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這不是戲法,是「工業」
鄭芝龍的命令砸在大堂里,擲地有聲。
幾個護衛躬身領命,眼神卻都投向林濤,等著他發話。
「去後園的水池。」林濤開口,聲音不大,卻蓋過了所有雜音。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堂外的李成棟。
「老李,派兩個人回船上,把那個鐵皮箱子抬過來。」
李成棟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立刻點了兩個最精壯的親衛,低聲吩咐了幾句,兩人快步離去。
鄭芝龍眼睛盯著林濤,對旁邊的下人一揮手。
「帶路!」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穿過迴廊,走向鄭府的後花園。
鄭虎跟在鄭芝龍身邊,嘴裡還在不停地嘟囔。
「大哥,你看他那神神叨叨的樣子,肯定是在耍花樣,拖延時間!」
「水往高處流?他要是能做到,我鄭虎把腦袋擰下來給他當夜壺!」
鄭芝龍沒有理他,只是腳步不停,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無人能懂的光。
鄭森走在最後,看著林濤那不緊不慢的背影,心裡卻不像鄭虎那般篤定。
這個姓林的年輕人,從登門到現在,每一步都出人意料,他總覺得,今天或許真要見識到什麼匪夷所思的事情。
後花園裡有一處不小的池塘,引的是活水,旁邊堆著嶙-峋的假山,最高處比人還高出一個頭。
眾人剛在池塘邊站定,那兩名親衛就抬著一個怪模怪樣的鐵箱子趕了過來。
箱子大概半人高,方方正正,通體漆黑,看著笨重無比。箱子一側伸出一個搖柄,另一側則連著幾根粗大的皮管子,上面還有幾個黃銅閥門。
「這什麼玩意兒?」鄭虎湊上前,伸腳踢了踢那鐵箱子,發出「梆」的一聲悶響。「就憑這個鐵疙瘩,能讓水上天?」
林濤的親衛們沒理他,他們動作麻利地將其中一根最粗的皮管,「噗通」一聲扔進了池塘。
另一根皮管則被他們扛起來,甩手搭在了旁邊那座假山的最高處,管口朝下,對著假山下一片空地。
鄭家的人全都伸長了脖子,好奇地看著這番操作,完全搞不懂這是在幹什麼。
「林大人,可以開始了嗎?」鄭芝龍開口,打破了寂靜。
林濤點點頭,對自己的親衛下令。
「開始吧。」
一名親衛上前,雙手握住鐵箱上的搖柄,深吸一口氣,猛地開始搖動。
「嘎吱……嘎吱……」
搖柄帶動著箱子內部的機件,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鄭虎撇了撇嘴,一臉不屑。「我當是什麼,不就是個打水的唧筒嗎?我家後廚那個比你這個好看多了。」
他話音剛落,那鐵箱子內部突然傳出幾聲沉悶的「哐當」巨響。
緊接著,一股低沉的嗡鳴聲從箱體內傳出,整個鐵箱都開始輕微地顫動起來,腳下的地面都能感覺到那股震動。
一股白色的水汽從箱頂的一個小孔里「嗤」的一聲冒了出來,帶著一股熱浪。
「嘿,還冒煙了!」一個鄭家水手大聲喊道,引來一陣鬨笑。
鄭虎也樂了。「怎麼著,這是要煉丹啊?林大人,你這要是煉不出仙丹,可別怪我們不客氣!」
李成棟在旁邊聽得青筋暴起,手裡的刀握得死死的。
林濤卻依舊一臉平靜,只是看著那根搭在假山上的皮管。
嗡鳴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鐵箱子晃動得也越來越厲害,仿佛裡面關著一頭憤怒的野獸。
就在鄭虎準備再次開口嘲諷的時候,異變陡生。
那根搭在假山頂上的皮管子,突然猛地一抖。
「嘩——」
一股粗大的水流,猛地從管口噴涌而出,像一條白色的水龍,狠狠地砸在假山上。
水花四濺,澆了離得近的幾個鄭家水手一身。
假山被水流沖刷,發出「嘩啦啦」的巨響,水流順著山石的縫隙流淌下來,在下面匯成了一道小小的溪流。
池塘里的水,真的被抽了上來,流到了比池塘高出丈許的假山頂上。
水,真的往高處流了。
「……」
剛才還喧鬧無比的池塘邊,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笑聲都卡在了喉嚨里,一個個張大了嘴,眼珠子瞪得像要從眼眶裡掉出來。
鄭虎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看看那嘩嘩流水不止的假山,又看看那個還在嗡嗡作響、冒著白汽的鐵箱子,嘴巴張合了幾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
可那水流沒有停,依舊兇猛地從高處噴涌而下,冰涼的水汽撲面而來,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鬼……鬼……有鬼啊!」一個膽小的水手突然怪叫一聲,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閉嘴!」鄭森厲聲喝止。
他快步走到那鐵箱子前,想伸手去摸,又被那股灼人的熱浪逼退。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這東西內部蘊含著一股難以想像的力量。
這不是人力,也不是什麼鬼神之說。
鄭芝龍沒有動,他就站在原地,死死地盯著那股從高處奔流而下的水柱。
他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想的,和鄭虎那些粗人完全不一樣。
能把水抽到這麼高的地方,那這股力量有多大?
如果把這股力量,用在別的地方呢?
比如……船上?
鄭芝龍的心臟猛地一抽,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恐懼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這……這是什麼戲法?」鄭虎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繞著那個鐵箱子走了兩圈,臉上寫滿了無法理解的震撼。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從假山上流下來的水,冰涼刺骨。
是真的水。
「這不是戲法。」
林濤的聲音淡淡響起,他走到那個被稱為「手搖式蒸汽抽水機」的鐵疙瘩旁邊,輕輕拍了拍滾燙的箱體。
「這叫工業。」
「工業?」鄭芝龍緩緩轉過身,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彙,聲音有些乾澀。
「對,工業。」林濤看著鄭芝龍和鄭森驟變的臉色,臉上的笑容終於帶上了一點別樣的意味。
他指著那個還在工作的抽水機,一字一句地說道。
「它能做到的,遠不止讓水往高處流。」
林濤的目光從驚駭的鄭虎臉上掃過,最終落在了鄭芝龍的身上,聲音清晰地送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比如,它可以讓船不用帆,也能跑得飛快。」
「轟隆!」
這句話,比剛才那幾聲悶響加起來還要震耳。
鄭芝龍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鄭森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讓船……不用帆……也能跑得飛快?
鄭芝龍猛地想起了他們出海迎接林濤時,看到的那艘平平無奇的廣船。
那艘船,在沒有升帆,甚至有些逆風的情況下,卻能快得像離弦之箭。
當時他們百思不得其解。
現在,林濤給了他答案。
原來……原來如此!
鄭芝龍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看著林濤,就像在看一個怪物。
他終於明白,林濤今天帶來的,不是什麼「小玩意」,也不是什麼「新景致」。
他帶來的是足以顛覆整個海上格局的風暴。
鄭芝龍舉著望遠鏡的手,在輕輕發抖。
他看著林濤,嘴唇翕動,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你……到底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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