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問和不問
十九天走完,葉峰迴了山。回山那天是臘月二十八。
山上在掃院子,蒸饅頭。戒律堂門口掛了兩串紅辣椒,是紀清瑤讓人掛的,說這樣像個過年的樣子。
戒律堂里現在住著的還有六十幾個人——三百一十七個里最重的那一批,躺了一年多,有二十幾個已經能扶著牆走了。
那六十幾個人在剪窗花。
剪的是從鎮上買的紅紙,一人一張,剪得歪七扭八。有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剪了一上午,剪出來一個說不清是什麼的東西,貼在自己床頭,誰問他都說是老虎。
蔣小滿在教他們剪。
她這一年長高了些,臉也圓了。她剪得最好,一張紙折三折,剪出來是個雙喜。
那六十幾張窗花後來全貼在戒律堂的窗戶上。從外頭看,那一整排窗戶紅了一片。
韓九鶴在丹房門口的板凳上坐著曬太陽。
葉峰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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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完了?」
「問完了。」
「多少人要拽?」
「二十七個。」
「剩下的呢?」
「不拽。」
老頭「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兩個人在那兒坐了很久。
丹房裡三口鍋在燒,風箱呼哧呼哧地響。院子那頭有幾個人在掃雪,掃帚刮著石板,沙沙的。
「九爺。」
「說。」
「我想跟您說一件事。」
「你想讓我給你斷個案。」
葉峰笑了一下。「九爺什麼都知道。」
「我半年前給你斷過一回。」韓九鶴說,「蔣文卿那回。你要拿贖罪當藥引子,我說了一句什麼?」
「您說:拿贖罪當藥引子,熬出來的藥會苦一輩子。」
「那這回你要我斷什麼。」
葉峰把手撐在膝蓋上。「趙觀瀾臨走那句話。」
「哪一句。」
「他說,他往井裡填人,一代一個。我往人身上分東西,一次分四百一十九個。」
「他說我跟他只差一個說法。」
葉峰抬起頭。「九爺,您給我斷一斷。」
「這話對不對。」
韓九鶴沒有立刻答。老頭把拐橫在膝蓋上,那隻獨眼眯著,看著院子那頭掃雪的人。
「你自己怎麼看?」
「對一半。」
「說。」
「填人是往裡塞。」葉峰說,「把一個活人推進那底下去,餵它。人進去了,出不來。」
「我做的是往外分。」
「那一井東西本來在地里,埋在人家學校底下。我把它起出來,分成四百多份,讓四百多個人一人擔一小口,慢慢化。」
「化完就沒了。」
「這兩件事不是一回事。」
「那另一半呢。」韓九鶴說。
「另一半我認。」
葉峰把手放下了。「分了以後,人還是擔著。」
「他們身上現在有東西,那東西不是他們自己招來的,是我給的。」
「他們要為這個乏兩年半到五年。」
「重的會夜裡心慌。」
「這一條我認。」
老頭點了點頭。「那我再問你一句。」
「九爺說。」
「要是當初你不分呢?」
葉峰愣了一下。「要是落霞那一井你自己背著,背到你倒下去。」韓九鶴說,「那你今天就乾淨了。」
「你就不欠任何人。」
「趙觀瀾那句話就砸不著你。」
葉峰在那兒站了一會兒。「九爺,我要是那麼干——」
「說。」
「落霞那口起完了,第二口我起不動了。」
「三十二口井還埋在那兒。」
「那四百多個人今天身上是乾淨的,可東陽那七個坑還在,河南那個村子還在。」
「我倒下去以後,誰去起。」
韓九鶴「嗯」了一聲。
「所以你還是要分。」
「還是要分。」
「那你就還是欠著。」
「我欠著。」
老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很難看。
「峰兒,你知道我為什麼問你這一句嗎。」
「您說。」
「因為你要是答不上來,我今天就得勸你收手。」
老頭把拐往地上頓了頓。「乾淨的人做不了這件事。」
「認了以後呢?」
「認了以後我得給他們一個日子。」
「什麼日子?」
「能卸下來的日子。」
葉峰站起來了。「我今天不是要跟他辯誰對誰錯。我辯贏了他,那四百一十九個人身上的東西也不會少一分。」
「我要的是一個日子。」
「我要能跟老馬說一句:你身上那三分,某年某月能卸乾淨。」
「九爺,我這半年跟四百多個人說過話。」
「他們問我最多的不是疼不疼、能不能治好。」
「他們問的是:還要多久。」
「我一個都答不上來。」
「我只能跟他們說:慢慢化,兩年半到五年。」
「那不叫答。」
「不是慢慢化,不是兩年半到五年。」
「是卸乾淨。」
韓九鶴抬起頭。「那你得先干一件事。」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葉峰在院子裡走了兩步,轉過身。
「九爺,我這半年一直在干一件事:哪兒有井我起哪兒,哪兒有人病我治哪兒。」
「我乾的是應急。」
「落霞縣那一口起完了,那三萬人好了。可這三萬人好了以後,還有下一個三萬。」
「三十二口起完了,還有那十一瓢在他手裡。」
「那十一瓢起完了,還有兩千年舀出去的、我們不知道在哪兒的。」
「我這麼幹下去,干到死也干不完。」
老頭在那兒聽著,一句話沒插。「所以我不幹這個了。」葉峰說。
「那你幹什麼?」
葉峰站在丹房門口的太陽底下。「我要把這兩千年的帳,一次算清。」
「怎麼個算清?」
「不是鎮。」
「鎮是我們涅槃山幹了兩千年的事。鎮一次,兩千年。再鎮一次,再兩千年。」
「也不是散。」
「散是他要幹的事。散一次,天知道要死多少人。」
葉峰抬起頭。「是治。」
韓九鶴那隻獨眼動了一下。「治?」
「治。」
「你把那東西當病人治?」
「我把它當病治。」
葉峰往前走了一步。「九爺,我是個大夫。」
「我這十年治過的病,最難的不是那種一上來就要人命的。」
「最難的是那種反反覆覆、治好了又犯的。」
「那種病你光治症狀沒用。今天退了燒,明天又燒起來。」
「治那種病只有一個法子。」
他抬起頭。「把病根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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