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鄭家的「歡迎儀式」
兩天後,海上的風浪平緩下來。
那艘黑漆漆的訪客號,在海面上劃出一條幾乎看不見的航跡。
李成棟站在船頭,手裡的單筒望遠鏡就沒放下過。
他看了一陣遠方的海鳥,又調轉方向,看著身後空無一物的海面,心裡那股子震驚勁兒還沒過去。
這艘破船的速度,簡直是見了鬼了。
「大人,照這個速度,咱們今天下午就能看到安平的海岸了。」
李成棟走到船尾,林濤正靠在一堆破漁網上,閉著眼睛假寐。
林濤睜開眼,看了看天色。
「不急,放慢點速度。」
他話音剛落,一個負責瞭望的親衛從簡易的桅杆上滑了下來。
「大人,左前方發現船隻!掛著鄭家的旗!」
李成棟心裡一緊,立刻舉起瞭望遠鏡。
鏡筒里,一艘巨大的福船輪廓清晰起來。
船體高大,像一座移動的小山,滿帆鼓風,正朝著他們的方向斜插過來。
船上站滿了人,個個都穿著統一的黑色短褂,頭上扎著紅巾。
「媽的,是鄭家的巡邏船。」李成棟罵了一句。
「又有發現了!右後方!兩艘!」另一個親衛也喊了起來。
李成棟趕緊調轉望遠鏡。
果然,另外兩個方向,也出現了鄭家福船的影子。
它們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從不同的方向圍了上來。
「大人,情況不對。」李成棟的聲音沉了下去。
林濤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他接過望遠鏡,朝幾個方向都看了一遍。
「不止三艘。」
林濤放下望遠鏡,語氣平淡。
「後面還有三艘,一共六艘。他們這是怕我們跑了。」
船上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十名親衛不動聲色地向林濤靠攏,手都按在了腰間藏著短銃的地方。
那破舊的甲板上,只有風吹過漁網的「呼呼」聲。
李成棟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六艘福船,每一艘都比他們這艘破廣船大上三四圈。
上面至少能裝兩三百人,兩舷的炮窗黑洞洞的。
而他們,總共十二個人,加上一艘連名字都寒酸的「訪客號」。
「大人,他們揭開炮衣了!」
鏡筒里,對面福船上的水手正七手八腳地扯下蓋在火炮上的油布,露出黑沉沉的炮口。
陽光照在炮身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包圍圈正在迅速縮小。
李成棟甚至能看清對面船頭一個頭目的臉,那人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正獰笑著朝他們這邊指指點點。
「大人!下令吧!」李成棟拔出了腰間的佩刀,刀鋒在日光下劃出一道白光。
「現在掉頭,把那玩意兒開到最快,他們追不上!」
他指的,是船艙里那顆不知疲倦的鋼鐵心臟。
只要林濤一句話,這艘偽裝成綿羊的怪獸,就能瞬間爆發出無與倫比的速度,撕開這張網。
「別慌。」
林濤擺了擺手,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居然又坐了回去,拿起旁邊半涼的茶杯,吹了吹。
「李成棟,你覺得鄭芝龍這是什麼意思?」
李成棟都快急瘋了。
「什麼意思?他想把我們餵魚!大人,這不是在望海港,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
「動手?」林濤喝了口茶,「跟誰動手?跟這六艘船,還是跟整個鄭家水師?」
李成棟被問得一噎。
「可是……」
「這是鄭一官的待客之道。」林濤打斷了他。
「他要是真派一艘小船來客客氣氣地引我們進港,我反而要掉頭就走。那說明他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裡,覺得我們是上門討飯的,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林濤把茶杯放在甲板上。
「他現在搞出這麼大陣仗,派六艘主力福船來『歡迎』我們,說明什麼?」
李成棟愣住了,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說明……說明他怕我們?」
「不是怕,是重視。」林濤糾正道,「是忌憚。」
「我們打沉了荷蘭人的三艘戰船,這消息他肯定收到了。在他眼裡,我們已經不是一隻可以隨手捏死的螞蟻,而是一頭闖進他地盤,還不知道是敵是友的陌生野獸。」
「所以他要亮一亮爪牙,試一試我們的膽色。看看我們見了這陣仗,是會嚇得屁滾尿流,還是會亮出自己的獠牙。」
李成棟聽得似懂非懂,但他看著林濤那副穩如泰山的模樣,心裡的焦躁倒是平復了不少。
他握著刀的手,也鬆開了些。
「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就這麼等著?」
他看著越來越近的福船,那些船上的水手已經開始朝著他們這邊揮舞拳頭,大聲叫罵,污言穢語順著風飄了過來。
「減速,停船。」林濤淡淡地吩咐。
船尾的嗡鳴聲漸漸變小,訪客號的速度慢了下來,最後在海面上停住,隨著波浪輕輕起伏。
就像一頭被狼群圍住,束手待斃的羔羊。
對面鄭家的船隊顯然也沒料到他們會這樣。
船上的叫罵聲都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李成棟看到,那艘帶頭的福船上,刀疤臉頭目正跟身邊的人說著什麼,一臉的疑惑。
「把旗子打出去。」林濤又說。
一名親衛立刻從懷裡掏出一面卷好的旗幟,迅速跑到桅杆下,將旗子升了上去。
海風吹過,那面不大的白底旗幟瞬間展開。
上面沒有龍飛鳳舞的圖案,也沒有複雜難懂的徽記,就只有一行端正的黑色大字。
崖州望海港,林濤,前來拜會。
十二個字,清清楚楚。
當旗幟升到最高點時,正在合圍的六艘福船,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齊齊一滯。
原本兇狠前壓的勢頭,明顯地緩了下來。
李成棟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那艘領頭的福船。
他看到那個刀疤臉頭目,在看到旗幟上的字後,臉上的獰笑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了好一會兒,才猛地轉過身,對著船艙里大吼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藍色綢衫,看起來像個管事的人,急匆匆地從船艙里跑了出來。
他手裡也拿著一個單筒望遠鏡,朝著訪客號這邊緊張地張望。
李成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濤這一手,到底是走對了,還是徹底激怒了對方?
他不知道。
他只看到,那個藍衫管事在望遠鏡里看了許久,然後又跟刀疤臉激烈地爭論起來。
刀疤臉指著他們,情緒激動,手不停地在脖子上比劃著名「咔嚓」的動作。
而那個藍衫管事,則拼命地搖著頭,指著他們船上的旗子,又指了指安平港的方向。
海面上,一時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只有六艘巨大的福船,和一艘破舊的廣船,在靜靜地對峙。
「大人,您怎麼知道,他一定會認慫?」李成棟放下望遠鏡,聲音乾澀地問。
「他不是認慫,是拿不準。」
林濤站了起來,走到船頭,和李成棟並肩而立。
他看著對面的船隊,就像在看自家港口的船。
「打,還是不打。殺,還是不殺。鄭芝龍沒給他這個權力。」
「所以,他現在一定派人回去報信了。」林濤的目光越過那幾艘福船,望向了更遠方的海岸線。
「接下來,就看鄭芝龍怎麼出招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