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帳

  天亮以後,東陽開始清點。清點用了三天。

  何懷仁那邊的名單是第三天下午送過來的。送來的是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封口沒有封,袋子上寫著兩行字:

  「東陽市江畔片區集中收治情況匯總」

  「截至本月十九日」

  葉峰在康養中心那間小辦公室里,把袋子打開了。裡頭是三沓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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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沓最厚,是收治總表:全城兩千一百三十七人。

  第二沓是轉歸表:治癒出院一千九百二十一人;轉慢性調理一百六十三人。

  第三沓最薄。那一沓一共九頁。

  葉峰把前兩沓放到一邊,把第三沓拿起來了。一頁三十行,一行一個名字。

  姓名,性別,年齡,住址,收治點,日期。一百七十三個。

  他從第一頁開始看。一行一行地看。

  第一頁的第一個名字是個男的,五十四歲,住在三陽里。收治點是第二點,日期是六天前——那是淵主開半指之後的第三天。

  第二個是女的,七十九歲。第三個,六十一歲。

  第四個,八十八歲。第五個是個男的,三十四歲。

  葉峰在這一行上停了一下。三十四。

  這一頁上,這是唯一一個四十歲以下的。他往後翻。

  第二頁,第三頁。

  年紀最小的那個在第六頁——二十九歲,女,住江邊一棟老樓的一層。收治點第五點。

  一層。

  葉峰盯著那個「一層」看了幾息。

  老樓一層,靠江,潮。那條暗渠里的東西是貼著地皮走的。住一層的人,比住五層的人,先躺下三天。

  他看得很慢。看完一頁,翻一頁。翻頁的時候,紙的邊緣割了他的手指一下。

  他沒有察覺。沈聿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最後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

  「師弟。」

  「嗯。」

  「你不用一個一個看。」

  葉峰沒有抬頭。「我看一遍。」

  「這一百七十三個人里,你救過的不到十個。」沈聿說,「剩下那些,是沒送到、送晚了、送到了沒撐住的。」

  「我知道。」

  「那你——」

  葉峰翻到了第四頁。「師兄。」


  「哎。」

  「落雁口那天,我跟你說過一句話。」

  沈聿愣了一下。「我說,我們要是也懶得記他們叫什麼,那我們跟他們就沒什麼兩樣了。」

  葉峰的手指壓在那一頁上。「我那天說完,你就把衛瀚記上了。」

  「記了。」

  「從那天到今天,多久了。」

  沈聿算了一下。「兩個多月。」

  「這兩個多月,你那本簿子上,記了多少個。」

  沈聿把簿子從懷裡掏出來。

  那本簿子他從落雁口帶到今天,封皮已經磨得起了毛,邊角卷著,中間用一根皮筋箍著。

  他解開皮筋,翻了翻。翻完他抬起頭,臉色有點變了。

  「三分之一。」

  「什麼?」

  「這本子,我原來是拿來記山上的事的。」沈聿說,「一共兩百頁。」

  「衛瀚,趙輝,落雁口那二十七座墳,涅槃山那七十八盞燈,還有師傅口述的那些——」

  他把簿子舉起來。「兩個月,寫滿了三分之一。」

  屋裡靜了很久。葉峰把那一沓名單往前推了推。

  「再加一百七十三個。」

  沈聿沒有伸手去接。「師弟。」

  「嗯。」

  「這麼記下去,這本子撐不到明年。」

  「那就換一本。」

  葉峰把名單塞進他手裡。「換十本。」

  沈聿把那一沓紙接過去,放在膝蓋上,兩隻手壓著。他壓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

  「師弟,我給你說件事。」

  「你說。」

  「落雁口那天,你讓我記衛瀚,我心裡是不服的。」

  葉峰抬起頭。「那個人害了我們三十七個師弟。」沈聿說,「我那天寫他名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停了好一會兒。」

  「我寫完想,師弟這是婦人之仁。」

  「後來呢。」

  「後來我記到第五十個的時候,我明白了一點。」

  「什麼。」

  沈聿低下頭,看著膝蓋上那一沓紙。

  「我不寫,過兩年就沒人記得這些人叫什麼了。」

  「衛瀚也一樣。」

  「他要是沒進這本子,往後提起他,就只有『三先生』三個字。」


  「那是個位次。」

  「那不是人。」

  那天夜裡,葉峰把那九頁看完了。

  看完他沒有起來。他在那張桌子前坐著,把九頁紙從頭到尾又碼了一遍,邊角對齊。

  窗外康養中心的院子裡,有人在下棋。是那個看大門的李哥,跟一個坐輪椅的老頭,兩個人一天下三盤,天天吵。

  這會兒他們又吵起來了。「你這馬不能這麼走!」

  「我怎麼不能走?」

  「你這是別馬腿!」

  葉峰隔著窗戶聽了一會兒。他忽然想起半年前,他剛下山那陣,在東陽的街上走。

  那時候他看這城裡的人,就是人。

  有錢的沒錢的,好的壞的,跟他沒關係。他下山是來找一把鑰匙的,找著了就走。

  這半年他一個一個認識了他們。

  李哥,蘇漫,周老網那幫跑腿的小子,何老,食堂里那個盛紅燒肉的老太太。

  他們從「人」變成了一個一個的名字。

  現在他手裡這九頁紙上,也是一百七十三個名字。他一個都不認識。

  那天夜裡,葉峰翻到了第九頁。第九頁只有十一行。

  他從上往下看。看到第七行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行寫著:蘇桂英,女,八十三歲,望江巷十二號,第七收治點。

  後頭那一欄日期是四天前。葉峰盯著那個名字,盯了很久。

  他不認得這個名字。

  他這半年在東陽救過的人,多半連姓什麼都不知道——他們叫他葉大夫、小葉、小伙子。

  可他記得望江巷十二號。

  那是他在療養院之外,另一個地方見過的一位老太太——不對,不是療養院。

  他閉上眼睛。

  療養院三樓最裡頭那一間。窗台上擺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插著一枝幹了的月季。

  那位老太太抓著他的手腕,手枯得像樹枝,可攥得很緊。

  「小伙子,你別費勁了。」

  「我們這些人啊,是他們存在這兒的。」

  那天治完,她被接回家了。她有個侄女在望江巷。葉峰睜開眼睛。

  他把那張紙,從那一沓里抽了出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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