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你管這個叫「小玩意」?
林濤的話音在死寂的大堂里落下,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砸進在場所有人的心裡。
那些剛才還喧譁叫囂的悍將,現在一個個都成了啞巴。
他們瞪著林濤,又看看那個倒扣的空碗,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李成棟握著刀柄的手鬆開了,他看著自家大人的背影,心裡翻江倒海。
他以為今天是一場鴻門宴,沒想到大人三言兩語,一杯烈酒,就把場子給鎮住了。
主位上,一直笑呵呵看著這一切的鄭芝龍,終於放下了手裡的茶杯。
「啪、啪、啪。」
他緩緩地鼓起了掌,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跳了一下。
「好,好一個『定規矩』!」
鄭芝龍站起身,原本有些微胖的身材,此刻卻透出一股山嶽般的氣勢。
他揮了揮手,像是趕走幾隻蒼蠅。
「都滾下去,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鄭虎那些悍將如蒙大赦,一個個低著頭,連屁都不敢放一個,灰溜溜地退出了大堂。
剛才還鬧哄哄如同菜市場的大堂,瞬間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下鄭芝龍、鄭森,以及林濤一行人。
「林大人,請上座。」
鄭芝龍這次是真的站了起來,親自走到林濤面前,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那雙眼睛卻像鷹隼一樣,在林濤身上來回掃視,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林濤也不客氣,沖他拱了拱手,便帶著李成棟等人坐到了主桌旁。
鄭森立刻命人撤下殘羹冷炙,換上了全新的酒菜和精緻的茶具。
「林大人年紀輕輕,不但有勇,更有謀,還有這份膽色。」鄭芝龍重新坐下,親自給林濤斟了一杯茶。「老夫我,佩服。」
「鄭將軍過獎了。」林濤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在海上討生活,身不由己罷了。」
「身不由己?我看未必。」鄭芝龍的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
「瓊州那地方,窮山惡水,林大人能在那邊拉起一支隊伍,還打得紅毛鬼丟盔卸甲,這不是『身不由己』,這是龍困淺灘。」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林濤的眼睛。
「老夫是個愛才的人。林大人,你這樣的人才,窩在小小的崖州,太屈才了。」
李成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覺接下來的話才是今天的正題。
鄭芝龍的笑意收斂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意味。
「這樣吧,你我一見如故。我痴長你幾歲,你就拜我為義父,如何?」
「轟!」
李成棟的腦子炸開了。
拜義父?這不就是招安收編嗎?
他猛地看向林濤,卻見林濤臉上依舊掛著那副風平浪靜的笑容,仿佛沒聽懂鄭芝龍話里的意思。
鄭芝龍沒等林濤回答,繼續拋出他的價碼。
「你拜我為父,你手下的兵馬還是你的,望海港也還是你管。整個瓊州府,老夫都劃給你,就算你的封地。」
他的聲音壓低了,充滿了誘惑。
「你替我鄭家,鎮守南大門。以後,有我鄭家的船隊給你做靠山,整個南洋,你看誰不順眼,就打誰。我們父子聯手,這片大海上,還有誰是我們的對手?」
大堂里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鄭森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李成棟和十名親衛的呼吸都快停了。
這個條件,太豐厚了。豐厚到幾乎沒人能夠拒絕。
相當於直接承認了林濤海上諸侯的地位,還給了他一個最強大的靠山。
林濤放下了茶杯。
他站起身,對著鄭芝龍,深深地鞠了一躬。
鄭芝龍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伸手就想去扶。
「義父受孩兒一拜!」
這是他預想中的台詞。
可林濤直起身子,說出的話卻讓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鄭將軍厚愛,林濤愧不敢當。」
林濤的語氣很誠懇,沒有半點虛偽。
「林濤乃是朝廷欽命的崖州參將,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與鄭將軍稱兄道弟已是逾越,如何敢高攀為父?」
鄭芝龍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去。
大堂里的溫度仿佛都降了幾分。
「朝廷命官?」鄭芝龍嗤笑一聲,重新坐了回去,端起茶杯。「林大人,你我都是明白人,何必說這些場面話。朝廷?朝廷的船,能開到安平來嗎?」
他的言外之意很明顯,在這片海上,他鄭家才是天。
「朝廷的船能不能開到安平,林濤不知。」林濤不卑不亢地回答,「但林濤的命,是朝廷給的。這份忠義,不敢忘。」
李成棟緊張地看著鄭芝龍,生怕他當場翻臉。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林濤話鋒一轉,臉上又露出了笑容。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長條形的木盒,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鄭將軍,初次登門,也沒備什麼像樣的禮物。這是我們望海港自己做的一點小玩意,不成敬意,還請鄭將軍笑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個平平無奇的木盒上。
盒子就是用最普通的松木做的,連漆都沒上,看起來粗糙得很。
鄭森上前一步,想替鄭芝龍接過來。
鄭芝龍卻擺了擺手,他眯著眼睛打量了林濤片刻,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花樣來。
最終,他還是親自接過了那個木盒。
入手很輕。
「小玩意?」鄭芝龍掂了掂,嘴裡嘟囔了一句,帶著幾分不以為意。
他鄭家什麼奇珍異寶沒見過?西洋的自鳴鐘,泰西的玻璃鏡,堆滿了庫房。
一個窮哈哈的崖州,能拿出什麼好東西?
他「咔噠」一聲,隨手打開了木盒的卡扣。
盒子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根黑色的短管,兩頭鑲著銅邊,上面還有幾個可以轉動的圓環,造型有些古怪。
「這是……」鄭芝龍愣了一下。
「此物名為望遠鏡。」林濤微笑著解釋。
「望遠鏡?」鄭芝龍眉頭一挑,笑了起來,「林大人,你莫不是在消遣老夫?紅毛番的千里鏡,我府里有好幾支,比你這個可大多了。」
他說著,就把那支單筒望遠鏡拿了出來,舉在眼前,學著紅毛番的樣子,對著大堂的房梁隨意看了一眼。
他本以為會看到一片模糊,或者跟肉眼看沒什麼區別。
然而,下一刻,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中一樣,定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房樑上木頭細膩的紋理,甚至看到了一隻小小的蜘蛛,正在梁角上慢悠悠地織網。
鄭芝龍倒吸一口涼氣,手都抖了一下。
他猛地放下望遠鏡,揉了揉眼睛,再次舉起,這次對準了堂外院子裡的一棵大榕樹。
夜色下,那棵榕樹只是一個模糊的黑影。
可在鏡筒里,每一片樹葉的輪廓都清晰可辨,甚至能看到葉片上停留的夜露,在燈籠的光線下閃著微光。
「這……這怎麼可能?」鄭芝龍的聲音都變了調。
他轉過身,跌跌撞撞地跑到大堂門口,舉起望遠鏡,朝著遠處港口的方向望去。
港灣里燈火點點,最遠的一座哨塔,離鄭府足有兩三里地,肉眼看去只有一個針尖大的光點。
他把望遠鏡對準了那個光點。
鏡筒里,哨塔上的火把熊熊燃燒,一個負責瞭望的衛兵正靠著欄杆打哈欠,他臉上那道淺淺的刀疤,都看得一清二楚。
「嘶——」
鄭芝龍手裡的望遠鏡「哐當」一聲差點掉在地上。
他想起了自己花了兩千兩銀子,從荷蘭人手裡買來的那支最精良的「千里鏡」。那東西又粗又長,得兩個人抬著,看一里外的人都只是個模糊的人影。
可手裡這個……這個只有手臂長短的「小玩意」,竟然能把兩三里外的人臉看得清清楚楚!
鄭芝龍的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猛地回過頭,死死地盯著林濤,那眼神里,驚駭、貪婪、難以置信,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複雜到了極點。
他舉著手裡的望遠鏡,聲音乾澀地擠出幾個字。
「你……你管這個叫『小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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