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一碗血

  「你瘋了。」祝婉清說。

  趙輝沒有理她。他看著葉峰。「葉先生,我拿東西換。」

  「換什麼。」

  「療養院那一百零九個人。」趙輝說,「你以為你救下來了?」

  「我救了。」

  「你治好了他們身上的東西。」趙輝說,「可你沒解決那件事。」

  他從公文包里又取出一張紙。這一張是列印的,上頭是一個表格。

  日期,時間,地點,人數。

  排版很普通,宋體小四,頁腳還有頁碼。要不是內容,這就是一張再尋常不過的工作排期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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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他們的時間表。」趙輝說,「『取』的時間表。」

  「我在那院子裡占了六年股,就為了拿到這一張。」

  「六年裡我一共見過三份。前兩份是廢的,日期一改再改。」

  「這一份是上個月定下來的。」

  葉峰把那張表接過來看。一共四行。

  第一行:地點寫的是「松鶴」,人數一欄是「109」。

  第二行往下三行,寫的是另外三個地方——一個在鄰省,一個在南邊,最後一個只有兩個字,看不出是哪兒。

  三個地方的人數加起來,是四百多。葉峰的手指在第一行上按住了。

  第一行的日期,是二十三天以後。

  「這上頭寫的一百零九,」葉峰說,「是全部。」

  「是全部。」

  「他們要一次『取』走一百零九個人。」

  「是。」

  「取去哪兒。」

  趙輝笑了一下。「這我就不知道了。我要是知道,我今天就不用坐在這兒跟你換。」

  會議室里很靜。祝婉清的手一直放在錄音筆旁邊,沒有動。

  葉峰把那張表放下,兩隻手交疊在桌上。

  「我給你搭個脈。」

  趙輝愣住了。「你說什麼。」

  「我說,我給你搭個脈。」葉峰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攤在桌子中間,「你把手給我。」

  「葉先生,我們在談——」

  「我知道我們在談什麼。」葉峰說,「我先搭個脈。」

  趙輝沒有動。他坐在那兒,看著桌子中間那隻手,看了很久。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不說話。最後他把右手伸了出來。

  袖口的扣子解了兩顆,往上擼了一截。那截小臂很白,白得不像四十七歲的人,皮膚底下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他把手腕搭在桌沿上,掌心朝上。那個姿勢很標準。

  標準得葉峰心裡「咯噔」一下——這是個搭慣了脈的人。這四十年裡,不知道有多少只手按上去過。

  葉峰的三根手指按了上去。一息。

  兩息。會議室里沒有人出聲。祝婉清連呼吸都放輕了。

  葉峰的眼睛閉上了。他閉著眼睛,很久沒有動。

  半年前在百草山,他也搭過這個人一次。那一次是隔著衣袖,匆匆一下,只摸出個大概。

  這一次不一樣。

  那條脈在他指腹底下跳著,跳得又快又淺,像有人在門外頭急急地敲門。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

  再往深里探——那底下有一樣東西。

  極細。細得像一根頭髮絲。它不動,也不散,就靜靜地卡在那兒,卡了四十年。

  葉峰在心裡嘆了一口氣。等到他鬆開手的時候,趙輝整個人已經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

  「你說吧。」趙輝的聲音有點啞。

  葉峰睜開眼睛。「五歲那年,你開始夜驚。」

  趙輝的瞳孔縮了一下。「半夜醒過來,人是清醒的,可動不了,喊不出聲,覺得有東西壓在心口上。一個月犯三四回。」

  「看過大夫,說是小孩子受了驚嚇,開了點安神的藥。吃了沒用。」

  「你母親帶你去過廟裡。」

  趙輝的肩膀動了一下。「到了十來歲,好了一陣。那幾年你以為自己好了。」

  「二十歲那年又開始了。」

  「這一回不是夜驚,是心悸。心跳得沒規矩,一天裡犯個五六次,每次三五分鐘。犯的時候人是清醒的,就是渾身發冷,手心出汗。」

  「你去查過。」葉峰說,「心電圖、動態心電、彩超、造影,全做了。」

  「我猜你還去過外地。」

  趙輝的喉結動了一下。「北京,上海。」葉峰說,「排隊排了半年,專家看了三分鐘,跟你說沒事。」

  「什麼都沒查出來。」

  趙輝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這些年你吃過的藥,我數了數,不下十七種。」葉峰說,「有西藥,有中藥,有偏方。有幾味你自己配的,配得還挺講究。」

  「你現在還在吃。今天早上吃過一次。」


  「你左手這幾年在抖。抖得不厲害,你自己壓得住,所以沒人看得出來。」

  趙輝的左手,這時候正壓在膝蓋上。他沒有動那隻手,可整條胳膊在輕輕發顫。

  「這些不是病。」葉峰說。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風聲。

  「你身上有一縷東西。」

  「稀薄到不能再稀薄的一縷純陰。」

  「它在你身上四十年了。」葉峰的聲音很平,「它不長,也不消。它就在那兒待著。」

  「它太少了,少到什麼用都沒有。可它又確實在。」

  「所以你從小到大,一直覺得自己身上——」

  葉峰停了一下。「缺了一塊。」

  趙輝整個人在椅子上抖了起來。

  那不是激動的抖。是一個人身上某個繃了四十年的東西,忽然被人從外頭碰了一下的那種抖。

  祝婉清下意識地往後靠了半寸。林鈺傾一直沒有說話。她看著趙輝,眼神很複雜。

  趙輝抖了很久。

  抖到最後,他抬起手,把眼鏡摘下來,用手背在眼睛上按了按,又戴回去。

  他重新坐正了。領帶還是端正的,西裝還是筆挺的。

  「葉先生。」

  「嗯。」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趙輝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我在你這個歲數的時候,正在到處求醫。」

  他抬起眼。那雙太亮的眼睛,這會兒終於有了一點別的東西。

  「我想問你一句話。」

  「你問。」

  趙輝一字一句地問:

  「你怎麼知道『缺』是什麼感覺?」

  葉峰看著他。「我不知道。」

  趙輝笑了。那個笑很難看。「那你——」

  「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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