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病根

  正月初六,藏脈殿。那天殿裡那張玉台上擺滿了東西。

  擺的不是法器,是紙。葉峰這半年攢的所有材料,全攤在那上頭了。

  最左邊是井下二十七個人的脈案——半年前他一個一個搭過來,回來以後憑記憶寫的,一人一頁,二十七頁。

  挨著的是衛瀚。落雁口那個人的所有記錄,從他還在山上當師兄的時候起,到他最後那幾句話。

  再往右是三百一十七個人的病案,六十頁。蔣小滿那一份單獨放著。

  再往右是玉衡門那本藍布冊子的抄本,九處海眼,九個年份。再往右是沈聿那本兩千年的帳本。

  這些東西是林鈺傾和沈聿花了四天擺出來的。

  擺的順序不是按時間,是按葉峰要的:從「我親手摸過的」排到「我只是聽說的」。

  最左邊那二十七頁是他親手搭的脈。往右一點,是他親手治過的三百一十七個。

  再往右,是他見過但沒治過的:衛瀚、趙觀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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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右,是他沒見過、只在冊子上讀過的:玉衡門九處海眼,兩千年二十七對。

  最右邊只放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趙觀瀾那條青灰手臂的記錄——他上山那天,葉峰當著他的面搭過一次脈,記了三頁。

  另一樣是一張紙,只寫了幾行字。那是趙輝。

  「今天說三件事。」葉峰開口了。

  殿裡坐著九個人。「第一件:這東西不是一開始就這麼大的。」

  他把那本兩千年的帳本翻開,翻到最前頭。

  「兩千年前的記載我們只有三條,是歷代口傳下來的。」

  「三條裡頭說得最細的是這一條:上古有物出於地下,聚死煞之氣,害一方。」

  「聚死煞之氣。」葉峰說。

  「就這麼一句。」

  他抬起頭。「它那時候是一股氣。」

  「它不會說話。」

  「它不會挑人。」

  「它更不會隔著四百丈地層,在半年前那個夜裡,單單挑我一個人說話。」

  殿裡沒有人出聲。「第二件:它現在會。」

  葉峰把那些脈案往中間推了推。「它會說話。落雁口那一夜它說過,井底下它用二十七張嘴說過,陝西那一口它用一個死了二十年的人的嗓子說過。」

  「它會挑人。它挑趙家那一脈的孩子,它挑純陰的血。」


  「它會等。它知道二十年前那個女人身上有什麼,它等了二十年。」

  「一股氣不會幹這些事。」

  「這些事只有活的東西才幹得出來。」

  「等等。」程九淵舉起手,「你的意思是它這兩千年變了?」

  「對。」

  「可兩千年前那三條記載,是我們自己人寫的。」程九淵說,「萬一是他們那時候記得簡略——」

  「不是簡略。」

  葉峰把那本冊子推過去。「程兄,你自己看這三條。」

  「第一條說它聚死煞之氣,害一方。」

  「第二條說封之,以釘。」

  「第三條說釘在蓋上,二十七對守之。」

  「三條裡頭,一個字都沒提它會說話。」

  「要是它那時候會說話,頭一個下去的人一定會記。」

  「這麼大的事,誰會漏。」

  程九淵把那本冊子接過去看了半天,沒有再說話。

  「第三件——」

  葉峰停了一下。「它是被養大的。」

  殿裡所有人都看著他。「誰養的。」韓九鶴問。

  「兩撥人。」

  葉峰把手指落在那本兩千年的帳本上。

  「第一撥,是往裡填的。」

  「他們那一脈,兩千年,三百四十七個孩子。」

  「一代一個,往裡送。」

  「那不是祭祀。那是餵。」

  他的手指挪到玉衡門那本冊子上。

  「第二撥,是往外舀的。」

  「也是他們。」

  「每餵飽一次,它就松一次,他們就從裡頭舀一瓢出來。」

  「舀出來做什麼?他們那一脈自己要用——用那一瓢,他們能活得比常人久,能治他們家那個病。」

  葉峰把手放下了。「兩千年,一邊喂,一邊偷。」

  「一邊給它送吃的,一邊從它嘴裡往外掏。」

  「掏出來的那些,埋在人間四十三個坑裡,還有九處海眼裡,還有我們不知道的地方。」

  「埋下去的那些又在長。」

  「它們在人間長了兩千年。」

  「而井裡那一頭,被餵了兩千年。」

  殿裡靜得可怕。後來葉峰說了一句。


  「還有一樣,我一直沒說。」

  所有人看過來。他伸手把最右邊那張紙拿起來。

  那張紙上只有幾行字,寫的是一個人的名字和幾個日子。

  「趙輝。」

  林鈺傾抬起頭。「百草山那個。」她說。

  「對。」

  葉峰把那張紙放在玉台正中間。「半年前他死在我手上。」

  「他那一身純陰是搶來的,是從別人身上一點一點湊的。他這輩子就想著一件事——補滿。」

  「他斷氣那天,我在旁邊。」

  「他身上那一縷純陰沒有散。」

  殿裡的空氣動了一下。「我看見它了。」葉峰說。

  「它像一滴水找到了一條縫,往地底下走。」

  「我當時沒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也不知道那說明什麼。」

  「後來我把這件事忘了半年。」

  他抬起頭。「去年十月初九,我們開合契崖那口蓋。」

  「口子開了以後,底下湧上來一股冷氣。」

  「那股冷氣里有一樣東西,很稀,稀到幾乎不算數。」

  葉峰的手在玉台上按著。「我認得那個味兒。」

  「我給趙輝搭過兩刻鐘的脈。」

  殿裡沒有一個人說話。「他那一縷,回到那底下去了。」

  「他到死想的是補滿。」

  葉峰把那張紙推到那一堆材料中間。

  「他補進它嘴裡了。」

  「……」

  「兩千年,它就是這麼長大的。」葉峰說。

  「不光是被人填的,被人偷的。」

  「還有自己送上門的。」

  「那趙輝不是白死了嗎!」

  沈聿一拳砸在玉台上。

  「他死了還得給那玩意兒當飯吃!」

  「沈聿。」

  「峰哥我忍不了這個!」

  殿裡安靜了很久。後來韓九鶴把拐往地上一頓。

  老頭站起來了。「峰兒。」

  「九爺。」

  「那按你這麼說——」

  老頭的那隻獨眼在燈底下亮著。「這東西不是天災。」

  葉峰站在玉台邊上。「對。」

  「是人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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