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八抬大轎

  戰後第七天,康養中心擺了二十桌。

  那是祝婉清張羅的。她說這半個月東陽欠了太多人的情——十九家的人、藥王谷的弟子、玄壺派那幫撒丹火的、周老網那一百二十七個跑腿的小子、七十三個藥點的店員,還有九個片區里那些連名字都沒留下的護工。

  擺在康養中心的院子裡。天氣好,二十張圓桌從食堂門口一直擺到院牆根。

  桌是借的,從街口那家婚慶公司拉來的。碗是康養中心食堂的,湊不夠,祝婉清讓人從祝氏那七十三個藥點裡各借了幾隻;菜是何懷仁醫院食堂的師傅帶著人做的,八個菜一個湯,頭一道是紅燒肉。

  那天到場的人里,一半互相不認識。

  藥王谷那八個弟子跟周老網那幫跑腿的小子坐一桌,兩撥人語言不通——一邊說的是「這一味得後下」,一邊說的是「這一單超時了」。喝到第三杯上,不知道誰起的頭,兩桌人拼成了一桌。

  玄壺派的曾寅坐在第五桌。他一進來就繞著場子轉了一圈,回來跟人說這院子的風水不行,火氣不聚。

  

  沒人理他。葉峰那天穿了件新襯衫。

  那是林鈺傾給他買的。他這半年身上就兩件衣裳,一件在落雁口燒了個洞,一件在江邊泡爛了。

  那件襯衫他早上穿的時候,扣子扣錯了一顆,被沈聿看出來,兩個人在屋裡折騰了半天。

  沈聿一邊給他理領子一邊念叨:「師弟,你今天可別說糙話。」

  「我說什麼糙話了。」

  「你在合契崖上說的那句。」

  葉峰想了想,笑了。「那句是糙。」他說,「所以我今天得重說一遍。」

  酒過三巡的時候,他站了起來。他往主桌那邊走。

  主桌上坐著三個人:師傅在上首,林震山在左邊,祝婉清在右邊。葉峰走過去,沖這三個人一躬到底。

  院子裡一下子靜了。二十桌人,好幾百號,全看過來了。

  「今天我借這個場子,辦件私事。」葉峰說。

  林鈺傾坐在第二桌,手裡那杯茶停在半空。

  祝婉清「嗤」地一聲笑了出來,趕緊拿手捂住。

  葉峰從兜里掏出兩樣東西。一張紙,一個存摺。

  那張紙是皺的,看著揣了很久,邊上都起毛了。

  「林總。」

  第二桌那位沒有應。「你半年前雇我當保鏢。」葉峰說,「十萬塊一個月。」

  「我領了六個月。」


  「六十萬。」

  他把那張紙抖開。「這六個月我花了十二萬二。買藥,封紅包,給人墊診金,還有一回在城東賠了人家一扇門。」

  「帳在這兒,一筆一筆都記著。」

  他把那張紙舉高了一點。「最後一筆是三個月前,那天起我就沒再領工資了。」

  第三桌上有人喊了一嗓子:「為啥不領了?」

  葉峰咧嘴一笑。「從那天起,改管飯了!」

  院子裡哄地一聲笑開了。第五桌上曾寅一拍大腿:「這小子會算帳啊!」祝婉清笑得直不起腰,一邊笑一邊拿手在桌上拍。

  葉峰把那個存摺也舉了起來。「剩四十七萬八。」

  「全在這兒。」

  他把存摺和那張紙,一起放在了主桌上。然後他轉過身,往第二桌走。

  走到桌前,他站住了。

  院子裡沒有一個人說話。二十桌人,好幾百號,連碗筷碰響的聲音都沒有。

  「林鈺傾。」

  那是他半年來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

  「我拿這四十七萬八,跟你訂個親。」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風。

  第五桌上,曾寅忽然「嘿」了一聲,被旁邊的人一巴掌拍在腿上。

  第二桌上那位,坐在那兒,很久沒有動。後來祝婉清跟人說,她那天看見了一件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事。

  ——那位在董事會上把七個人一個一個熬走的林總,那位一個電話把一座城交出去的林總,那位在江邊一夜沒說出話來的林總,坐在那張桌子前頭,眼圈紅了。

  可她沒讓眼淚掉下來。她把茶杯放下,站起來。

  她沒有去接那張紙,也沒有去接那個存摺。她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擼了一截。

  那截手腕上繫著一根紅繩。

  那是半年多前,在聽雪鎮張嬸的醬菜鋪里,葉峰跟老太太要來的——老太太說這是給小孩子系的,避邪。

  從落雁口那天到今天,她一直沒解過。她把那根紅繩解了下來。

  然後她伸出手,把它系在了葉峰的手腕上。系了兩圈,打了個結。

  「這個先押著。」

  葉峰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截紅繩。

  「押多久。」

  「合契崖那兩個空位。」林鈺傾說。

  「等鎮完了,我們兩個上去刻。」


  「刻完了——」

  她抬起頭。「你八抬大轎來接我。」

  院子裡那二十桌人,那一刻全站起來了。不是有人喊的。是一桌一桌,自己站起來的。

  先是第二桌,那是藥王谷和周老網那兩撥人拼的桌。然後是第五桌、第七桌。

  再往後,是靠院牆根那幾桌——那幾桌坐的是康養中心自己的人:看大門的李哥,食堂那個盛紅燒肉的老太太,還有第五張桌上那三個從來不問來處的姑娘。

  那三個姑娘站起來的時候,把臉低下去了。

  主桌上,林震山扶著桌沿站起來的。老爺子這半個月剛從第三檔里撈出來,站得有點晃,被祝婉清扶了一把。

  他站直之後,把祝婉清的手推開了。他自己站著。

  師傅坐在上首沒有動。他手裡那隻酒杯舉了半天,最後放下了——他這條腿站不起來。

  於是他做了另一件事。他伸手,把桌上那個存摺拿了起來,翻開看了看,又合上了。

  然後他把那張記帳的紙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葉峰那筆爛字,他六年前就看不下去,罵過不下二十回。

  老人看完,把那張紙疊好,揣進了自己懷裡。祝婉清最後一個站起來。

  她端起酒杯,從主桌走到院子當中,衝著那兩個人舉了起來。

  「我姓祝的,今天說兩句。」

  她的聲音有點抖。「我這條命,是這兩位撈回來的。」

  「一個是他救的,一個是她拉的。」

  她把那杯酒舉高。「往後東陽,我替你們看著。」

  「你們兩個,去干你們該乾的。」

  那杯酒她一口喝乾了。杯底朝下,往院子裡一亮。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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