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分診

  第二天早上六點,第一份調度表貼出來了。

  那張表貼在何懷仁醫院一樓大廳的牆上,兩米寬,是連夜列印出來拼的。

  拼的時候差了一張A4紙,右下角空著一塊。祝婉清讓人拿筆在那塊空白上補了幾個字:

  「缺什麼,打這個電話。」

  底下是她自己的手機號。表頭上寫著七個字:

  「三條街,一個爐。」

  這是葉峰定的規矩。

  昨天夜裡有人提過一個方案:把兩千多個病人全集中到三家大醫院,好管,也好治。

  葉峰否了。「不能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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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何懷仁問。

  「因為這東西認人。」葉峰說,「一個人身上有一份,它就往這一個人身上使勁。一屋子人身上都有,它就把這一屋子當成一個。」

  「落雁口那三百多個人,是站在一處的。」

  「要是我們把兩千人堆在三個院子裡——」他頓了一下,「那不是收治,那是給它擺桌子。」

  所以改成了分散。東陽老城區七個街區,一共二十六條街,劃成九個片。

  每三條街設一個點。

  每個點上四樣東西:一口藥爐,一個火,一個能渡氣的,還有一輛車。

  藥爐是藥王谷的。紀清瑤帶下來八個弟子,她自己帶一個片,剩下七個人一人一個片,還差一個——最後是韓九鶴自己頂上了。老爺子那天穿了件舊褂子,拎著藥箱往城南去,誰勸都不聽。

  火是玄壺派的。曾寅帶了十一個人,是接到消息當天從山上趕下來的,凌晨三點到的東陽。他一下車就罵:「你們這地方怎麼這麼潮!我這火起不來!」罵完蹲在地上,用了兩個鐘頭,把九個點的丹火全點著了。

  渡氣的是涅槃山的弟子。岑昭帶了十四個人。這十四個里,有九個是落雁口救回來的那三百一十七個當中的——他們身上還剩著一半,可他們能渡氣。

  人和車,是東陽盟的。那張調度表上,最下面一行寫著:

  「物流:林氏。」

  「藥點:祝氏。」

  「跑腿:周老網。」

  「輿情:蘇漫。」

  那天上午葉峰在樓上看見了那張表。他站在樓梯口,看了很久。

  半年前他剛下山那陣,一個人在東陽的倉庫里救人。那時候他手裡只有一根銀針,一爐丹,和一口氣。


  他記得他當時怎麼想的:這城這麼大,我一個人能救幾個。現在這張表上寫著九個片、二十六條街、四十七個人的名字。

  那四十七個名字里,有一半是他一個一個從別處撈出來的。

  「看什麼呢。」

  葉峰迴過頭。林鈺傾拿著一沓表格上來,頭髮隨手挽著。

  「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

  「半年前我要治這兩千人,得治二十五天。」

  「現在呢。」

  「六天。」

  林氏那套物流調度系統是當天上午改完的。

  那本來是給冷鏈藥品配送用的:全市三百多個網點,四十七輛車,實時看得見每輛車在哪兒、裝了什麼、還有多久到。

  林鈺傾讓技術部把配送點改成了九個片區,把藥品品類改成了三檔病人。

  改完之後,大屏幕上就是一張東陽老城的實時圖。哪個片藥快沒了,屏幕上那個點就變黃。

  哪個片有第三檔病人要轉,那個點就閃紅。祝婉清那邊更快。

  祝氏在東陽有一百多家門店——藥房、便利店、社區超市。她一夜之間把其中七十三家改成了臨時藥點。

  改的辦法很土:把貨架推到一邊,擺一張桌子,桌上放藥,牆上貼一張紙,紙上是那兩條判斷標準。

  每個點留兩個店員,穿祝氏的工作服。

  「你這七十三個點,一天多少錢。」葉峰問她。

  「不算。」

  「婉清。」

  「葉哥。」祝婉清說,「我這一個月已經不算錢了。再算下去我得瘋。」

  周老網那幫跑腿的小子,成了這幾天東陽跑得最快的一批人。

  他們本來就是幹這個的——送文件、送樣品、送東西,一天滿城飛。

  現在他們送藥。

  一百二十七個人,兩百多輛電動車,每人負責一片。藥王谷的方子在藥點熬好,裝保溫桶,他們送到戶。

  那幾天東陽老城的巷子裡,天天能看見這些穿著廉價衝鋒衣的小子,后座綁著保溫桶,從這條巷子拐進那條巷子。

  有個小子把車騎翻了,桶摔了,藥灑了一地。

  他坐在地上看了一會兒,爬起來,推著車走回藥點,重新裝了一桶,又送出去。

  那天他一共跑了十九趟。蘇漫盯的是網上。

  「東陽疫情」那四個字,從熱搜第七掉到第十九,用了六個小時。


  不是壓下去的——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讓何懷仁醫院當天下午發了一份通報,把收治人數、症狀、檢查結果全寫進去,一個字不藏。

  第二,把那張寫著兩條判斷標準的紙拍了照,掛在市衛健委的公眾號上。

  第三,她自己寫了一條,發在本地論壇置頂:

  「東陽沒有疫情。這批病人不傳染,檢查全部正常。目前收治兩千一百餘人,收治點九個,藥品免費。」

  「下面是九個點的地址和電話。」

  那條帖子下頭有兩千多條回復。排第一的那條只有四個字:

  「辛苦你們。」

  第三天傍晚,何懷仁在天台上抽菸。

  老爺子這兩天沒回家,白大褂領子上一圈汗漬。他抽的是那種最便宜的煙,一根抽到一半就掐了。

  葉峰上去的時候,他正靠在欄杆上看江。

  「葉峰。」

  「何老。」

  「我問你個事兒。」

  「您問。」

  何懷仁把那半根煙在欄杆上按滅了。

  「半年前,你在我醫院裡救了個人。」

  葉峰記得。那是他剛下山那陣。「你收了十萬塊。」

  「收了。」

  「我當時挺看不上你的。」何懷仁說,「我一個搞了四十年醫的人,看見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子,一伸手要十萬。我那時候心裡想,這就是個江湖郎中。」

  葉峰笑了笑,沒接。「今天你在我醫院裡救人。」何懷仁說。

  「兩千多個。」

  「一分不收。」

  老爺子轉過身來。「我這半年一直想問你一句話。」

  「您問。」

  何懷仁看著他。「你到底圖什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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