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林總的城

  第三天上午,藥斷了。第一個報上來的是紀清瑤。

  她那個片的藥熬到中午就沒了。她打電話去問藥材商,對方支支吾吾,最後說了一句:「紀少主,我們這兒也難。」

  第二個是曾寅。玄壺派的丹火要用一味硫黃,那味東西整個東陽的供貨商全說沒貨。他在電話里嚷:「沒貨?這玩意兒滿大街都是!」

  第三個是林氏物流那邊。跨省進不來了。

  三輛從鄰省拉藥材的車,在高速口被攔下來,說是要查檢疫證明。查了六個小時,放行的時候司機打電話回來,說前頭還堵著二十多輛。

  第四個消息是最難看的。東陽本地七家藥材供應商里,有四家在同一天上午調了價。

  一家漲了兩倍,三家漲了三倍。「這不是巧合。」祝婉清把那四張報價單摔在桌上。

  「當然不是。」林鈺傾說。

  那天上午十點,林氏大廈二十八樓的大會議室開了門。那扇門一直到下午四點才再打開。

  六個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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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去的時候是十七個人:林鈺傾、祝婉清、林氏的採購總監、法務總監、財務總監,還有祝氏那邊的人。

  會開到第二個鐘頭,採購總監提了個方案:找那四家談,價格咬到兩倍以內,先把這一批拿下來。

  「多少錢。」林鈺傾問。

  「按現在的量,多花大概兩千三百萬。」

  「付。」

  「林總,我建議——」

  「我說付。」林鈺傾說,「今天下午就付,先把藥買回來。」

  會議室里的人愣了一下。「這不像您。」財務總監說。

  「是不像我。」林鈺傾說,「因為這不是我要辦的事。」

  「這是我今天上午要辦的事。」

  她把筆放下。「下午辦另一件。」

  下午那一段,後來在東陽的商界傳了很久。有人說她那天是拿錢砸的。

  不是。那天下午她一分錢沒多花。

  她做的事,是把林氏手裡最不值錢的一樣東西,拿出來重新分了一遍。

  那樣東西叫「長約」。

  林鈺傾讓人調出了林氏的藥材採購檔案——過去三年,所有品類,所有供應商,所有長約。

  檔案調上來的時候堆了半張桌子。她一頁一頁地翻,翻了四十分鐘。

  翻到最後她抬起頭,問了一句:


  「這七家,最早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採購總監查了一下:「最早那一家,是二〇一二年。」

  「誰簽的。」

  「……林董事長。」

  林鈺傾「嗯」了一聲。

  「那年我在念書。」

  林氏是東陽最大的藥材買家之一。康養中心、林氏名下三家醫院、還有幾個健康項目,一年的藥材採購量,夠養活五六家中型供應商。

  這些量,過去三年全簽在那七家手裡。其中四家,就是今天上午漲價的那四家。

  「把這些長約拆開。」林鈺傾說。

  法務總監抬起頭:「拆開?」

  「按品類拆,按季度拆,拆成小份。」

  「拆成多少份。」

  林鈺傾看了一眼手邊那張名單——那是蘇漫下午兩點交上來的,東陽及周邊所有規模在中等以下的藥材供應商,一共二十六家。

  「十七份。」

  會議室里靜了幾息。「林總。」採購總監的聲音有點發乾,「這十七家裡,有的一年做不到八百萬。他們吃不下我們的量。」

  「吃不下就一家吃兩份。」

  「可他們沒有那麼大的倉庫,也沒有那麼多車。」

  「倉庫我們的,車我們的,冷鏈我們的。」林鈺傾說,「他們只出貨和人。」

  「那我們圖什麼?」

  林鈺傾抬起眼。「圖東陽往後二十年,不會因為四家供應商同時漲價,就斷藥。」

  那天下午四點,十七通電話打了出去。打電話的是林鈺傾本人。

  她跟那十七家老闆說的話,幾乎是一樣的。

  前半段是條件:林氏未來三年的藥材長約,拆出來的一份,平價供貨,三年不漲,量按今天的數走。

  後半段是一句話。祝婉清在旁邊聽了十七遍。

  她說她這輩子沒聽過比這更狠、也更乾淨的一句話。

  「我把話說在前頭。」

  「你們要麼現在跟我做二十年。」

  「要麼今天賺這一票,然後再也別在東陽做藥。」

  十七家裡,有十五家當場答應了。

  第三通電話打給的是城北一家做飲片的小廠,老闆姓吳,五十來歲。

  他聽完,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林總。」


  「你說。」

  「我這個廠,一年做九百來萬。」

  「我知道。」

  「我做了十九年,一直進不了你們這樣的單子。」

  「我知道。」

  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我今天要是答應了,那四家會記我一輩子。」

  林鈺傾沒有勸他。

  她只說了一句:「吳老闆,那四家今天上午的報價單,我這兒有。」

  「他們漲的這三倍,最後是從躺在醫院裡那兩千個人身上出的。」

  「你要是不簽,我不怪你。這一行本來就難做。」

  「你要是簽了——」

  她頓了一下。「這單子我給你簽二十年。」

  那頭的呼吸重了一下。「我簽。」

  剩下兩家猶豫,說要問一下——半個鐘頭以後,他們也答應了。第一批藥,當天夜裡十一點進的城。

  不是從高速來的。是從省道,四十七輛小麵包車,一家一家分頭拉過來的。

  那天夜裡,林氏物流的調度屏上,九個片區的黃點一個一個變回了綠。

  那四家抬價的供應商,第二天上午打電話過來了。祝婉清接的,沒等對方說完就掛了。

  一周以後,其中兩家在東陽的份額掉了七成。一個月以後,四家裡有三家把公司賣了。

  會散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十分。人陸陸續續走出去了。會議室里最後剩了林鈺傾一個人。

  葉峰上去的時候,就看見她一個人坐在那張長桌的一頭。桌上是空的。稿紙、名單、報價單,都被人收走了。

  她面前只有一隻玻璃杯。她伸手去端那隻杯子。

  端起來了,可她的手在抖。杯子裡的水晃出來,灑在桌面上,灑了一片。

  她把杯子放回去,兩隻手在桌下按著。葉峰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我剛才是不是很兇。」她說。

  葉峰把那隻杯子拿過來,倒了一半,重新遞給她。

  「你剛才是林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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