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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這裡是安平,不是望海港

  海面上的對峙,每一息都像被拉長了。

  李成棟握著刀柄的手心全是汗,他死死盯著那艘領頭福船上的藍衫管事,那傢伙跟刀疤臉的爭吵已經到了手舞足蹈的地步。

  刀疤臉漲紅了臉,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來,手還在不停比劃著名砍頭的動作。

  藍衫管事卻只是拼命搖頭,指著他們這邊,嘴裡焦急地喊著什麼。

  終於,那藍衫管事似乎說服了刀疤臉,他轉身衝著船艙里又是一通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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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後,一艘快蟹小船從大福船的側面放了下來,十幾個水手搖著櫓,飛快地朝著訪客號划過來。

  「大人,來了!」李成棟壓低了聲音,身後的十名親衛把手更深地按進了懷裡。

  林濤仿佛沒看見一樣,只是理了理自己那身青布長衫的袖口。「慌什麼,是來接咱們的。」

  那艘快蟹船靠了過來,船頭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將領,穿著一身魚鱗甲,腰間挎著一把倭刀,臉上滿是倨傲。

  他離著還有幾丈遠,就扯著嗓子喊了起來。「對面的船聽著!你們是哪條道上的?報上名來!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

  李成棟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剛想罵回去,就被林濤抬手攔住。

  林濤往前走了兩步,站在船頭,衝著那將領拱了拱手。「這位將軍,我們是從崖州望海港來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了過去。

  「崖州?」那將領眉頭一皺,上下打量著林濤,還有他身後那艘破破爛爛的廣船,眼神里的輕蔑更重了。「一個窮哈哈的崖州,跑到我們安平來做什麼?找食吃嗎?」

  船上的鄭家水手發出一陣鬨笑。

  「放你娘的屁!」李成棟再也忍不住了,指著那將領的鼻子破口大罵。「你算個什麼東西,敢這麼跟我們大人說話!」

  那將領的臉瞬間就黑了,手一下子握住了刀柄。「找死!給我放箭!」

  「住手!」

  林濤呵斥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李成棟和那將領都愣了一下。

  他回頭瞪了李成棟一眼,才轉過頭,臉上帶著一絲歉意。「這位將軍,我這兄弟脾氣爆,你別見怪。」

  他頓了頓,語氣平和地繼續說道:「我們不是來找食的。前些日子,貴方的陳謙先生到過我們望海港,我家大人特意命我前來,拜會鄭一官鄭將軍。」

  「陳謙?」那將領的動作停住了,握著刀柄的手也鬆開了些。他狐疑地看著林濤。「你說的是陳管事?」


  「正是。」林濤點了點頭,「陳先生當時說,鄭將軍很想跟我們望海港交個朋友。所以,我們來了。」

  那將領臉上的神色變了幾變。陳謙出使望海港的事情,他這種級別的頭目自然是知道的。他也知道,這趟差事背後牽扯到打贏紅毛番的大事。

  他再次打量林濤,又看了看那面「崖州望海港,林濤,前來拜會」的旗子,心裡的盤算飛快轉動。

  上面只說了讓他來盤問,可沒說讓他直接開打。萬一真是大當家請來的客人,自己把人給得罪了,那可沒好果子吃。

  「等著!」將領丟下兩個字,指揮小船劃回了領頭的福船。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那艘快蟹船又劃了回來。

  這次,那將領的態度明顯緩和了不少,雖然臉上還帶著審視,但那股子殺氣收斂了許多。

  「我們大公子有請。跟我們來吧。」將領瓮聲瓮氣地說道,然後指揮小船在前頭引路。

  六艘巨大的福船,分列兩側,像兩排沉默的巨人,夾著訪客號這艘小舢板,緩緩駛向遠方的海岸線。

  李成棟悄悄走到林濤身邊。「大人,他剛才說……大公子?」

  「鄭芝龍的長子,鄭森。」林濤看著越來越近的港口輪廓,輕聲說道。

  隨著船隻駛入安平港的航道,李成棟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港灣里,密密麻麻全是船。巨大的福船、廣船,小一些的哨船、補給船,甚至還有幾艘明顯是搶來的西洋蓋倫船,數都數不清。港口兩側的山頭上,修築著高大的炮台,黑洞洞的炮口俯瞰著整個海面。

  碼頭上更是亂成一鍋粥。光著膀子、露出刺青的水手們扛著貨物來回奔跑,嘴裡罵罵咧咧。管事們揮舞著鞭子,大聲呵斥。空氣里混雜著魚的腥氣、火藥的硝煙味、汗的酸臭味,還有一股子廉價酒水的氣味,熏得人頭暈。

  這裡根本不像一個港口,更像一個巨大的海盜巢穴,充滿了混亂、野蠻的活力。

  李成棟下意識地想起了自家的望海港。碼頭整潔,倉庫分區,工人們穿著統一的制服,一切井井有條。

  跟這裡一比,簡直是兩個世界。

  「訪客號」在引水船的帶領下,靠上了一個相對偏僻的泊位。

  船剛一停穩,跳板還沒搭上,岸上就圍過來一大群看熱鬧的水手。他們袒胸露腹,很多人身上都帶著刀疤,看著林濤一行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闖進狼窩的肥羊,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惡意和貪婪。

  李成棟和十名親衛立刻圍在了林濤身邊,手緊緊地按著腰間的兵器,警惕地盯著四周。


  「都讓開!讓開!」

  一陣呵斥聲傳來,圍觀的人群不情不願地讓開一條道。

  一個穿著月白色儒衫的年輕人,帶著幾個管事模樣的人走了過來。他約莫二十出頭,面容俊朗,身形挺拔,在這群粗野的水手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他走到船邊,先是看了一眼那艘破舊的訪客號,眉頭不易察覺地挑了一下。隨即目光落在林濤身上,在他那身普通的青布長衫上停留了一瞬,最後掃過他身後那十個神情緊張的親衛。

  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藏不住的訝異。

  「在下鄭森。不知哪位是來自望海港的林濤先生?」年輕人的聲音很溫和,帶著讀書人特有的腔調。

  「我就是。」林濤走下跳板,站到他面前,同樣拱了拱手。「鄭大公子,久仰。」

  鄭森仔細地打量著林濤。眼前這個人,比他想像中要年輕得多,身上沒有絲毫武將的悍勇之氣,反倒像個到處遊學的落魄書生。

  這就是那個能用奇謀,打沉三艘荷蘭戰艦的人?

  鄭森心裡的疑惑一閃而過,臉上卻露出了客氣的笑容。「林先生遠道而來,辛苦了。家父正在府中等候,請隨我來。」

  他說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轉身在前面引路。

  林濤沖李成棟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跟上。

  一行人穿過混亂的碼頭,往市鎮深處走去。周圍那些鄭家水手的目光,像刀子一樣跟在他們背後。

  李成棟走在林濤身側,渾身肌肉都繃緊了,手始終沒有離開過刀柄。他覺得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剛走過一個堆滿貨物的拐角,一個身材高大的水手晃晃悠悠地迎面走來,他滿臉橫肉,眼神迷離,似乎是喝多了酒。

  他像是沒看見李成棟一樣,徑直撞了過來。

  「砰」的一聲悶響,那水手身子一晃,李成棟卻被撞得踉蹌了一下。

  「你他媽沒長眼啊!」李成棟勃然大怒,反手就要去拔刀。

  在海上,這種衝撞就是最直接的挑釁。

  「老李!」林濤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澆在李成棟頭上。

  李成棟的動作僵住了。他扭頭看去,林濤只是平靜地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那撞人的水手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正要開口嘲諷。

  林濤卻已經錯身走上前,在那水手開口之前,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臉上帶著和善的笑。

  「走路小心,這位兄弟。」


  那水手愣住了,他準備好的一肚子髒話都堵在了喉嚨里。他預想過對方會暴怒,會拔刀,甚至會認慫求饒,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

  扶住他的人,臉上沒有一點怒氣,反而像是老朋友一樣關心他。

  周圍那些原本準備看好戲的水手,也都愣住了。

  李成棟也看得一頭霧水,不明白大人這是唱的哪一出。

  就在這一片詭異的安靜中,林濤看著那個滿臉橫肉的水手,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問了出來。

  「你禮貌嗎?」

  那水手臉上的獰笑僵住了,嘴巴半張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鄭森停下了腳步,他回過頭,正好看見這一幕。他看著那個笑容和煦的林濤,又看了看那個呆若木雞的水手,眼神里那絲訝異,變成了濃厚的興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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