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你的規矩,管不了我
林濤那句「讓船不用帆,也能跑得飛快」,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池塘,砸得鄭芝龍心神俱裂。
他握著望遠鏡的手,關節捏得發白,指尖的冰涼順著手臂一路蔓延到心口。
後花園裡,水流衝擊假山的聲音還在嘩嘩作響,可是在場的所有人,都覺得這聲音已經遠去。
他們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林濤剛才那句輕飄飄的話。
鄭虎的嘴巴還張著,臉上的肌肉僵硬得像石頭。
他看看那台冒著白汽的鐵疙瘩,又扭頭看看林濤,眼神里全是見了鬼的驚駭。
「都出去。」
鄭芝龍的聲音響起,沙啞,乾澀,透著一股不容抗拒的疲憊。
「大哥!」鄭虎第一個反應過來,急忙上前一步。
「我說了,都出去!」鄭芝龍猛地回頭,眼神掃過每一個人,包括他最悍勇的兄弟,也包括他最看重的兒子鄭森。
鄭森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低下頭,對著鄭芝龍躬身行了一禮,轉身默默離開。
鄭家的將領和水手們如蒙大赦,一個個縮著脖子,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花園。
鄭虎還想說什麼,被鄭森一把拉住,強行拖走了。
李成棟走到林濤身邊,手緊緊按著刀柄,眼神里全是戒備。
「大人……」
「老李,你也帶兄弟們出去吧。」林濤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鬆。「就在院外等著,沒事的。」
李成棟看著林濤,又看看面沉如水的鄭芝龍,最後還是咬著牙,點了點頭,帶著親衛退到花園門口,一雙眼睛死死釘在裡面。
整個後花園,只剩下林濤和鄭芝龍兩個人,還有那台仍在嗡嗡作響的蒸汽機。
「林大人,書房請。」鄭芝龍收回目光,轉身帶路。
他的背影,看起來比剛才老了十歲。
鄭家的書房很大,沒有尋常文人的雅致,牆上掛著的不是字畫,而是一幅巨大的海圖。
從日本的長崎,到大明的月港,再到南邊的馬尼拉、巴達維亞,密密麻麻的航線像一張蜘蛛網,覆蓋了整個東洋和南洋。
這是鄭芝龍的天下。
鄭芝龍沒有說話,他走到桌邊,提起銅壺,親手給林濤倒了一杯茶。
水汽氤氳,他的手卻很穩,仿佛剛才在花園裡失態的人不是他。
他將一杯茶推到林濤面前。
「林大人,坐。」
林濤也不客氣,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輕輕抿了一口。
鄭芝龍就站在那幅巨大的海圖前,看著上面的線條,看了很久很久。
書房裡安靜得可怕。
「現在,你可以說了。」鄭芝龍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你到底,想做什麼?」
林濤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了鄭芝龍的身邊,同樣看向那幅海圖。
「我想做生意。」
他伸出手指,在海圖上輕輕划過,從日本到福建的那條最粗的航線上點了點。
「鄭將軍的海上絲路,遍布東洋,財源滾滾,林某佩服。」
鄭芝龍的眼角抽動了一下,沒有說話,等著林濤的下文。
「我一個崖州的小官,沒那麼大的胃口,也沒那麼強的本事,去動將軍的根基。」林濤笑了笑,語氣誠懇。
他收回手,話鋒一轉。
「我對將軍的地盤,沒興趣。」
鄭芝龍緩緩轉過身,一雙眼睛像鷹一樣盯著林濤。「那你的興趣在哪?」
林濤的手指,離開了那片鄭家經營多年的海域,猛地指向了南方。
他的指尖,點在了呂宋島的位置上。
「這裡,是西班牙人的呂宋。」
他的手指繼續向南滑動。
「這裡,是荷蘭人的巴達維亞。」
最後,他的手指划過馬六甲,指向了那片更為廣闊的未知海域。
「鄭將軍,你看,這片大海,很大。」
林濤轉頭,迎上鄭芝龍的目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東洋之外,還有南洋。南洋之外,還有更遠的西洋。」
「這片海,大到可以容納下鄭將軍的十八芝,也容得下我的望海港。」
鄭芝龍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從林濤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不是海盜占山為王的貪婪,也不是商人追逐利益的精明。
那是一種……想要把整個世界都囊括進來的野心。
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名為「工業」的野心。
「說得好聽。」鄭芝龍冷笑一聲,打破了沉默。「南洋的香料,西洋的白銀,就不是肉了?你讓我相信,你這頭餓狼,會放著嘴邊的肥肉不吃?」
「我不是餓狼,鄭將軍。」林濤搖了搖頭。「我是個鐵匠。」
「鐵匠?」鄭芝龍眯起了眼睛。
「對,鐵匠。」林濤指了指窗外花園的方向。「我打造的,是那種能讓水往高處流的鐵疙瘩。我賣的,是能讓船跑得更快的鐵疙瘩。」
他看著鄭芝龍,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的生意,不是搶,是賣。」
「我要把我的鐵鍋,我的棉布,我的朗姆酒,還有我的新式火炮和望遠鏡,賣到所有紅毛番所在的地方去。」
「用他們的白銀,來建我的望海港,造我更多的船,開我更遠的航線。」
鄭芝龍的心臟又是一陣狂跳。
他終於有些明白了。
林濤想要的,不是搶奪現有的航線和財富。
他是要用一種全新的、碾壓式的力量,去開拓一片全新的市場。
而那種力量,就叫「工業」。
「你需要我做什麼?」鄭芝龍的聲音變得嘶啞。
他知道,林濤把底牌掀開,必然有所求。
「我不需要將軍為我做什麼。」林濤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我的船,能自己開路。」
這句話里透出的自信,讓鄭芝龍感到一陣心悸。
是啊,那種不用帆就能逆風飛馳的怪物,誰能攔得住?
「我今天來,只求一件事。」林濤的目光再次落到海圖上。
「當我南下的時候,希望我的背後是安全的。」
他沒有說得太明白,但在場的兩人都懂。
他要鄭芝龍一個承諾,一個不去他背後捅刀子的承諾。
「憑什麼?」鄭芝龍反問。「我憑什麼給你這個承諾?就憑你那個鐵疙瘩?」
「當然不止。」林濤笑了。
「憑望海港的碼頭,可以對鄭將軍的船隊開放。憑我那些產量越來越大的鐵鍋、糖霜和棉布,可以以一個公道的價格,賣給將軍。」
林濤盯著鄭芝龍的眼睛,緩緩拋出了最後的籌碼。
「甚至,憑我那些『工業』的產物,比如更先進的火炮,比如那台抽水機背後的技術……我們都可以談。」
「用技術,換航路。用商品,換安寧。」
林濤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書房裡迴蕩。
「鄭將軍,這是一筆生意。一筆對我們兩家,都有好處的生意。」
鄭芝龍徹底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裡翻江倒海。
拒絕他?
然後呢?等著那艘神出鬼沒的快船,帶著那種能轟開一切的開花彈,出現在安平港外?
還是等著他的船隊在海上,被一支不用掛帆的艦隊追上,像貓戲老鼠一樣被戲耍?
答應他?
那等於放虎歸山,眼睜睜看著一個潛在的、比荷蘭人可怕百倍的對手,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發展壯大。
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
過了許久,鄭芝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走到主位上,坐了下來,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林大人。」
他放下茶杯,抬頭看著林濤。
「你畫的這張餅,很大,大到我一個人吃不下。」
林濤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今晚,林大人就在我這府上歇下吧。」鄭芝龍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
「有些事,我需要想一想。」
他的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我們,明天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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