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生意,還是戰爭?
林濤在鄭府的客房裡睡得安穩。
李成棟和親衛們在門外徹夜未眠,手裡的刀就沒鬆開過。
第二天一早,還是那個下人,恭恭敬敬地把林濤請回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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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芝龍已經坐在裡面了。
他面前的茶杯是滿的,卻一口未動,茶水早已涼透。他眼眶下有了一圈青黑,似乎一夜沒睡。
牆上那幅巨大的海圖,好像比昨天更壓抑了。
鄭芝龍沒有看林濤,眼睛盯著海圖上的一點,像是自言自語。
「你昨晚說,讓我給你一個承諾。」
他終於轉過頭,目光落在林濤臉上。
「你的意思是,從此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林濤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自己動手,把那杯涼茶倒掉,又給自己斟上一杯熱的。
「鄭將軍,獨木橋太窄,風大浪急,走的人多了,總有人會掉下去。」
他吹了吹杯口的茶葉沫子,熱氣撲了他一臉。
「我不想掉下去,想必鄭將軍也不想。」
鄭芝龍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林濤放下茶杯,迎著他的目光。
「我的意思,不是各走各的。是我們可以一起,把這獨木橋拆了,用更好的木料,把它修成一條誰也掉不下去的康莊大道。」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點茶水。
「再把這條路,從東洋,一直鋪到南洋,鋪到更遠的地方去。」
鄭芝龍的敲擊聲停了。
他看著林濤,眼神變得複雜。
「說得好聽。」
他嗤笑一聲。
「怎麼鋪?你拿什麼來鋪?就憑你那個冒煙的鐵疙瘩?」
林濤笑了。
「就憑那個鐵疙瘩。」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鄭將軍,安平港里的百姓,冬天用的還是陶鍋吧?容易炸裂,傳熱又慢。」
「望海港的新式鐵鍋,一體成型,壁薄底厚,一口鍋能用十年。你猜,你的手下會不會喜歡?」
鄭芝龍眼角跳了一下。
「你的水手穿的還是粗麻布吧?磨得皮膚生疼。我那裡的棉布,又軟又密,比松江府出的還好。你覺得,那些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們,想不想要?」
鄭芝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還有這個。」
林濤把昨天那個單筒望遠鏡從懷裡拿出來,輕輕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我想,鄭將軍比我更清楚,在茫茫大海上,能比別人先看到對方,意味著什麼。」
鄭芝龍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支黑色的鏡筒上,像是被一塊磁石吸住了。
昨天,他就是用這個東西,看清了數里外哨塔上哨兵打哈欠的模樣。
如果他的每一艘船,都配上這個……
鄭芝龍不敢想下去,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我可以用這些東西,換鄭將軍你需要的東西。」
林濤的聲音把他從幻想中拉了回來。
「比如福建的生絲,比如上好的人參藥材,比如你從日本人那裡換來的銅料,還有……各種我需要的礦石。」
鄭芝龍抬起頭,眼神銳利。
「這是生意。」
林濤點點頭,語氣坦然。
「對,就是生意。」
「一筆公平的生意。」
林濤補充道。
「我還可以保證,望海港的碼頭,永遠對鄭將軍的船隊開放。我的船,也絕不會主動挑釁掛著鄭家旗幟的任何一條船。」
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風聲,偶爾吹動窗紙,發出「呼啦」的輕響。
「條件呢?」
鄭芝龍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他不相信天底下有這麼好的事。
「條件很簡單。」
林濤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海圖前。
他的手指,點在了崖州的位置。
然後,他的手指向南,緩緩划過一片海域。
「以崖州為界,往南一百里。」
林濤轉過身,看著鄭芝龍。
「我希望鄭將軍的船隊,不要『誤入』這片海域。」
「你在跟我劃地盤?」
鄭芝龍猛地站了起來,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勢從他身上爆發出來。
整個書房的空氣都好像凝固了。
「這不是劃地盤。」
林濤搖了搖頭,臉上沒有半點懼色。
「鄭將軍,你的生意在東洋,在日本,在大明沿海。我的生意,在南邊。」
「我只是想在我出門做生意的時候,家裡的後院能安生一點,別總擔心有人進來順手牽羊。」
他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可裡面的警告意味,鄭芝龍聽得清清楚楚。
那一百里的海域,就是一條線。
一條生意和戰爭的分割線。
你過線,就是戰爭。
你不過線,我們就是最好的生意夥伴。
鄭芝龍胸口劇烈起伏,他死死盯著林濤,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他出道這麼多年,從一個一無所有的小子,混到今天名震七海的霸主,從來都是他給別人劃線,什麼時候輪到一個毛頭小子在他面前指手畫腳了?
他想發怒,想拔刀,想立刻下令,把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剁成肉醬。
可是,後花園裡那台還在冒著熱氣的鐵疙瘩,那股衝上假山的水龍,還有那艘不用帆就能逆風飛馳的怪船,像一座座大山,壓在他的心頭。
他壓不住這股火,也揮不去這份忌憚。
過了很久,鄭芝龍身上的氣勢才慢慢收斂。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他看著眼前的林濤,那張年輕的臉上掛著平靜的笑容,仿佛剛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鄭芝龍忽然覺得,他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個剛剛出海,一無所有,卻敢跟紅毛番叫板,敢跟官府對著幹的自己。
一樣的野心勃勃,一樣的無所畏懼。
不,不一樣。
鄭芝龍心裡一個聲音在說。
自己當年靠的是一股狠勁,是拿命在賭。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他手裡攥著的,是一種自己完全無法理解,卻又不得不恐懼的力量。
那種力量,叫「工業」。
那種力量,足以改變這個時代,也足以碾碎他鄭芝龍建立起來的一切。
「如果我……不答應呢?」
鄭芝龍盯著林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
林濤臉上的笑容不變。
「那也沒關係。」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望遠鏡,在手裡拋了拋。
「我還是會去南洋做我的生意。」
「只是,從望海港到呂宋的航線,可能會變得不太平。說不定哪天,鄭將軍的船隊在海上航行,會遇到一些解釋不清的『意外』。」
「比如,一艘沒有掛帆的船,突然從你船隊的屁股後面冒出來。」
「你!」
鄭芝龍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林濤把望遠鏡輕輕放回桌上,發出「噠」的一聲輕響,打斷了鄭芝龍的話。
「鄭將軍,這是一筆生意,選哪一頭划算,你比我清楚。」
他的目光平靜如水,卻讓鄭芝龍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你是在逼我。」鄭芝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是在給你一個選擇。」
林濤看著他,一字一句地糾正。
「一個成為我最好的合作夥伴的選擇。」
鄭芝龍喘著粗氣,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他的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答應,就是承認自己輸了,向一個後生小輩低頭,還要眼睜睜看著他在自己的地盤旁邊,發展壯大。
不答應,那台冒煙的鐵疙瘩,就會變成懸在安平港頭頂的一把刀,隨時都可能落下來。
他奮鬥了一輩子,打下了這片江山,他不想賭,也不敢賭。
「呼……」
鄭芝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停下腳步。
他走到門口,沒有回頭。
「這件事,我一個人定不了。」
他的聲音,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來人!」
門外的護衛立刻應聲。
「去,把鄭虎、鄭森,還有各船的頭領,都叫到議事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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