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井底見

  那個人往江心走了幾步。

  江水在他腳下沒有讓開,也沒有淹上來。他就那麼走在水面上,走到江心一塊露出水面的礁石上,站住了。

  

  那塊石頭東陽人叫「望江石」。老城區的人都知道,從前江水小的時候,石頭露得多,夏天有小孩爬上去跳水。

  他站在那塊石頭上,回過身。「葉峰。」

  葉峰把懷裡的人往身後護了護。「你今天贏了半場。」那個人說。

  「半場。」

  「閘合上了,人救回來了。這是半場。」

  「那另外半場呢。」

  那個人笑了。「另外半場,是你以為我今天來幹什麼。」

  江風把他的中山裝吹得貼在身上。那件衣裳那麼舊,可他站在那塊石頭上,一點都不顯得單薄。

  葉峰這時候才注意到一件事。

  那十七掌是他打出來的,可他一掌都沒有接。他打完就往後退,退到江邊,退到水上,退到那塊石頭上。

  他不是打不過。這個人是打了一半,覺得可以了,就不打了。

  「您今天來幹什麼。」葉峰問。

  「看看。」

  「看什麼。」

  「看看你們這一對,到什麼火候了。」

  那句話落下來,葉峰覺得後頸上的汗一下子全冒了出來。

  「你以為我要開井。」

  葉峰的手指收緊了。「我早就開了。」

  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葉峰覺得腦子裡「嗡」了一聲。

  「這二十年,我一天都沒歇過。」那個人說,「你以為我在東陽挖這麼個坑,是為了掀開這口井?」

  「你要是這麼想,你今天這半場也白贏了。」

  「那您是為了什麼。」

  「為了讓它出來。」

  「這不是一回事?」

  「不是。」那個人說,「掀開井蓋,那叫搶。」

  「我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抬起手,往江對岸那一片燈火指了指。

  「我在給它鋪路。」

  葉峰站在那兒,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第二件事。」那個人說。

  「我不用贏你們。」

  「我只要你們這一對,不成。」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一件已經安排妥了的事。

  「兩千年,二十七對。」

  「你以為它們是被誰打散的?」

  「沒有。」

  「一對一對,全是自己散的。」

  「有的是一個先死了。有的是兩個人到最後互相不肯讓對方下去。還有的——」

  他停了一下。「還有的是一個人瞞著另一個人,自己下去了。」

  「那一對,是我見過最慘的。」

  「上頭那一個,在崖底下站了四十年。」

  「她每年往崖上刻一道。刻了四十道。」

  「最後她自己也下去了。」

  「她下去那天,底下那個人已經不認得她了。」

  葉峰的後背一涼。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那個人跟他和林鈺傾各說了一句相反的話。

  原來那不是騙。

  那是他這兩千年,看著那些對子一對一對散掉之後,學會的一手活。

  他不需要說謊。他只需要把兩個人各自最怕的那件事,分別放在他們手裡。

  剩下的,那兩個人自己會做。「第三件事。」那個人說。

  「你要不要聽。」

  葉峰沒有出聲。「井底下那二十七個。」

  「你師傅見過。他跟你說了。」

  「他沒跟你說的是——」

  那個人隔著老花鏡,看著他。「他們下去的時候,多大。」

  葉峰的呼吸猛地停住了。「最小的那個,十六。」

  那個人把保溫杯換了只手。「我數著呢。」

  「第一個下去的那位,四十一。他是自己走下去的,走之前把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第九個,二十。」

  「第十四個,十八。」

  「第十九個,十九。」

  那個人報數的時候語氣很平,像一個人在念自家的帳。

  「最小的那個是第二十三對里的。」

  「十六歲。」

  「她下去那年,上頭那一位剛滿二十。」

  江風把這些數字吹散在江面上。「二十七個,最小的十六,最大的四十一。」

  「平均二十三。」

  葉峰跪在江邊的泥里,忽然覺得胸口那一塊,被人整個掏空了。他今年二十六。


  林鈺傾今年二十六。他們兩個,都比那個平均數,大了三歲。

  「你知道我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嗎。」那個人說。

  葉峰沒有出聲。「因為每一回,我都在上頭看著。」

  「你今天護住了一座城。」那個人說,「兩千一百個人。」

  「我替他們謝你。」

  「這話不是諷刺。我是真心的。」

  他轉過身,背對著江堤,往江心那頭看去。

  「下一回見面,」他說。

  「不在這兒。」

  「在井底。」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出去之前,他忽然停住了,回過頭。

  這一次他看的不是葉峰。他看的是葉峰身後那個人。

  林鈺傾靠在葉峰身上,站著。她的臉還是白的,一句話說不出來,可她的眼睛睜著,一直盯著他。

  那個人看了她很久。「孩子。」他說。

  那兩個字,跟他前頭說的所有話都不一樣。

  「你母親當年,也在這條江邊站過。」

  林鈺傾的身子顫了一下。「就在那兒。」他抬手指了指堤上一處,「離你現在站的地方,二十來步。」

  「那天她一個人站了一夜。」

  「她那天想的事——」

  他停了停。「跟你今天想的,一模一樣。」

  說完,他轉過身,往江心走去。走了三步,那個身影就淡了。

  再走兩步,江面上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那塊望江石,還露在水面上。

  葉峰在江邊跪了很久。後來是沈聿把他架起來的。

  他站起來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石頭。

  那石頭在夜裡黑黢黢的,被江水泡了不知道多少年,邊上長滿了青苔。

  他忽然想起那個人臨走前抬手指過的那個位置。

  「就在那兒。離你現在站的地方,二十來步。」

  葉峰扶著林鈺傾,往堤上那個位置走了二十來步。那地方什麼都沒有。

  就是一段普通的江堤,水泥的,欄杆鏽了一半。林鈺傾站在那兒,往江里看。

  她還是說不出話。她抬起手,指了指江對岸。

  葉峰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對岸是一片老居民樓,這個點大多數窗戶都黑了,只有零零星星幾家還亮著燈。


  那是望江巷。那是這半個月躺下了三百多個人的地方。

  「你是說——」葉峰的聲音有點啞,「她當年站在這兒,看的是那邊?」

  林鈺傾點了點頭。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

  她抬起手,很慢地,在自己胸口那個位置按了按。葉峰看懂了。

  她在問:她那天想的事,是不是跟我一樣。葉峰沒有答。

  他把她的手握住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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