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你缺的那一塊
那句話說完之後,會議室靜了足足有半分鐘。趙輝沒有動。他兩隻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指節壓得發白。
「你什麼意思。」他終於開口。
「字面意思。」葉峰說,「你身上那一縷東西,不是你自己弄來的。」
「它是你生下來就帶的。」
「你們趙家往上數幾代,隔一輩就出一個像你這樣的人。」
趙輝的頭猛地抬起來了。那一下他動得太急,眼鏡滑到了鼻樑下頭。
「你怎麼知道我們家——」
他說了半句就停住了,自己愣在那兒。葉峰看著他。
「你想起誰了。」
趙輝的嘴唇動了很久。「我有個堂伯。」他說,「我小時候見過一回。」
「他那年五十來歲,住在鄉下,一個人。族裡都說他瘋了。」
「我爹帶我去看過他一次。」
「他那天拉著我的手,問我夜裡睡不睡得著。」
趙輝的聲音低下去。「我那時候八歲。我說睡不著。」
「他就哭了。」
「他抱著我哭了半天,一句話沒說。」
「回來的路上我問我爹,堂伯為什麼哭。」
「我爹說,別問,那是家裡的病。」
「我師傅寫在手札上的。」葉峰說,「他說,這一家裡隔幾代總要出一個,天生對『純陰』有近乎發瘋的執念。聽見一點風聲就走不動路,一輩子就想著把那把鑰匙弄到手。」
「仿佛那樣就能補上自己身上缺的那一塊。」
趙輝的呼吸急了。「他還寫了一句。」葉峰說。
「什麼。」
「他說:他們可憐。」
趙輝的臉一下子白了。「可他也寫了後半句。」葉峰的聲音沉下來,「他說:可他們害人。」
會議室里沒有人出聲。「趙輝。」葉峰說,「你這半年在東陽做的事,我一條一條給你數。」
「和濟堂那三味藥,這三個月賣出去多少副,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有十七個人吃了。何老那邊收的,全是。」
「療養院你占了六年股。這六年裡那一百零九個人喝的每一碗湯,你都知道是什麼。」
「你沒往裡加過一味藥。」
「你也沒往外拿過一個人。」
「你就那麼看著。看了六年。」
趙輝的下巴繃緊了。「你要說這不是你乾的,是東家乾的——」葉峰說,「行,我認。」
「可你看了六年。」
「這一筆,是你的。」
趙輝沒有辯。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葉峰忽然把身子往前傾了傾。「我今天給你一樣東西。」
「什麼。」
「我能治你。」
趙輝猛地抬起頭。「你說什麼。」
「我說我能治你。」葉峰說,「你身上那一縷,我能給你拆乾淨。」
「拆完之後,你不夜驚,不心悸,那十七種藥一樣都不用吃了。」
「你左手也不抖了。」
「你這四十年覺得身上缺的那一塊——」
葉峰看著他。「沒有了。」
會議室里,祝婉清的手從錄音筆上挪開了。林鈺傾坐直了身子。
趙輝的兩隻手,慢慢地鬆開了。「你……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
「要多久。」
「三個月。」
「怎麼治。」
「頭一個月扎針。」葉峰說,「你那一縷東西是卡著的,卡在心脈底下。硬拽拽不出來,得先把周圍鬆開。這一個月你會難受,比你犯病的時候難受。」
「第二個月養。什麼都不干,吃藥,睡覺,曬太陽。這一個月最難熬,因為你會覺得沒有一點變化。」
「第三個月引。」
「引到哪兒去。」
「引出來。」葉峰說,「引出來之後化掉。它太少了,化起來不費事。」
「中間不能斷。斷一次,前頭白做。」
「你得住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三個月。」趙輝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他這四十年,為了這件事跑了多少地方。
省里的醫院,外地的專家,廟裡的香,江湖上的方子。有一年他聽說滇西有個老中醫,專治說不清的病,他一個人開了三天車過去,在人家門口等了兩天,最後那位老先生給他把了脈,搖了搖頭。
三個月。「有代價嗎。」他問。
「有。」
「什麼代價。」
葉峰說得很慢。「拆完之後,你就是個普通人。」
「什麼意思。」
「意思是那一縷東西沒有了。」葉峰說,「你從此跟千年純陰沒關係,跟那口井沒關係,跟這兩千年,一點關係都沒有。」
「東家不會再找你,因為你身上沒有他們要的東西了。」
「合契崖那面牆上,永遠不會有你的名字。」
「你就是東陽一個姓趙的,四十七歲,做過工程,有點錢。」
葉峰頓了一下。「就這樣。」
趙輝坐在那兒。他坐了很久很久。
會議室朝西,那會兒太陽偏了,一片雲慢慢從樓頂飄過去,屋裡的光暗了一層,又亮起來。
祝婉清說她那天看著那個人,看見了三樣東西。第一樣,他的手放鬆了。
那雙手從進門起就一直交疊在包上,或者壓在桌上,指節是白的。這會兒它們攤在桌面上,五個指頭分開。
第二樣,他的背彎了一點。第三樣,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
就一眼。
祝婉清後來跟林鈺傾說:她那天在會議室里,第一次覺得那個人不像個反派。
「我當時在想什麼你知道嗎。」她說,「我在想,這個人要是答應了,往後就在東陽,開個小公司,過日子。」
「我甚至想好了——他要是答應,我給他找個地方住。」
趙輝最後笑了。那個笑很輕,也很奇怪,像是在笑一件很好笑的事。
「葉先生。」
「你說。」
「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
「你問。」
趙輝把眼鏡扶了扶。「治完了之後——」
「我還記得我是誰嗎?」
葉峰愣了一下。「記得。」他說,「我拆的是你身上那一縷東西,不是你的記性。」
「你這四十年的事,一件都不會忘。」
趙輝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把桌上那張寫著五個字的紙,仔仔細細地折成四折,放回公文包里。
拉鏈拉好,扣子扣上。他把公文包抱在胸前,沖屋裡的人點了點頭。
「那就沒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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