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我也在填人

  那天夜裡葉峰迴了山。

  他沒進殿,也沒回自己那間側屋。他在山門口那兩根石柱子中間坐下了,一坐坐到天亮。

  十二月的山上,夜裡零下七八度。沈聿給他送過兩回衣裳,第一回他接了,第二回他讓沈聿滾。

  後半夜林鈺傾上來了。

  她沒說話,在他旁邊坐下,把一件外套搭在他肩上,自己抱著膝蓋。

  兩個人坐了三個多鐘頭,誰也沒開口。葉峰那一夜在心裡過的是這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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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件一件過。

  ——落雁口那三百一十七個人,他只拽了一半。那是對的。一次拽乾淨,得死一大半。

  ——落霞那一井,他起了。那是對的。不起,三萬人泡在裡頭。

  ——起完他背不動,齊照給了一句三百年前的老話:找人分。他分了。那也是對的。一個人背一井是害,一百個人一人一小口,化得掉。

  ——三十二口井要起,他跟趙觀瀾合作。那也是對的。那三十二口埋在人家學校底下,不起就是害人。

  ——起完再分。四百一十九個人。每一件他都能站得住。

  每一件他現在再來一遍,還是這麼做。可這些加在一起,就成了那個人臨走時說的那句話。

  天蒙蒙亮的時候,葉峰站起來了。

  「鈺傾。」

  「嗯。」

  「我想干一件事。」

  「你說。」

  「我要去問。」

  「問誰?」

  「四百一十九個人。」

  「問什麼。」

  葉峰把肩上那件外套拉了拉。「問他們要不要拽回來。」

  「拽回來他們得疼三個月。」

  「可這一份是他們擔的,我得問一句。」

  林鈺傾站起來了。她把手上的手套摘下來,塞進他兜里。

  「我問東陽那一半。」

  「鈺傾——」

  「四百一十九個人,你一個人問到什麼時候。」

  她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再說這個活兒我比你在行。」

  「怎麼講。」

  「我幹了十年的活,就是把條款一條一條念給人聽。」她說,「念完再問一句:你聽明白了嗎,你簽不簽。」


  那一趟問了十九天。

  葉峰走山上、聽雪鎮和西南那幾個縣,林鈺傾走東陽、南邊水路和玉衡門。

  問法是一樣的,頭一天夜裡在電話里定好的,一共四句:

  「你身上現在擔著幾分。」

  「這幾分是從哪一口井來的?」

  「我們現在能拽回來。拽回來你會疼,最少三個月,重的半年。」

  「你要不要拽。」

  十九天裡,四百一十九個人,一個沒落。這十九天不好走。

  四百一十九個人散在七個省。有的在城裡,有的在山溝里,有的跟著船在江上。謝邵那十九個人,是林鈺傾坐了兩天船一個一個找到的——那船上沒信號,靠岸才能打電話。

  玉衡門那十九個,她坐飛機去了一趟東南,在海邊那條船上待了兩天。

  池秀娥在小黑板上寫了一行:「不用問。我們擔著。」

  林鈺傾把那四句話原樣說了一遍,說完加了一句:

  「我知道你們擔著。可我還是要問一遍。」

  池秀娥看了她很久。後來她在板子上寫了四個字。

  「你像她。」

  「像誰?」

  那個年長的女人在旁邊替她說:「像我們上一任掌門。」

  「她也是這樣,什麼事都要問一遍才算數。」

  二十七個人說要拽。

  那二十七個里,有十九個是家裡有小孩的——他們怕自己身上這東西會傳,問了三遍,問到確認不傳,還是要拽。

  葉峰一個一個給他們拽了。拽完那二十七個人躺了三個月。

  三百九十二個人說不拽。理由五花八門。

  有人說:我現在這樣挺好,我能吃能睡,我拽了那三個月誰給我幹活。

  有人說:我擔的這一份要是拽回去,你又得找別人擔,那還不如我擔著。

  有人說:我不懂這個,你說擔著不死人,那我就擔著。

  還有一個七十來歲的老爺子——就是東陽那個從擔架上下來自己走了兩個多時辰上山的——他說了一句最難聽的。

  「我這條命是撿的。」

  「你現在跟我說要拽回去,我還得疼三個月。」

  「你要不要臉!」

  那老爺子說完還嫌不夠,拿拐棍在地上頓了兩下。

  「我告訴你!我們家老太婆在那個床上躺了半年!是你們山上那個姓紀的丫頭一天三遍給她擦身子!」


  「我這條命是撿的,我這一份擔著我樂意!」

  「你再來問我一遍,我打你!」

  葉峰在他家門口站了半天,最後說了一句:「行,那我不問了。」

  「這還差不多。」

  問到第二百八十幾個的時候,葉峰到了聽雪鎮。

  馬長貴這半年在聽雪鎮。他跟另外幾個人在鎮上開了個小鋪子,賣山貨,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夠吃。

  葉峰進鋪子的時候他正在稱木耳。

  「葉先生。」

  「老馬。」

  「我聽說了。」馬長貴把秤放下,「你這十幾天在滿世界問人。」

  「嗯。」

  「問到我這兒了。」

  「問到你這兒了。」

  馬長貴把手上的木耳倒回筐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你說吧。」

  葉峰把那四句話說了。一句不落,跟前頭二百八十幾個人一模一樣。

  說完他抬起頭。「你要不要拽。」

  馬長貴沒有立刻答。他從櫃檯後頭繞出來,拉過一張小馬扎,坐下了。

  「葉先生。」

  「嗯。」

  「我給你算一筆帳。」

  「你算。」

  馬長貴伸出三根手指。「頭一回,是半年前落雁口。你把我從那隻碗裡撈出來,撈完你在我床邊坐了半天,問我一句:你身上這東西我只拽了一半,剩下那一半留著,你答不答應。」

  他把第一根手指彎下去。「第二回,是分那一井的時候。你在戒律堂門口跟我們說了兩個時辰,壞話全說完了,說完你問:你們要不要擔。」

  第二根手指彎下去。「今天是第三回。」

  馬長貴抬起頭。「你這半年,問過我三回了。」

  葉峰站在那兒。「葉先生,你知道我在那隻碗裡泡了三個月,那三個月我天天想什麼嗎。」

  「想什麼。」

  「我不想死。」馬長貴說,「我也不想活。」

  「我就想著——他們能不能問我一句。」

  鋪子外頭有輛三輪車過去,車斗上的鐵皮哐當響。

  「他們把我從家裡拖出來的時候沒問我。」

  「他們把我按進那隻碗裡的時候沒問我。」

  「他們餵我那些東西的時候沒問我。」


  「三個月,一句都沒有。」

  馬長貴站起來了。「你每回都問。」

  「他們從來不問。」

  他把那筐木耳端起來,往櫃檯上一放。

  「葉先生,你跟他們不一樣。」

  「你要是把這個也想不明白——」

  「那你這半年白問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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