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一夜之間

  天亮以後,東陽就不是原來那個東陽了。早上七點,市一院的號全放完了。

  八點,江邊七個街區的社區醫院開始限流。

  九點,各大藥房的板藍根、連花清瘟、退燒藥被搶空。有個連鎖藥房的店員在群里發了張照片:貨架空了三排。

  照片底下跟著一串話:

  「三排!我早上七點開的門!」

  「我們店也一樣,退燒藥一盒不剩了!」

  「別搶了行不行,有錢也進不來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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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點,那張照片上了本地論壇。

  十點半,「東陽疫情」這四個字衝上了熱搜第七。

  十一點,機場高速開始堵車。葉峰站在何懷仁醫院的天台上,看了十分鐘。

  從這兒能看見半個東陽。江邊那一片是老城區,屋頂挨著屋頂。再往東是新區,高樓一棟一棟;再往東,是高速的入口,那兒現在堵成了一條紅線。

  沈聿站在他旁邊,一句話不敢說。

  「師兄。」

  「哎。」

  「我下山那年,第一回站在這麼高的地方,是在林氏大廈。」

  沈聿「嗯」了一聲。

  「那天我在想什麼你知道嗎。」

  「想什麼。」

  「我在想這城真大,人真多。」葉峰說,「我一個山里出來的,看什麼都新鮮。」

  他轉過身。「現在我看見的不是城了。」

  「我看見的是兩千多個病人。」

  那天上午十一點二十,葉峰在何懷仁醫院的會議室里開了第一個會。

  到場的人有:何懷仁和他手下三個主任,紀清瑤和藥王谷八個弟子,程九淵,韓九鶴,祝婉清,蘇漫,還有周老網。

  葉峰站在白板前頭,手裡拿著一支筆。

  那間會議室是何懷仁醫院的示教室,平時給實習生上課用的。牆上還貼著一張人體經絡掛圖,邊角卷了。

  十幾個人擠在裡頭,誰都沒坐下——椅子不夠。

  程九淵靠著門框,韓九鶴坐在唯一那把椅子上,紀清瑤蹲在牆角開藥箱,何懷仁那三個主任站成一排,手裡各拿著一沓化驗單。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說淵主。

  他們等了一夜。這一夜裡每個人都聽說了那個坑、那半指、那三句話。

  他沒說。他把筆帽拔下來,在白板上寫了三個字。


  「分診。」

  寫完他轉過身。「今天這個會,不談那個人。」

  「談完他,兩千人還是躺在那兒。」

  「兩千多人,我一個人治,一天治八十個,得治二十五天。」他說,「二十五天以後,這兩千人里得死一半。」

  「所以第一件事,不是治,是分。」

  他在「分診」下面畫了三條線。

  「第一檔:能自己好的。」

  「這些人身上的東西很淡,撐三五天,自己就化掉了。這一檔不要管,讓他們回家,喝水,睡覺,別吃藥。」

  何懷仁忍不住插了一句:「別吃藥?」

  「別吃。」葉峰說,「何老,他們吃的那些退燒藥、消炎藥,一樣都不管用。藥進了身子要走一遍肝腎,那是白耗人的力氣。」

  「這一檔人越省力氣,好得越快。」

  何懷仁把這句話記下來了。「第二檔:得拽一半的。」

  「這些人身上的東西已經沾了經脈,自己化不掉,可還沒往深里走。這一檔要治,可不用我治。」

  「誰治?」

  「扎針,灌藥,渡氣。」葉峰看向紀清瑤,「藥王谷的方子夠不夠。」

  紀清瑤算了一下:「我帶下來的方子夠三百人。再多,得從山上調藥。」

  「蔣文卿在山上熬。」葉峰說,「蘇漫,你跟山上聯絡,讓他今天就起爐。」

  蘇漫在本子上飛快地記。「第三檔——」

  葉峰停了一下。「必須馬上拽的。」

  「這一檔人,那東西已經往深里走了。再拖三天,就是落雁口那些人的樣子。」

  「這一檔我親自來。」

  會議室里靜了幾息。「葉先生。」何懷仁開口了,「我有個問題。」

  「您說。」

  「我這兒有一百多個大夫,可他們一個都不懂你說的這些東西。」老爺子推了推眼鏡,「我怎麼讓他們分?」

  「你總不能讓我們一個一個來問你吧。」

  葉峰把筆轉過來,在白板上寫了兩行字。

  「看兩樣。」

  「第一樣:傷口結不結痂。」

  「這些人身上多少都有點小傷——蹭的、劃的、打針的針眼。傷口三天不結痂,就是第二檔往上。」

  「針眼三天不合,是第三檔。」

  何懷仁一邊聽一邊點頭,忽然抬起頭:「這個我們能做。」


  「第二樣。」葉峰說,「夜裡叫不叫得醒。」

  「什麼意思。」

  「這些人夜裡會聽見有人叫他們的名字。」葉峰說,「聽得見的,會自己往外走。」

  「所以晚上要有人守。」

  「叫一聲能應的,第二檔。」

  「叫三聲不應、還要往外走的——」

  他把筆放下。「那就是第三檔,得連夜送我這兒來。」

  那天下午,何懷仁把這兩條寫成了一張紙,印了三百份,發到東陽所有收治點。

  那張紙上沒有一個玄乎的字。

  第一條:觀察患者體表創口癒合情況。超過七十二小時未見結痂者,轉診。

  第二條:夜間設專人巡視。呼喚三次無應答、且有自主離床行為者,立即上報。

  後來東陽市衛健委把這張紙存了檔。那張紙發下去的當天,出了兩件事。

  頭一件:城西一家社區醫院的護士,靠著這兩條,從三十多個病人里挑出了兩個第三檔,連夜送了過來。其中一個送到的時候已經開始往外走了,兩個護工架著才沒跑掉。

  第二件:有個大夫不信。

  那位大夫在市二院幹了二十年,看了那張紙就把它扔在了辦公桌上,跟人說這是江湖騙子寫的東西——「結痂關什麼事,糖尿病人的傷口三個月都不結痂,你讓我把糖尿病人全轉走?」

  這話傳到葉峰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在往第三檔那間病房走。他停下來,想了想,回頭跟何懷仁說了一句:

  「他說得對。」

  何懷仁愣住了。「在那張紙上加一條。」葉峰說,「糖尿病、周圍血管病、長期用激素的,單列。這些人不結痂是本來就不結痂,別混進來。」

  「我下午過去,給他們單獨看。」

  何懷仁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半天沒動。

  後來他跟人說:那天他心裡那點疙瘩,就是那句「他說得對」給捋平的。

  分診的名單是當天晚上八點出來的。第一檔:一千四百多人。

  第二檔:五百七十九人。第三檔:一百零三人。

  葉峰坐在會議室里,一頁一頁地翻那份第三檔的名單。一百零三個名字,年齡,住址,收治點。

  他翻到第七頁的時候,手停住了。那一行寫著:

  林震山,男,六十八歲,望江巷四十七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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