那從內向外湧現的巨大精神痛苦,讓我根本無暇顧及外界的危險,哪怕孤身一人身處敵營,我也顧不上肉身了。
精神上痛苦得活不成,看見周承乾那一刻,仿若溫衍的滅門之恨全施加於我身,氣血翻湧,一汩汩湧來。
周承乾的手隨意搭在腰間御劍之上,察覺我情況不對,他一步步走下天階,視線掃過近身內侍,那人急忙把我送進主帥營帳。
西夷王緊步跟入。
許是我一直狼狽吐血,那身穿戎裝的內侍不敢將我放上床榻,倉促將我放在冰涼的地上。
周承乾掀帳而入,風沙洶湧灌入帳內,他隔著安全的距離,緩緩繞著我走動,視線迂迴在我臉上,細細辨別我。
盯我許久,似乎想從我眉眼之間,辨出往昔天真無邪的影子。
隨軍醫官匆匆提著藥箱跨步入內,上前為我搭脈診察,又取來銀針刺入幾處要穴試探藥性。
片刻過後,那醫官面色凝重難看,雙膝跪地,叩首惶恐回稟:「筋脈盡毀,五臟崩損,精血耗竭,更身中詭秘奇毒。微臣醫術淺薄,實在無力回天。」
周承乾冷冷轉臉看向西夷王。
西夷王說,「不關本王的事,本王趕去的時候,她就已經成這樣了。本王也不知何人所為。」
周承乾臉色郁冷幾分,他這才緩步靠近我,緩緩蹲下身子,仔細看著我的臉,「姓溫的,對你做了什麼。」
他狠狠皺起的眉頭,像顯得沒那麼假了。
我淌著淚,急促呼吸。
痛苦的,顧不上他。
這是人間煉獄的感覺吧……
溫衍日日便是這般感受嗎……
若是引血蠱將他的痛苦帶給了我,那我曾經的快樂是否也會帶給他,他是否會被我晴朗無憂的記憶治癒。
周承乾含怒起身,「召眾醫官入帳。」
我渾渾噩噩難以維繫,緊緊攥著溫衍送給我的玉鑰,掌心仿佛被蟲子咬過,疼痛到麻木。眼前人影幢幢,似乎軍中所有醫官都來了,耳畔傳來混亂的碎言,陛下已頒下急詔,徵調北秦全境名醫趕赴敦碧城,便是宮中御用太醫,也要奉詔趕來。
我不理解周承乾為什麼會醫治我,他明明厭棄我!明明萬千箭矢射向我,何不給我一刀!讓我死的痛快點!
恍惚間,聽見「蘇庭沅」三個字,似乎他從前線緊急回營稟報要事。
我身上的鎧甲被人剝下,眾醫官輪番上前診察,低聲商議許久,最終皆是束手無策,撲撲通通跪了一地。所言,無外乎是我只能等死……
周承乾看向西夷王,「你可有法子。」
「本王不曉得她是何緣故,療愈的蠱蟲對她無效。」西夷王湊近打量我,「養一隻蠱蟲需要數十年的時間,有些蠱蟲世代培育百年,養蠱時間越久,蠱蟲越強大。不是每個人都能用蠱,有些人蠱蟲入身即刻死亡,有些人卻能發揮效力,這玩意要慎用,蠱蟲也認主。」
「西夷蠱與南疆蠱不同,南疆蠱詭秘兇險,本王從未養活過一隻南疆蠱,西夷風土養不了。」
言罷,他的手撥開我頸間亂發,將我頸項暴露在周承乾眼前,「本王發現她時,她衣衫不整,脖頸處有歡好痕跡。」
周承乾視線落在我頸項處,深深眯起眼睛。
我頸間怎會有歡好痕跡呢!許是情緒波動大,我心口一涌,又湧出一大口血,密室里溫衍吻過我頸項的一幕幕浮現在眼前,當時太過緊張害怕,以至於忽略了脖頸處細細痛楚。
他在我脖頸處留下了什麼?親吻的痕跡嗎?點點淤紫嗎?為什麼要留下痕跡!
明明他一言一行皆有其目的!謹慎如他!為何要這樣!我下意識想躲避他們審視的目光,全身癱軟動不了,如同砧板魚肉任人打量。
「若是本王沒猜錯,她所中之毒,與溫相是同一種。」西夷王惡劣勾唇,「毒源來自溫相。」
周承乾看著我的臉,「姓溫的,碰你了?」
我冷冷看著他,他沒什麼表情,那張俊臉宛如面具無懈可擊。
「陛下,此女脈象時而混亂崩虧,時而圓滑流利,如滾珠往來……」一名醫官驚異,「她好似……懷有身孕!」
周承乾犀利視線掃向那名醫官。
人群後方,單膝跪地垂首靜待聖令的蘇庭沅,聞言,緩緩抬頭。
大帳內驟然陷入詭異的靜默中,周遭的空氣都似凍住一般,連光陰都似沉入無邊洪荒。
周承乾許久沒言語。
西夷王搭過我脈搏一番探查,沉吟片刻,「卻有孕脈之象。」
西夷王眼裡掠過一絲疑慮,「溫相身中無解之毒,怎還會碰你身子,這種毒可通過男女交合互通。溫相為人自持端方,向來不近女色,明知這般後果,何以會把持不住。你們當真到了愛欲不能自持的地步?」
「可惜了。」周承乾眉眼間那點淺淡的玩味緩緩斂去,眼底漫開一層索然的厭棄,好似手中之物已然失去價值。
瞬間食之無味了。
他正要轉步離開。
「陛下,她手中攥有物什。」一名醫官指著我的手,「可是要緊之物?」
周承乾淡淡看過去。
醫官用力掰開我的手,我拼死不肯鬆手,兩名醫仆將我的手生生掰開,拿下那枚玉鑰,邀功似的恭敬呈給周承乾。
他取過那枚玉鑰,目光淡淡掃過。鑰身之上,一條九爪長龍盤繞纏繞,鱗爪紋路鏤刻得栩栩如生。這似乎是……他眉頭緩緩皺起,不動聲色將玉鑰攥進掌心。
蹙眉間,忽然掌心傳來一陣刺痛,周承乾猛然鬆開了那玉鑰,只見從玉鑰里鑽出的小蟲子咬了周承乾一口。
他眼眸驟然兇悍明亮,凌厲掃向我。
眾醫官大駭,衝上前,便見周承乾掌心的傷口處呈灰黑色,醫官低呼,「玉鑰有毒!」
那名呈鑰的醫官嚇得跌坐在地,連連叩頭請罪。
我忽而笑了起來,幾分瘋癲,看了眼自己的掌心,亦有被咬的痕跡,可我體內有蠱,所以無事。
溫衍……你給我玉鑰,是為了毒殺周承乾嗎?你說,只有我能近他身!你曉得我不會中毒嗎?那玉鑰對周承乾很重要吧?那是皇家的東西吧?
楚藥谷伏擊不成,又再來一局?這一局若是還不成呢?後面又有什麼等著他!你是如何算到這一步的?
周承乾神情沉鬱,眼底怒意翻滾,「你何以如此恨我。」
我感覺下一秒,他要下令將我碎屍萬段!
可是他兇悍惱怒盯我,若不是我此刻亦垂死掙扎,他八成一耳光劈我臉上了。
周承乾緩緩攥緊了發黑的掌心,轉身向外走去。
似乎我這種破敗的將死之人,不值得他再浪費一絲一毫!哪怕只是一句話、一句聖令!都不值得給我!
蘇庭沅深深看了我一眼,滿目擔憂的痛色,卻又不得不起身,追隨周承乾離去。
醫官們見狀,陸陸續續退下。
獨留下我一人等死。
周承乾撤走了所有的醫官,為我召來的御醫以及民間大夫全部原地遣返,將我孤身一人困於這處營帳之中。
他恨死我了。
我痛苦掙扎了一天一夜斷不了氣,仿若病入膏肓、彌留之際的人,直想尋求解脫……
我猜,周承乾一定想讓我活活痛死。
所以不給我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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