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我圖什麼

  葉峰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他說:「何老,您中午吃飯了嗎。」

  「沒。」

  「跟我去個地方。」

  康養中心離醫院不遠,開車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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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地方是半年前建起來的。當時葉峰跟林鈺傾說,東陽這城裡有一批人,病不重,可沒人管——出了院回不了家,家裡沒人,或者家裡不要。

  林鈺傾出的地,祝婉清出的錢,何懷仁出的人。老爺子掛了個名,一共來過三回。

  車停下的時候是中午十一點四十。食堂在一樓。何懷仁走進去的時候,愣了一下。

  那間食堂不大,二十來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一百多號人,端著塑料飯盒。

  打飯的窗口排著隊,隊排得歪歪扭扭,有幾個人拄著拐,有一個坐輪椅,還有一個是拿助行器一步一步挪的。

  沒有人插隊。「這些人——」何懷仁說。

  「住這兒的。」葉峰說。

  「一共多少。」

  「一百三十一個。」

  葉峰領著他往裡走。

  走到第三張桌子的時候,他停下來,沖桌邊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點了點頭。

  那漢子抬起頭,看見葉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齊的牙。

  「葉大夫!」

  「李哥。」

  「吃了沒?」

  「沒呢。」

  「那你趕緊去打,今兒有紅燒肉。」漢子壓低聲音,「去晚了就沒了,那幫老太太下手快。」

  葉峰笑著往前走。

  走出去幾步,何懷仁問了一句:「這人是誰。」

  「半年前在城東那個賭場後頭。」葉峰說,「他欠人錢,被人打斷了兩條腿扔在巷子裡。我路過。」

  「那他現在——」

  「他現在在這兒看大門。」

  「腿呢。」

  「接上了。陰天疼。」

  再往裡走,第五張桌子。那兒坐著三個女的,看年紀三十上下。

  看見葉峰過來,那三個人都低下了頭,往碗裡扒飯。葉峰也沒有停,走過去了。

  「這三個呢。」何懷仁問。

  「城西一個地下診所。」葉峰說,「去年冬天關的。裡頭有七個姑娘,是被人從外地騙來的。」


  「關的時候,我在場。」

  「她們……」

  「何老,您別問了。」葉峰說,「這三位在這兒住了半年,誰也沒問過。」

  「這兒的規矩是不問。」

  何懷仁沒有再問。再往裡走。

  第七張桌子上坐著兩個人,一個老頭一個老太太。老太太看見葉峰,把筷子一放就站了起來。

  「哎喲,你可來了!」

  她轉身就往打飯的窗口去了,一路擠開人,沖裡頭喊了一嗓子。

  「給我留的那份呢?」

  葉峰想攔她,沒攔住。不到一分鐘,老太太端著一個飯盒回來了。

  飯盒裡堆得冒尖。米飯上頭壓著一大勺紅燒肉,肉上頭還蓋了一個荷包蛋。

  「吃。」她把飯盒往葉峰手裡一塞。

  「嬸兒,我不——」

  「多吃點。」老太太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瘦了。」

  葉峰站在那兒,端著那個飯盒。那飯盒是熱的。熱氣從底下透上來,燙手。

  何懷仁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一句話沒說。後來他們兩個人在食堂角落找了張桌子坐下。

  葉峰把飯盒放在桌上,掰開一次性筷子,吃了一口。吃完那一口,他抬起頭。

  「何老。」

  「嗯。」

  「您剛才問我圖什麼。」

  何懷仁看著他。葉峰用筷子往這一屋子人的方向點了點。

  「我圖這個。」

  何懷仁沒有說話。

  老爺子在那張桌子邊上坐了很久。他後來跟人說,他行醫四十年,從來沒在一間食堂里坐得那麼久過。

  「葉峰。」

  「嗯。」

  「我明天讓我們醫院的營養科過來。」何懷仁說,「你這兒一百三十一個人,膳食搭配不行。紅燒肉哪能天天吃。」

  「糖尿病的呢?高血壓的呢?」

  「我給你排個食譜。」

  葉峰笑了。「我替他們謝您。」

  祝婉清是十二點多進來的。

  她拎著自己的盒飯——那是從公司帶來的,一個塑料盒,裡頭是簡單的兩個菜。她在葉峰旁邊坐下,把盒子打開。

  「你怎麼在這兒。」葉峰問。

  「我這幾天中午都在這兒吃。」祝婉清說,「公司太吵。」


  她吃了兩口,忽然說了一句:

  「葉哥。」

  「嗯。」

  「我一直沒跟你說過一句話。」

  「什麼。」

  祝婉清盯著自己那個飯盒。「我爺爺那條命是你救的。」

  葉峰的筷子停了一下。「我這條命,也是你從閻王手裡撈回來的。」

  「我爺爺那次,全家人都在,都看見了。」

  「我那次沒人看見。」她說,「就我自己知道。」

  「那時候我十六歲,纏了半輩子的病,醫生跟我爸說,讓家裡有個準備。」

  食堂里很吵。有人在窗口跟打飯的師傅吵著要多打一勺,有個老太太在數落她老伴,電視開著,聲音不小。

  「這城要是沒了。」祝婉清說。

  「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什麼。」

  她說完這句,把盒飯蓋上了。葉峰放下筷子,看了她一會兒。

  「婉清。」

  「嗯。」

  「你十六歲那年,我還在山上背書。」

  祝婉清愣了一下,笑了。「是啊。」

  「要是那年你沒熬過來——」葉峰說,「我下山那天,祝家是另一個人來退婚。」

  「這半年我在山上、在落雁口、在那個碗底下,一回都沒想過這件事。」

  他把那盒飯往前推了推。「我今天想了。」

  祝婉清沒有說話。她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過了一會兒她說:「葉哥。」

  「嗯。」

  「我不想聽這些。」

  「你把這城守住,比說什麼都強。」

  那台電視掛在食堂東牆上,播的是本地台的午間新聞。先是天氣,然後是市裡的一條會議消息。

  再然後,畫面切了。

  那是一條社會新聞,講的是沿江舊改的老工地要清理圍擋。鏡頭從工地大門掃進去,掃過那片長滿草的地,掃過坑口。

  鏡頭掃到坑邊的時候,那兒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鏡頭,藏青色的中山裝,兩隻手背在身後。

  那個人正低著頭,看坑裡的水。鏡頭只掃過去半秒,就切走了。

  葉峰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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