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你我,是同一類人
酒宴早已散去,鄭府的客房裡卻依舊燈火通明。
林濤端坐在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李成棟則像一尊鐵塔,杵在門後,手始終沒有離開刀柄。
「大人,我看那鄭芝龍,嘴上說得好聽,心裡指不定憋著什麼壞水。」李成棟壓著嗓子,聲音里全是警惕。
林濤搖搖頭,拿起桌上涼透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他不是在憋壞水,老李,他是真的怕了。」
「怕了?」李成棟不解,「他怕了還會跟我們做生意?我看他就是想穩住我們,回頭再找機會下黑手!」
「他要是真想下黑手,就不會在議事廳里,當著所有頭領的面,答應我的條件。」林濤呷了一口涼茶,眼神平靜,「他那是做給他手下人看的,也是做給他自己看的。他需要一個台階下,我給了他這個台階。」
李成棟還想說什麼,門口忽然傳來幾下極輕的叩門聲。
「篤,篤。」
聲音很小,但在寂靜的夜裡,卻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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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棟全身肌肉瞬間繃緊,手「嗆」的一聲抽出半截鋼刀,壓低身子湊到門邊。
「誰?」
門外停頓了片刻,傳來一個年輕人的聲音,清朗又沉穩。
「鄭森,求見林大人。」
李成棟一愣,回頭看向林濤,眼神里全是詢問。這深更半夜的,鄭芝龍的兒子摸過來做什麼?
林濤沖他擺了擺手,示意他開門。
李成棟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刀收回鞘里,拉開了門栓。
門外站著的,果然是鄭森。他換下了一身錦袍,只穿著件尋常的青布長衫,身後沒跟任何一個下人,就這麼孤身一人站在廊下的陰影里。
「林大人。」鄭森對著林濤深深躬身一揖,「深夜叨擾,還望恕罪。」
「鄭公子客氣了。」林濤站起身,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這麼晚過來,可是鄭將軍還有什麼事要交代?」
「家父並不知道我來了。」鄭森在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筆直,「是我自己想來,想向林大人請教幾個問題。」
林濤看著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後花園裡那台機器……」鄭森斟酌著開口,似乎在組織語言,「大人稱之為『工業』。它能讓水往高處流,還能讓船在沒有風的時候跑得飛快。森斗膽,想請教大人,這究竟是何物?又是何種道理?」
李成棟站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什麼工業,什麼道理?
「那是蒸汽機。」林濤的回答簡單直接,「燒開水,水變成蒸汽,體積會變大很多。我們把這股氣關在一個鐵罐子裡,它就會使勁往外沖,推動一個叫活塞的東西來回動。船能跑,就是靠它。」
他用最簡單的詞彙,解釋著一個劃時代的原理。
鄭森聽得入神,眉頭緊鎖,似乎在腦海里構建著那個畫面。「水……變成氣……推動東西?」他喃喃自語,眼神越來越亮,「原來不是妖法,是格物之理!」
「你可以這麼理解。」林濤點了點頭。
鄭森長出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幾分苦笑。「家父和幾位叔伯,他們只看到了船快,看到了千里鏡看得遠。他們覺得,只要搶到這些東西,他們也能變得一樣強。」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林濤。
「可他們不懂,這些都只是果,不是因。真正的『因』,是做出這些東西的學問,是大人您的思想!」
「我父親他們的生意,是從紅毛番的船上搶銀子,從大明的海商手裡收稅。搶來的東西,分了,吃了,喝了,就沒了。」鄭森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年輕人特有的激昂與不甘,「可大人的生意不一樣!你們在崖州,自己煉鐵,自己織布,自己造船!你們是在無中生有,是在創造財富!」
李成棟在一旁聽著,心裡也泛起了嘀咕。他以前也覺得,自家大人就是本事大,會造些新奇玩意兒。可今天聽鄭森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這麼個道理。望海港的東西,好像都是自己一點點造出來的,不是搶來的。
「你能看到這一層,已經比你父親強了。」林濤看著他,眼神里多了幾分欣賞。
得到林濤的肯定,鄭森似乎更受鼓舞了。
「大人,您今天在書房裡說,南洋之外,還有西洋。家父的海圖,最遠只到巴達維亞。更遠的地方,是什麼樣子的?」
林濤端起茶杯,用手指在桌上沾了點水,畫了一個不甚規則的圓。
「我們腳下的這片大地,就是這樣一個球。我們在這裡,」他點了一下圓圈的右側,「而紅毛番,在另一頭。」
「我們一直往西航行,並不會掉下去,而是會繞一圈,從東邊回來。這片大海,連接著所有陸地,也遠比我們想像的要大得多。」
鄭森的身體微微前傾,眼睛死死盯著桌上那片水漬畫出的「世界」,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他讀過一些西洋傳教士帶來的雜書,裡面也提到過類似的說法,但都被當成天方夜譚。可今天,這些話從林濤嘴裡說出來,再聯想到那艘不用帆的船,他忽然覺得,那才是真相。
「我明白了……」鄭森慢慢靠回椅背,眼神里是從未有過的清明。「我終於明白了。蒸汽機,千里鏡,這些都只是工具。真正讓您立於不敗之地的,是創造這些工具的知識,是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
他猛地站起身,再次對林濤行了一個大禮,這一次,他的腰彎得更深。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鄭森抬起頭,目光清澈如水,裡面有一種火焰在跳動,「林大人,我想,我們是同一類人。」
林濤也站了起來,看著眼前的年輕人,仿佛看到了一個可以被塑造的未來。
「我們都想看看,海的盡頭是什麼。」
他轉身走到自己的行李箱旁,從裡面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著的手稿,遞了過去。
「既然你喜歡格物之理,這個,就當是今晚的見面禮吧。」
鄭森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打開油布,裡面是一疊厚厚的紙,用細麻線裝訂得整整齊齊。封面上,是幾個他從未見過的符號,下面是三個他認識的字——《幾何原本》。
「幾何……原本?」鄭森疑惑地念出聲。
「對。」林濤說道,「一本講點、線、面和邏輯的書。它本身不能造出一門炮,也織不出一匹布。但它能教給你一種思考的方式,一種從最基礎的公理出發,一步步推導出複雜結論的方式。」
林濤的手指在封面上輕輕一點。
「格物致知,這才是根基。此道,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他的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某種力量,「而這門學問,就是撬動你我腳下這個世界的第一根槓桿。」
鄭森捧著那本書,像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手心發燙。
他似乎懂了,又似乎沒完全懂。但他明白,這本書的價值,遠超一艘快船,甚至遠超十台蒸汽機。
「多謝林大人賜教!」鄭森將書緊緊抱在懷裡,鄭重地再次躬身,「今日之恩,鄭森沒齒難忘。」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快步離開了客房。
李成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才走到林濤身邊,一臉的費解。
「大人,您這是……就這麼把看家的本事教給他了?他可是鄭芝龍的兒子!」
林濤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難測的笑意。
「我給他的不是本事,老李。」
「我只是在他家的後花園裡,埋下了一顆種子。」
「至於將來,這顆種子是長成一棵能為我們遮陰的大樹,還是長成一棵會勒死他家老樹的藤,那就得看它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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