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這酒,敬的是規矩
鄭森的腳步停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臉上還掛著和煦笑容的林濤,又看了看那個被一句話問得呆若木雞的壯漢,眼睛裡的那點訝異,徹底化成了濃厚的興趣。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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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森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溫和的表情,衝著那呆住的水手擺了擺手。「還不退下?衝撞了貴客,沒規矩的東西。」
那壯漢如蒙大赦,看了林濤一眼,眼神里混雜著茫然和一點說不清的畏懼,灰溜溜地鑽進了人群。
周圍那些等著看好戲的水手們也都覺得沒趣,嘻嘻哈哈地散開了。
「林先生,讓你見笑了。」鄭森重新走過來,客氣地拱了拱手,「這港里的兄弟們粗野慣了,沒什麼壞心眼。」
「無妨。」林濤鬆開手,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鄭大公子治下,人人有活力,這是好事。」
李成棟跟在後面,看著林濤的背影,腦子裡還是一團漿糊。剛才那種情況,不拔刀已經是最大的克制了,大人怎麼反倒上去跟人稱兄道弟了?還問人家禮貌不禮貌?這是什麼路數?
穿過混亂的碼頭,走過幾條同樣喧鬧的街道,一座宏偉的府邸出現在眼前。
鄭府。
門口兩隻巨大的石獅子,比望海港務司的還大了一圈,府門敞開,兩排拿著長刀的護衛分列左右,眼神銳利地掃過每一個靠近的人。
鄭森領著他們一路暢通無阻,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燈火通明的大堂。
大堂里已經擺開了宴席,鬧哄哄的像個菜市場。幾十個赤著上身、露出刺青的漢子圍著幾張大桌子,正在大聲划拳,喝酒吃肉,桌子上杯盤狼藉。
這就是鄭家的宴席?李成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這哪是請客,分明就是一群山大王在聚餐。
主位上,坐著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他身材不高,有些微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綢衫,臉上總是帶著三分笑意。他沒有那些手下將領的彪悍之氣,看上去更像個精明的米行老闆。
可他只是坐在那裡,整個喧鬧的大堂,就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牢牢掌控著。
他就是鄭芝龍。
看見鄭森領著人進來,鄭芝龍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林濤身上。他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裡,精光一閃而逝,快得讓人抓不住。
「爹,望海港的林先生到了。」鄭森上前一步,恭敬地說道。
大堂里的喧鬧聲,在「林先生」三個字出口的瞬間,奇蹟般地小了下去。幾十道目光,混雜著好奇、審視、還有不加掩飾的敵意,齊刷刷地射向林濤。
李成棟和十名親衛下意識地又往林濤身邊靠了靠,手再次按住了刀柄。
林濤卻像是沒感覺到那些能殺人的目光,他從容地走上前,對著鄭芝龍拱了拱手。「崖州林濤,見過鄭將軍。」
「林大人客氣了。」鄭芝龍笑呵呵地站起身,抬手虛扶了一下,「早就聽聞林大人的威名,年紀輕輕,就干出了我們這些老傢伙想干又沒幹成的大事。請坐,快請坐。」
他嘴裡說著客氣話,卻並沒有真的動彈,只是指了指旁邊的一張空桌。
鄭森引著林濤一行人落座。
桌子是空的,連茶水都沒有。
周圍各桌的鄭家將領們,一邊大口撕扯著烤羊腿,一邊肆無忌憚地打量著他們。
「就這小白臉?能打沉紅毛鬼的船?」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大漢,聲音大得整個堂都能聽見。
「八成是走了狗屎運,在海上撿了便宜吧。」旁邊一人立刻附和,引來一陣鬨笑。
李成棟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要不是林濤的眼神一直盯著他,他早就掀桌子了。
鄭芝龍像是沒聽見手下的議論,笑眯眯地看著林濤:「林大人,遠道而來,我這安平沒什麼好招待的,就是些粗茶淡飯,希望不要嫌棄。」
他說著,拍了拍手。
立刻有下人抬著酒罈和海碗走了過來,給林濤他們這張桌子擺上。
酒是渾濁的土燒,碗是能當飯盆用的海碗。
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脖子上有一道猙獰刀疤的將領,端著滿滿一海碗酒,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他走路帶著風,每一步都像是要踩裂地磚。
他就是鄭芝龍手下第一悍將,鄭虎。
鄭虎「哐」的一聲,把海碗頓在林濤面前的桌子上,濺出的酒液灑了半張桌子。
「林大人是吧?」鄭虎咧著嘴,露出一口被酒熏黃的牙,眼睛死死盯著林濤。「俺叫鄭虎。俺是個粗人,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他指了指那碗酒,聲音陡然拔高。「外頭都說,你帶人滅了紅毛鬼三條大船,自己這邊滴血未傷?這種神仙本事,俺鄭虎不信!」
整個大堂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裡。
鄭森的眉頭微微皺起,看向主位的鄭芝龍,鄭芝龍卻只是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吹著茶葉,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這碗酒,你要是能一口乾了,俺就信你一半!」鄭虎的臉上滿是挑釁的獰笑,「你要是不敢喝,或者喝不完,那你就是個吹牛皮的小白臉!以後別在海上混了,趁早回家抱孩子去吧!」
「你他娘的算什麼東西!」李成棟「霍」地一下站了起來,桌子都被他撞得一晃。「敢這麼跟我們大人說話,找死嗎!」
鄭虎眼睛一瞪,殺氣瞬間爆開。「老子跟你們大人說話,有你這走狗插嘴的份?」
「老李,坐下。」
林濤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李成棟猛地回頭,不甘心地看著林濤:「大人……」
「坐下。」林濤又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
李成棟咬著牙,胸口劇烈起伏,最終還是憤憤地坐了回去。
林濤這才站起身,臉上依舊帶著那副和善的笑容。他沒有去看鄭虎,而是目光越過他,望向主位上的鄭芝龍。
他緩緩端起那大海碗,酒很重,碗沿冰涼。
「鄭將軍是海上豪傑,這一點,林某在崖州就早有耳聞。」林濤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堂里迴蕩。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鄭虎。他以為對方會求饒,會憤怒,會找藉口,沒想到林濤會突然說這個。
林濤端著酒碗,衝著鄭芝龍的方向,微微一舉。
「林某信不信,不重要。鄭將軍手下的兄弟們信不信,也不重要。」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這碗酒,我喝。」
「我敬的,不是鄭虎將軍的豪氣,也不是各位將軍的勇武。」林濤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又落回鄭芝龍身上。「我敬的,是鄭大當家,為這片大海上所有吃飯的兄弟,定下的規矩!」
話音落下,他仰起頭。
「咕嘟……咕嘟……」
在全場死一般的寂靜中,那滿滿一海碗的烈酒,被他一口氣灌了下去。
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下,浸濕了衣襟,他卻毫不在意。
一滴不剩。
林濤「砰」的一聲,將空碗倒扣在桌子上。
他面不改色,只是呼出了一口帶著濃烈酒氣的長氣。
整個大堂里,那些剛才還喧譁不止的悍將們,此刻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像是見了鬼一樣。划拳的聲音停了,嚼肉的聲音也停了,只剩下幾十道粗重的呼吸聲。
他們自己就是酒鬼,自然知道這一海碗土燒灌下去是什麼後果。就算不當場倒下,也得晃三晃,可眼前這個看起來文弱的書生,竟然站得筆直,眼神清明。
鄭虎臉上的獰笑僵住了,他看著那個空碗,又看看林濤,嘴巴張了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主位上,鄭芝龍吹著茶葉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正視起眼前這個年輕人。
鄭森的眼中,那份興趣已經變成了凝重。
林濤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他放下倒扣的酒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漬,環視眾人,臉上的笑容不變。
「酒,喝完了。」
他看著鄭芝龍,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現在,我們可以談談另一套規矩了嗎?」
「比如,在別人的地盤上,要怎麼才能安安穩穩地,把生意好好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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