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半指

  那個姓趙的老頭沒有再出現。

  他在東陽待了三天。程九淵的人跟了三天,把他去過的地方全記下來了。

  第一天他去了江邊那個工地,在圍擋外頭站了一個多鐘頭,沒進去。

  第二天他去了城西一條老巷子。程九淵查了那條巷子——二十七年前趙未寧剛來東陽的時候,在那兒租過半年房。

  第三天上午他在何懷仁那家醫院門口的早點攤上吃了一碗豆腐腦。那天下午,他不見了。

  第四天夜裡,出事了。事情是從江邊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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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零點五十,望江巷一戶人家報了警。

  報警的是個中年女人,說她婆婆躺在床上叫不醒,人是溫的,有氣,就是叫不醒。

  一點半,指揮中心發現不對——十分鐘裡,同一片區進了三十一個電話,說的是同一件事。

  一點四十,第一批一百二十路救護車出動。兩點二十,何懷仁那家醫院的急診爆了。

  兩點四十,市一院、二院、中醫院同時啟動應急。三點整,走廊上已經放不下床了。

  葉峰是兩點半到的。

  他是被蘇漫的電話叫醒的。他這兩天睡在康養中心,一天睡四個鐘頭,接電話的時候人還是懵的。

  蘇漫在電話里就說了一句:「葉哥,江邊塌了。」

  他以為是樓塌了。他跑出去,路上才明白過來不是樓。

  他衝進急診大廳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地上。地上躺著人。

  不是沒有床——是床不夠。護士把褥子鋪在地上,一個挨一個,從急診大廳一直鋪到走廊盡頭。

  他蹲下去,抓起最近那個人的手腕。三息之後,他站起來了。

  「何老。」

  何懷仁從那頭擠過來,白大褂上全是汗,頭髮濕的。

  「葉峰!你可來了——」

  「這些人,都是從哪兒來的。」

  「江邊七個街區。」何懷仁的聲音都劈了,「沿江路、望江巷、三陽里……」

  「多少人。」

  「我這兒現在收了四百多。」何懷仁說,「市一院、二院、中醫院都在收。」

  「整個東陽,兩千多。」

  葉峰站在那片褥子中間,慢慢地轉了一圈。他這半年見過很多躺著的人。

  東陽的倉庫里,落雁口的碗底下,涅槃山的靈堂上,松鶴療養院的三層樓里。


  可他沒見過這麼多。「何老,這些人是什麼症狀。」

  「低燒,三十七度五上下。」何懷仁說,「皮下發青,從脖子開始。心率慢。血、片子、心電,全查過——」

  「全是好的。」葉峰替他說完了。

  何懷仁愣住了。「你怎麼知道。」

  葉峰蹲下去,把那個人的袖子擼起來。小臂內側有一道劃傷,看著是這兩天蹭的,不深。

  傷口是敞著的。不結痂。

  葉峰站起來,一句話都沒說,往外走。

  「葉峰!」何懷仁在後頭喊,「你幹什麼去?」

  「看閘。」

  江邊那個工地,圍擋被人推倒了一片。坑還在那兒。

  葉峰站在坑沿上,往下看。那一層灰濛濛的東西,比五天前厚了。

  厚得多。

  它從坑口往上涌,涌到齊腰高,然後往四下里散——順著江堤,順著老城區那些窄巷子,往七個街區里走。

  程九淵站在他旁邊,臉色鐵青。「什麼時候開的。」

  「今天夜裡。」程九淵說,「我的人一直守著,什麼都沒看見。」

  「什麼都沒看見?」

  「圍擋是從裡頭推倒的。」程九淵說,「坑邊上沒有腳印。」

  葉峰蹲下去,把手伸進那層灰氣里。那東西一碰到他的手,就往他掌心裡鑽。

  不是攻擊。是像回家。他把手收回來,站起身。

  「他沒關全。」

  「什麼?」

  「這不是全開。」葉峰說,「要是全開了,江邊這七個街區昨天夜裡就該躺完了,不會只是發冷。」

  「我在落雁口見過全開是什麼樣。」

  程九淵沒有作聲。他也在落雁口。

  「他開了一條縫。」

  「多大一條縫?」程九淵問。

  葉峰蹲下去,把手在坑沿上比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分開一點點。

  「半指。」

  那天上午葉峰在坑邊上待了三個鐘頭。他試過一次。

  他把那一縷死氣放下去,往坑底探。探到十來米就探不動了——底下那股東西太厚,他那一縷像一根線扎進棉花里,扎進去就沒了。

  他把線收回來,站起身。「能合上嗎。」程九淵問。

  「能。」


  「要多少。」

  「得到底下去看才知道。」葉峰說,「下不去。」

  天亮的時候,一個送外賣的小哥騎著電動車找到了工地。

  那小哥二十來歲,戴著頭盔,被程九淵的人攔下來的時候一臉茫然。

  「這兒有個叫葉峰的嗎?」

  葉峰走過去。「我是。」

  小哥從保溫箱裡拿出一個紙袋子。

  「有位老先生讓我送的。」他說,「昨天晚上下的單,指定今天早上六點半送到這兒。」

  「他還給了我五百塊小費。」

  葉峰接過那個紙袋。袋子裡是一份早點。一碗豆腐腦,兩根油條,都涼了。

  底下壓著一張紙。「他讓我帶三句話。」小哥說,一邊說一邊掏手機看備忘錄,「我怕忘了,我記下來了。」

  「你念。」

  小哥低頭念:

  「第一句:半指,是我開的。」

  「第二句:合上它,你得用三格。」

  小哥念完這一句,抬起頭,一臉的莫名其妙。

  「最後一句是個問題,我不知道什麼意思。」

  「你念。」

  「他說——」

  「『你還剩幾格?』」

  葉峰站在那兒,手裡拎著那袋涼了的早點。

  小哥還在等著,小心地問了一句:「那個……我這單能點送達了嗎?」

  「能。」

  小哥騎上車走了。電動車的電子音在空蕩蕩的工地外頭響了一聲:「您已到達目的地。」

  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把那個紙袋子吹得嘩啦響。葉峰低頭看了一眼那碗豆腐腦。涼透了,上頭那層鹵結了皮。

  他忽然想起那個老頭前天早上,就在何老醫院門口的早點攤上吃過一碗。

  這一碗是從同一家買的。他把袋子遞給沈聿,自己在坑沿上蹲下來。

  他在心裡翻了一遍那本帳。從第四格數起。

  第四、第五、第六。三格。

  三格,正好是那個老頭報的數。

  他閉上眼睛,把這半個月過了一遍——雪線那處泉眼兩格,療養院那一網兩格,中間歇了三天,一格沒回來。

  一格不多,一格不少。葉峰蹲在那兒,很久沒有站起來。

  那個老頭不是在猜。那個老頭知道他還剩幾格。


  他甚至知道底下那九格租出去了。

  「程閣主。」

  「嗯。」

  「你說,一個人要盯多久,才能把另一個人的帳,算到這麼准。」

  程九淵沒有回答。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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