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這朋友，我交了！

  鄭家的議事廳，比書房大了數倍，也少了許多斯文氣。

  牆上掛著刀槍劍戟，角落裡堆著不知從哪艘船上拆下來的銅炮。

  鄭芝龍坐在主位，面色沉靜，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

  鄭虎第一個衝進來，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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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你找我們來，是不是決定了？宰了那姓林的小子，把他那艘破船給我，我倒要看看，沒有帆它怎麼跑！」

  他身後跟著鄭森，還有十幾個鄭家船隊的頭領，這些人都是跟著鄭芝龍刀里來火里去的悍將，一個個煞氣騰騰。

  鄭森看了主位上的父親一眼，沒說話，只是默默站到了旁邊。

  「都坐。」鄭芝龍開口，聲音不大。

  眾頭領呼啦啦坐下，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鄭芝龍。

  「把你們叫來，是想聽聽你們的看法。」鄭芝龍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一一掃過。「崖州來的那個林濤，你們也見了。他的條件，我也跟你們說了。劃一百裏海域給他，換取通商和安寧。這筆生意，做得做不得？」

  「做什麼生意！」鄭虎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大哥，那小子都欺負到咱們家門口了！安平港什麼時候輪到外人來劃地盤了？傳出去，我們十八芝的臉往哪兒擱？」

  一個獨眼頭領跟著嚷嚷：「虎爺說得對！他要劃線，我們就用炮彈給他劃！讓他知道知道，這片海上誰說了算！」

  「沒錯！殺了他，搶了他的船，看他還怎麼狂！」

  議事廳里瞬間炸開了鍋，群情激奮，喊打喊殺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些人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信奉的是拳頭大就是道理，林濤那種先禮後兵的做派，在他們看來就是軟弱可欺。

  「都說完了？」鄭芝龍等他們喊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問了一句。

  議事廳里安靜下來。

  鄭芝龍的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鄭森。「森兒，你說。」

  鄭森上前一步，對著眾人拱了拱手。

  「各位叔伯，小侄有幾句話想說。」

  鄭虎哼了一聲，重新坐下，抱著胳膊看他。

  「那林濤的船，我們都見了。」鄭森的聲音很平靜。「逆風而行，速如奔馬。請問在座的哪位叔伯，有法子追上它？」

  沒人說話了。那一幕，他們都親眼所見，想反駁也無從下口。

  「後花園裡的那個鐵疙瘩，各位也見了。」鄭森繼續說。「能讓水倒流上山。各位叔伯，你們誰能解釋一下，那是何物？是妖法，還是仙術？」

  廳里更靜了，一些頭領臉上露出迷惑和一絲畏懼。

  「我問過林濤的親衛，那東西叫蒸汽機。」鄭森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砸在眾人心上。「他們說，船之所以能逆風跑，就是因為船艙里裝了一個更大的蒸汽機。」

  「我們不懂它，就沒辦法對付它。我們追不上它，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它來去自如。」鄭森的目光掃過眾人。「今日我們若殺了他，明日，他的船隊堵在安平港外，用我們看不懂的法子，打我們。到那時，我們怎麼辦？」

  「他有多少船？能比我們還多？」鄭虎不服氣地叫道。

  「一艘就夠了。」鄭森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一艘我們永遠也追不上的船，就足以讓我們所有的船隊都變成靶子。」

  鄭虎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打不過可以跑，可要是跑都跑不過呢？那就只能等著挨打。

  「大哥！」鄭虎憋了半天，轉向鄭芝龍。「難道我們就這麼認慫了？傳出去，我鄭虎沒臉見人了！」

  鄭芝龍看著他，眼神里沒有責備，只有一股深深的疲憊。

  他站起身，走到議事廳中央。

  「認慫？」他自嘲地笑了笑。「我鄭芝龍十六歲出海，跟紅毛番打，跟官軍打，跟海上的各路好漢打，什麼時候認過慫？」

  他的聲音提了起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我更知道什麼時候該拼命，什麼時候該做生意！」

  他指著外面，聲音像冰碴子一樣。

  「那姓林的，帶來的不是刀，不是炮，是一種我們誰都沒見過的東西！那東西叫『工業』！你們看不懂，我看得懂！」

  「他能讓水往高處流，能讓船不用帆，明天他就能造出比我們更快的船，更利的炮！到那個時候，我們拿什麼跟他斗？拿兄弟們的命去填嗎？」

  鄭芝龍一腳踹翻了身邊的一把椅子，椅子在地上滾了幾圈，發出一聲巨響。

  整個議事廳鴉雀無聲。

  「我鄭芝龍的基業，不是靠匹夫之勇打下來的！」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是不停地學！學紅毛番的船堅炮利，學官府的縱橫捭闔！現在，有人把更好的東西擺在了我面前，我不學，難道還把他推開，跟他拼命？」

  他環視一周，所有人都低下了頭，不敢與他對視。

  「這筆生意，不是認慫，是給我們自己一條活路！」鄭芝龍的聲音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更是給我們自己一個機會，一個能變得比紅毛番更強的機會！」

  他走到鄭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二，我知道你心裡不服氣。但這個頭，今天我必須低。為了我們所有的兄弟，為了安平港。」

  鄭虎看著自己的大哥，眼眶有些發紅，最終還是垂下了頭，悶聲道：「大哥，我聽你的。」

  鄭芝龍點了點頭，轉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議事廳里的氣氛，卻永遠地變了。

  林濤再次走進書房時，鄭芝龍正背對著他，看著那幅巨大的海圖。

  「林大人，讓你久等了。」鄭芝龍轉過身，臉上竟然帶著一絲笑意，只是那笑意里，混雜了太多的東西。

  「無妨。」林濤在他對面坐下。「鄭將軍想必已經有決斷了。」

  鄭芝龍沒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林濤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一個林濤！」他突然放聲大笑，笑聲在書房裡迴蕩，帶著說不清是釋然還是無奈的複雜情緒。

  「你這個朋友，我鄭芝龍交了！」

  他收回手，坐回主位，整個人的氣勢都鬆弛了下來。

  「你提的條件，我應了。」鄭芝龍看著林濤，眼神灼灼。「以崖州為界，南面一百里，我鄭家的船，絕不踏入一步。安平港、月港，都可以對你的船隊開放，公平交易。」

  「鄭將軍爽快。」林濤也笑了。

  「我爽快，林大人也得拿出誠意來。」鄭芝龍身體前傾。「我也不跟你繞彎子，我這人，喜歡學東西。」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你賣給我一百台望海港紡織廠的織布機。價錢好說，我用三船上好的鐵木，外加一船從日本運來的赤銅來換。」

  鄭芝龍死死盯著林濤，這是他的試探。

  他要看的，是林濤到底是真的想做生意，還是只想把他當傻子。

  林濤臉上的笑容沒有變。

  「鄭將軍，你這是要我的命根子啊。」他搖了搖頭。「織布機，是望海港的飯碗，恕不外售。」

  鄭芝龍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不過……」林濤話鋒一轉，從懷裡拿出一小塊布料，放在桌上推了過去。「生意不成，情誼在。買賣不了織布機，但布匹管夠。」

  那是一塊棉布，入手柔軟順滑，織法細密，在光線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這是我們望海港新出的『飛雲布』，比松江府最好的布，只強不差。」林濤笑道。「鄭將軍若是喜歡，我可以做主，用你的鐵木和赤銅，換五百匹飛雲布給你。」

  鄭芝龍拿起那塊布，手指在上面摩挲著，心裡念頭飛轉。

  五百匹布，換他三船鐵木一船赤銅，這價格，黑到了天上。

  可這布的質地，確實是他生平僅見。

  「林大人，你這算盤打得太精了。」鄭芝龍放下布，臉上看不出喜怒。

  「做生意嘛。」林濤攤了攤手。「再說，為了表示我交朋友的誠意，我另外再送鄭將軍十台手搖式抽水機，就是昨天后花園裡那個。」

  鄭芝龍的瞳孔猛地一縮。

  送十台抽水機？

  他心裡瞬間明白了。林濤這是在告訴他，他不怕自己學。

  這種「奇技淫巧」，他可以當成禮物送人，因為真正核心的東西，他根本不屑於拿出來交易。

  織布機，才是能下金蛋的雞。抽水機，只是華麗的雞毛。

  鄭芝龍看著林濤那張年輕卻看不透的臉，心裡湧上一股無力感。

  這個年輕人，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給了你一個看似無法拒絕的誘惑，卻又在你最想要的地方，劃下了一條不可逾越的紅線。

  過了許久，鄭芝龍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好。」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就按你說的辦。」

  他站起身，對著門外喊道：「來人，備酒！」

  很快，下人端上酒菜。

  鄭芝龍親手給林濤和自己都滿上了一碗酒。

  他端起碗，看著林濤。「從今往後，海上，你我兩家，是朋友，也是生意夥伴。」

  林濤也端起碗，與他輕輕一碰。

  「合作愉快。」

  兩隻大碗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像是為一種新的海上秩序，奏響了序曲。

  酒喝完，鄭芝龍看著空碗，心裡卻空落落的。

  他交了一個朋友，一個他看不透，也惹不起的朋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